第21章

地下室的停车场。

白玉堂又将鸭舌帽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冲展昭笑出一口可以做某知名品牌牙刷广告的白牙:“今天忙吗?不忙的话,陪我去一趟芦花飞。”

展昭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没等他开口解释,白玉堂就先笑了出声:“展昭,你几个意思啊?我阅读理解不及格,有点儿糊涂。”

他现在喜欢念展昭的名字。

是从心底升起的渴望,振动胸腔,穿过声带,最后滚落于唇齿,一字一句,声线里有南方人特有的柔润,唤着恋人的名字,如同诗歌的韵律。

最美的情话,其实就是他的名字

展昭也笑了:“你这个急性子,我都没说话……摇头的意思是,我今天不忙;点头的意思是,我可以陪你去一趟芦花飞。”

两人相视一笑。

大概有些事情,真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来总觉得有几分矫情,然而那眉梢眼底,那种缱绻和安心,又比语言更加明白动人。

芦花飞出来迎客的依旧是那个相貌清秀的女店员,店里播放的也依旧是舒缓流畅的钢琴曲,跳跃如溪泉,听得人心下顿生几分安然清凉。蒋平听说是白玉堂来了,踩着人字拖就从工作室下来了。

“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最近也没给你活儿啊……呦呵,高冷的金牌摄影师、芦花飞五少爷居然还带了朋友过来?”蒋平笑眯眯地调侃,待看清了那位朋友的面容,才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难得露出了正经的表情,“原来是展医生,上次我大哥的事情,真是谢谢你。”

自从上次卢方车祸一事之后,蒋平对展昭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和气,对家人温柔爱重,有责任心,还很正直,评个十佳青年绰绰有余。

大概是见惯了病人家属这种神态,展昭只温和一笑:“分内之事,应该的,蒋先生不必这么客气。说起来,上次写真集的事情也要谢谢你,照片效果很好。”

蒋平摆手笑道:“那件事我可不敢居功,照片好是我家金牌摄影师的功劳。”

白玉堂嗤笑一声:“你俩虚伪不虚伪,都是朋友,又不是陌生人,还要这么假惺惺地客套几句,烦。”五少爷在四哥面前表情酷酷的,很有点孩子气的嚣张与恣肆,但也因此显露出几分纯粹可爱来,“我得奖的那张照片,你帮我洗了没有?”

蒋平先对展昭说了句“不要介意他这人就是这么招人烦”,随后眯着眼睛不服气地说道:“你又不说干嘛要洗这张照片?我说金牌摄影师啊,你这张照片是拿了奖的,要捐出去拍卖的,可不能再商用了啊,还特意洗出来干嘛?”

小幅照片在家洗就可以了,白玉堂家里就有工作室,这么非要折腾,来这里洗大幅的?

“洗出来当然是有用的。”白玉堂侧头看了一眼展昭,唇角一勾,表情有几分温柔就有几分灿烂:“这张照片很好,原版的是捐出去了,我再洗一张,要送给你。展昭,现在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啦——我想要说的都在这张照片里,你都要懂。”

他声音低柔动听,音色又清朗,那份缱绻便越发鲜明,眼底情愫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来。

蒋平看得心底微微吃惊,面上却没动声色。

展昭望着白玉堂的眼:那漆黑眼眸太过清澈深邃,一派光风霁月,令他心头那些长期以来盘桓的隐约的犹疑与不安都缓缓蒸腾,就好像是很多年以前,浩渺江面上荡荡悠悠的水汽,合着雪白的芦花轻软吹拂,渐渐就露出一片澄净泛轻漪的水泽。

纯净美好到不可思议。

……

蒋平情不自禁地揉一揉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对着电脑、还是因为某个人的神态气场而被闪瞎的双眼,内心哀叹一声,脸上却笑得有几分惯常的惫懒:“你的宝贝作品我不敢随便乱修啦,调整了一些地方怕你不满意,你自己上去看看。既然是要送给别人的礼物,难道不应该亲自动手去洗一张嘛?”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冲散了对视的两个人之间那种暧昧的气氛,也适合地缓解了展昭的怔忡,给了两人一个台阶。

白玉堂对待展昭的耐心就犹如他对待自己最得意的摄影作品一样——千万心血成就一幅完美图景。艺术品是如此,感情更应该是这样。

最珍贵的感情,多久都值得去等待。

“好,那我自己上去看看。”

白玉堂的脑袋上还戴着那顶米白色的鸭舌帽,帽檐被微微压低,青年偶尔也会伸手调整一下角度。那样类似于少年人的装扮和动作在白玉堂身上一点都不突兀,甚至看着总让人能联想到“纯粹”、“飞扬”或者是“意气”这样美好青春的字眼来。

大概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历经千帆之后,仍然会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吧。

目送白玉堂的背影悠然地消失在楼梯口,展昭才回过神,冲蒋平温温和和地笑道:“蒋先生,刚才有些失礼了,不好意思。”

他的笑容非常奇异,似释然似满足,眼底还闪耀着某种明亮温润的神采。尽管有几分他这个年纪的男人罕见的、独属于少年人的羞涩,却没有一丝闪躲或怯懦。那种温柔居然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仿佛自成天地般坚定踏实,真是不可思议。

蒋平看得有些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中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但那种感觉太过玄妙,难以把握和琢磨,也无从问起,最后他只能引着展昭去休息区闲坐一会儿,静候白玉堂收工。

“展医生,你不用那么客气。我比你年纪大些,托大点,你若是不嫌弃,跟五弟一样,叫我一句四哥吧。”

“那四哥也不用客气,叫我展昭就是了。”

蒋平倒是喜欢他这份爽朗和不扭捏,但毕竟是个精明惯了的人,话里话外也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之前就听五弟说,他今年交了个好朋友,难得能说得上话,不讨厌。还能陪他看照片,偶尔聚在一起吃个饭,也挺开心。以前还没注意到,五弟那个医生朋友,原来就是展昭你啊,真是缘分。”

展昭和和气气地一笑:“是缘分吧。”

或许冥冥之中,内心深处总还有些遗憾的意思在吧。所以一朝重逢,哪怕是心情有了微妙的不同,性情也不再与往日一般无二,但那份渴望亲近的心思,总还是如一的。

即使一开始,只是抱着旁观的心思,仅仅是度量着分寸,交出了目光。

但兜兜转转,他仍然不可避免地像故事里的人一样,最后把心都交出去,都很坦然——因为只有那样一个人,才能让展昭重回到故事里去,契合那个本谙熟于心的角色。

当展昭和白玉堂相遇,天上的云就有了风,狐狸找到了能够守望的麦田。

那是故事里由命运注定好的两个角色,缺了哪一个都不成篇章。

蒋平注视着展昭平和温润的面容,脑海中忽然灵光乍现,便问道:“展昭,之前我看过新闻,你们医院出了一起事故。说是一个生病小孩的爸妈打了你们医院一个怀孕的女护士,后来有个医生去阻拦,被那对父母闹大了……人家有背景,家里在市委有人,最后导致那个医生被迫‘休假’,那个医生是你对吧?”

这件事有一段时间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

蒋平兄弟几人因为大嫂闵秀秀就在这家医院工作,所以对这件事情也有所耳闻。闵秀秀转述这件事时就很气愤,她和展昭私交很好,本身也是个脾气爽利火爆的女人,自然见不得这种事情。隔几天白玉堂又主动来找蒋平,兄弟二人出于义愤,便借着卢方的政治背景和自身的电脑技术,成功黑了一些人的电脑,拿到了那□□的受贿材料,连同卢方和那个叫做包拯的记者一起找到的证据,联手举报了那个什么书记。

这件公案才告一段落。

当时蒋平没有觉出什么异样,毕竟这种“替天行道”的事情,在年少气盛时,兄弟几人没少干,白玉堂有这样的想法和手笔也不足为奇。

只是如今见了这么个当事人,才让蒋平咂摸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展昭见蒋平眼神略微古怪,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坦然道:“是我,这些闹剧医院见得多了,我们也只能说,行得正,坐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歪,问心无愧而已。”

“四哥,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啊,没什么,看到你就想起了这个事情,顺口一说哈。”

蒋平一边真心诚意地佩服展昭,一边又忍不住加深了那种怀疑:怎么看,五弟这次出手,都有点“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嫌疑啊……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白玉堂拎着洗好的照片和展昭离开,蒋平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他默默地目送着那两个青年并肩离去的背影,表情有些复杂:那两道身影渐渐笼罩在夜幕和霓虹灯影里,分开时略觉清寂,影子交叠后,便有几分“不如归去”的沉静安然。

灯影人声里,白玉堂一手夹着那巨幅照片,一手搭在展昭的肩膀上,侧着头与他说话,表情生动之极,也温柔之极。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展昭那神态,也柔和似天上明月,一派隽秀。

耳畔钢琴曲舒缓流畅,跳跃如溪泉。

蒋平听得有些痴了——这是他这个痴汉宅男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曲名叫做《明月还依旧》,连名字都铿然清朗如诗句。

这位曲作者一生命途多舛,常年漂泊颠沛,与知己爱侣几番辗转离散,那满腔羁旅愁思与平生憾恨零散见于他的作曲之中。这首《明月还依旧》是他晚年最后的作品,成于耋耄之年与初恋的爱侣相会于故乡之际,一生遗憾都释怀,只余下重逢的喜悦与释然的轻松。

那旋律仿佛是戴着草帽的少年人嘴里叼着一叶青草,走在田埂上,走在春风里,和麦田的狐狸也微笑着打招呼,沉浸在即将与恋人相会的喜悦之中。

纯粹的幸福与明亮感受。

这位曲作者并不出名,却是蒋平仰慕多年的钢琴家。他爱上这位钢琴大师的契机,便是这首《明月还依旧》。

这曲子此时此刻听来,似乎也别有意味……

蒋平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踱步回到工作室,在舒展轻快的钢琴曲中,将一切猜测与烦恼都抛到脑后去。

何必自寻烦恼,爱本有天意。

当看着太阳缓缓升起的时候,世人总会有生出一种明亮又雀跃的情绪:“每一天,在每一方面,都会越来越好的”。生命如同归向大海的河流,越过急湍碎石,,翻山越岭,最终总还是向前的,因为终点就在前方不远处。

白玉堂那幅《青山还依旧》在摄影大赛中拿到了很漂亮的名次,最终在巡回展览结束之后,这幅照片将和其他获奖作品一样,一同被送往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接受业内最高规格的拍卖与捐赠。

不掺杂任何俗世的利益,只为了追求艺术的更高境界而诞生的比赛,即使涉及到了金钱,也丝毫无损于其优雅纯净的本意——这才是摄影的真正意义所在。

这大约也是白玉堂多年来都挚爱这个比赛的原因吧。

身为作者,白玉堂这次也得随主办方一起奔波。这个九月对展昭来说,是有些沉重的,在送走白玉堂之后,他又要亲手送走自己的女儿。

叮当果然被提前送出国进行培训了。

在相依为命的这么些年之后,父女俩第一次长久的离别终于到来。

展昭和叮当在机场的一角安静地拥抱了片刻,年轻的父亲蹲下身,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内心深处缓缓流动着一种深切而诚挚的感情。

也许当初要这个孩子,是年轻而莽撞的决定,但这么多年,叮当的生命自有意义。

展昭轻轻抚摸过叮当的脸颊,目光里有盛大的温柔与爱意。这么多年,他又一次唤着女儿的大名儿:“草萤,不管以后遇到了什么,只要记住你的名字就够了,妈妈在天上会保佑和眷顾你的。还有,爸爸永远爱你。”

这个女儿是月华执念的结果和才华的延续,更是展昭对于丁月华生生世世宿命的一种无力反抗——在太年轻的时候,他们反抗宿命的唯一武器,只有对心愿的坚定意念。

也许叮当降生的时机并不完美,然而在她出生之后,她所获得的感情,并无缺损——展昭的父母终究还是错了一回,真的没有人忍心伤害叮当,她的父母已经用尽了能用的一切力量去爱她和保护她。

叮当眼眶里涌上来泪珠,小女孩儿搂住了父亲的脖颈,眼泪滚滚而落,晶莹如鲛人泪。

展昭脸上也露出难过的表情,他默默地抱起了女儿,又冲谢竹音和柳青深深地弯下腰,失落且郑重地恳求道:“请好好照顾叮当,你们将是她第二对父母。”

谢竹音微微一笑:“我对她的爱,不比你少。”

柳青含笑看着妻子的面容,没有任何不满意或者不甘心的神色,仿佛辞职、放弃优渥的工作、和妻子一起出国陪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子学习钢琴这种种离经叛道的选择,在他看来,都不过一句“值得”而已。

谢竹音从展昭怀里接过叮当,和柳青转身入了安检口。

那个“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已经不再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5

当白玉堂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时,展昭没有想到过,两个人居然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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