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睡衣 “你穿的这是什么啊?”

周粥眼里好像有一只小动物在抖啊抖, 泪珠随着那节奏慢慢滑落,沾到手心,打湿手背。

他们对视着, 却谁也没有望见谁的心思。

方彻眼眸的穷尽处,是她画笔难以描摹的颜色。

他伸手擦周粥的泪:“哭什么?”

方彻没想到,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因为他早不在意的委屈落泪, 似乎透过一处隐秘的疤痕,心疼当时的他。这种感觉糊在心脏, 让他整个人就像是破了洞的窗花。

“是你为什么不哭才对。”周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像周粥家是兄妹, 所以还好。梁艺家是姐弟,每天跟她抱怨父母偏心弟弟。方彻更惨, 双胞胎, 一点年龄差都没有。

方彻温柔地用湿巾擦拭她的脸, 周粥哭起来,肩膀一直在颤, 像被冬天冻到了。

“粥粥,再哭明天眼睛该肿了。去洗个热水澡吧, 嗯?”

周粥点头, 她可不想明天顶着两个肿肿的眼睛去上课。

方彻从橱柜找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周粥意识到自己没有换洗衣服, 顺手把商场抽到的未拆封的睡衣拿进浴室。

沐浴露是金玉满堂的橘子味, 不是周粥很熟悉的味道, 她还以为会是什么柠檬、栀晓、茉莉花香味的。

方彻年纪轻轻就能住上三房一厅两卫的房子,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卫生间比她出租屋的房间还大。

周粥洗完了,慢悠悠打开睡衣包装,愣了半天。

……嗯, 就穿一个晚上而已。她好不容易过了心里那关,才穿上。

“这不是还可以嘛。”周粥安慰自己。

镜子里映出她窈窕身姿,浅色的睡裙领口开得有些低,长度刚好盖过大腿根。除去后背上一扯就会整件松开的蕾丝蝴蝶结,这确实是一件…普通的…睡衣……

周粥深呼吸几口,才打开浴室门,碰上从卧室出来毫无防备的方彻。

几乎是一瞬间,她看见他从脖颈红到脸颊。

方彻的手先是遮住了脸,又移上去遮住自己的眼,最后甚至背过身去:“你穿的这是什么啊?”

白色丝绸剪裁精妙,整个上半身仅依靠背后与胸前连接的蕾丝绑带支撑,雪白细腻的后背一览无余,直到臀上一点才舍得用布料遮拦回来,裙摆短到大腿根处泛着的淡粉色都能被看见。况且它是怎么做出透出肤色,但又好像什么也没透的质感,显山露水的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让人心里很奇怪。

周粥本来觉得就是一件吊带,却被方彻的反应烫了脸:“这…不是…我没带睡衣…这个是……”

方彻猜到了:“刚刚商场抽到的?”

“嗯……”

他叹了口气:“我给你找一件吧。”

方彻找出一件没怎么穿过的白衬衫,裤子…没有适合她的。

出来,披在周粥肩膀上让她自己扣好。

周粥向来不扣第一颗扣子,做什么都慢悠悠的。

但方彻一扯领子,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一直到饱满的地方被全然遮盖,才敢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知道是什么吗?要先看过才能——”

周粥不想听他唠叨:“标签上写着睡衣。”

我怎么知道是情趣睡衣。

她微微沾湿的刘海,在纯洁又明亮的狐狸眼前晃来晃去,白衬衫即使盖住了大腿,也和刚刚没什么区别。

方彻放弃,催促她进客房:“早点睡,下次不许穿了。”

谁会十点半就睡觉啊!

周粥被推进客房,方彻在外面帮她把门关上。

他走到客厅喝了好几口水,心跳撞在胸膛,就像飞鸟撞上玻璃,刚才的画面反反复复上涌,怎么都压不下去。

靠在阳台栏杆上,风从领口灌入,方彻徘徊在清醒与迷醉的边界线,如断了线的风筝,倏然折返。

他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摇晃,映着远处的灯火。

手边似乎有人挤过来。

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带着点不讲道理的蛮横。因为个子不够高,肘弯堪堪搭上栏杆边缘,整个人往他这边歪了歪。

周粥伸手去够他手里的酒杯,“给我尝尝。”

方彻侧过头看她。

她穿的是他的衣服,袖子卷了两道还是搭在手背,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骨上。头发没扎,被风吹得往后飞,有一缕黏在嘴角,她也没管。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睛比京遥的初雪还亮。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

“这度数很高。”

“高又怎样?”周粥不管不顾,伸手直接去夺他手里的杯子,指尖擦过他的指节,好凉。

她的唇印在杯子边缘,留下浅淡的红印。抿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舌尖吐出来,含含混混地抱怨。

“好辣——”

方彻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想把那缕黏在她嘴角的头发拨开。

指尖却碰到了风。

那缕头发没有被拨开,她的脸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侧过来,他的酒杯也无从得到她嘴唇的光顾。

酒杯里的液体轻轻晃着,映着远处一成不变的灯火。

方彻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慢慢蜷了回去。

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兀自笑了笑,沿着想象中杯边的痕迹,把唇印上去,却没有喝。酒液尽数倒掉,烧出一条滚烫的长河,和刚才她指尖碰到他的那点凉意重叠在一起。

今晚估计睡不着了。

因为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捂着胸口措不及防望来的双目,耳边传来的全是她为自己清白辩解的细语呢喃。

“不是呀,我没看就穿了,这有什么吗?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衣服吧!你你你不许多想!”

她知道什么叫普通吗?

反正穿在你身上的,都不算。

周粥凌晨是被手机给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看见通话页面,显示的来电者是:奶奶。

嗯?

印象里,除了年夜饭催他们快点过来,爷爷奶奶没有哪次主动给周粥打过电话。

她点下接通,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喂,奶奶?”

“周粥啊,你爸,你爸——”奶奶声音很干涩,还没说两句就要缓不过气了,“白天忽然晕倒了!”

“晕倒?怎么晕倒的?现在怎么样?”周粥像被人打了一棒,掀开被子起来换衣服。

老太太三言两语说完,立刻又找补,“你先别着急,大夫说没什么问题。但他人不清醒,一直在喊你名字……”

周粥心脏像被人狠狠攥紧:“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查了血,还要做个什么脑部的检查,说是体位性什么……”老人说到一半就卡住了,那些拗口的医学术语她捋不清楚,“反正就是说要观察。周粥啊,你明天能回来看看不?”

“我马上回。”

周粥看了眼最近的航班,在三小时后起飞。她开门走出来,方彻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开了门。

“怎么了?”

眼眶又酸又涩,周粥却强忍着没有哭,解释了前因后果。

“学长能送我去机场吗?”

外面雨变小了,方彻穿上外套,揽过颤抖的周粥,“走。”

夜色浸漫整个京遥,轿车在空荡的街道上飙到限速。方彻握着方向盘,副驾驶上周粥小脸惨白,手机一次又一次从她颤抖的手指滑出,摔在那双纤瘦的腿上。

“别慌,”方彻的声音令人镇定,“你爸在阳宁哪个医院?”

周粥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方彻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让主任医师去看了,你先不要担心。”

他们到达机场,方彻倾身靠近,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潮气,还有些冷冷的柠檬威士忌香。他宽大的手按在周粥安全带上,帮她解开。

见小姑娘六神无主,紧紧咬着下嘴唇的模样,方彻抬手抚上她鬓边。

“看着我,嗯?”

金棕色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落入他的湖畔。

方彻顺带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他的从容把她的慌乱全然包裹。掌心很暖,温度丝丝缕缕传来,让她冻僵的身体重归温热。

“航班我让人给你留了位置,等下了飞机,我会给你打电话。你随时能按下接通键。感到慌乱很正常,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我一直在。”

当着周粥的面,方彻给她拨去电话,手机铃声响彻耳畔,来自一首《Love Faces》。纯洁的前奏,在能听到的呼吸和哼唱间,一步一步沉沦,往下陷落,正如高潮前慌乱挂断的周粥:

Come kiss me

come with me.

“不要怕。”

方彻一直将周粥送到安检口,候机楼里的人很少,灯光映在他身上,照得周粥有些恍惚。

很快,她连恍惚的机会都丧失了。

方彻俯身,他的额头近在咫尺,周粥的睫毛扫过皮肤,泛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痒。相触的手指间,他挤进来,占满她的恐慌,让那颗心脏只为了他而跳。

轻轻撞她的额角,眉上的痣几乎与她眼皮的红痣相融。

“深呼吸,对。”

周粥随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终于冷静下来。两人分开,她的视线还紧紧黏在方彻身上,像一片寻找归宿的落叶。

他指了指手机,暗示周粥记得他刚刚说的话。果然,一下飞机,遵守信用的方彻就准时出现在她屏幕上。

指尖按下绿色的接通键的瞬间,仿佛这辈子接的所有电话,都是在等这一个。

作者有话说:并没有酒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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