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什么事,费拉古斯?”

身体僵硬得无法移动半分,昨晚的杀戮和逃命已经让他精疲力竭。

费拉古斯看着面前银发异瞳美丽得不似凡人的男子,就算跟了他两年仍无法适应这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呆了片刻回答说:“克洛索大人派人来报他们已经到达斐奈登船,我们怎么办?”

希洛起义军分成三队逃离,一队向北,一队向西,一队向东,让斯巴达人无暇应接。

只是,今早探子回报,洛克里带领向北的一支队伍已经被追上全军战死。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这一队了。

克洛索已经离开伯罗奔尼撒半岛,到达库特拉岛然后向西穿越亚德里亚海登陆一块新的陆地开始新的生活。

其实,没有必要向东行的。

梅赛拉知道自己是带这五百人去送死的。

他只是想去见一个人。

一个纠缠了二十三年的人。

即使用这么多人做祭品也在所不惜,梅赛拉想自己可能发疯了。

站起来,梅赛拉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岭,问费拉古斯,“前面是什么地方?”

“迈赛纳,迈锡尼城附近的地区。”

“嗯,出发吧,在天黑之前赶到科林斯,希望不会出现意外。”

“是!”

费拉古斯低头回答后像传令官吩咐,整队出发。

经过一夜厮杀逃窜,士兵们疲倦非常,但眼看着自由已经近在咫尺,都振作精神站起来整装待发。

梅赛拉翻身上马,高举权杖,勒马转身面对自己的军队,说:“同胞们,自由就在眼前了,不想一辈子被奴役的人就抛下你们的疲惫恐惧跟我前进,胜利就在前方,我们将在科林斯登船离开伯罗奔尼撒半岛,创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你们愿意跟着我走吗?”

“愿意!”

喊声如雷,士兵们举起平时劳作用的镰刀铁铲和青铜器振臂呼喊,敬畏望着马上那位神祗般的黑袍祭司,将全部的新任和热忱交付给他。

梅赛拉仰头举起双手对乌云密布大雪纷飞的天空祝祷:“积云的众神之父,请护佑您卑贱虔诚的子民逃脱斯巴达人的追捕,我们将以最好的祭品供奉您。”

及腰的银发被大雪卷起,银色黑色的眼睛流出悲痛的自责之色,白瓷般的双臂环抱在胸前低头默默吟念颂词。

“梅赛拉?!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阿哈奈惊讶看着出现在帐篷外孩子,肮脏的头发仍旧遮住半边脸,银色眼眸中流露出罕见的固执。

阿哈奈左右看看无人,训练刚刚结束,所有的人都在食堂吃饭,他因为再次抢夺食物失败只好饿着肚子回来。

迅速把孩子拉进帐篷,用自己的毛毯把孩子冻得通红的身体包裹起来,不知道他找到这里来干什么。

上次在陶瓷街口阿哈奈鬼使神差的走回去分了半边狐狸肉给他,被多利亚留下来潦草包扎了左手后还留宿一晚。

这孩子似乎喜欢上了他,离开时恋恋不舍拉着不肯放手,可能是因为他不害怕他的眼睛吧。

梅赛拉微笑着从毛毯里伸出拳头,小手摊开,是捏成团的面包,不大,却让阿哈奈猛吞口水,距离上次吃饭已经一天半。

八岁之前锦衣玉食的他想不到有一天会落魄到对着一个小小的面包团谗言欲滴。

父亲是胞族族长,说雅典民主侈靡风气不适合成长,对将来要成为族长的阿哈奈来说不仅需要渊博的学识,更需要的是过人的胆识和魄力。

而没有比斯巴达军营更好的地方能培养一名铁血战士。

阿哈奈以平民身份被送到斯巴达开始漫长的八年军旅生活。

自从那天找到军营阿哈奈的帐篷后,梅赛拉就经常溜进来,时不时带来面包橄榄之类的食物。

而阿哈奈也渐渐成长,学会用拳头说话,像狼一样抢夺食物,将同伴踩在脚下。

阿哈奈不知道梅赛拉是怎样躲过军营的巡逻队的,反正四年下来他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直到十二岁被编入少年队,两人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八岁的梅赛拉非常瘦小,看起来和四年前见面时没有多大变化,尽管阿哈奈从不懈怠的教他拳击射箭赛跑和击剑。

编入少年队,营地变迁,阿哈奈和梅赛拉失去联系,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振作。

半年后阿哈奈在营地门口见到梅赛拉,他被教官抓住正在鞭打。

及肩的银发被鲜血和泥巴污染。

他一声不吭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教官鞭打,银色和黑色的眼睛流露出可怕的憎恨和愤怒。

阿哈奈当即扑上去抱住地上被打得血肉模糊人,向教官求情。

“朋友?”

教官听了他的辩解后讥笑着问他,问周围围观的人,大声说:“你们说他是什么东西?”

“他是希洛人!”

有人看到梅赛拉光裸的肩上的血红,那是奴隶烙印。

“啊!奴隶!”

“他是卑贱的希洛人,怎么会在这里,快杀了他!”

“听到了吗,阿哈奈,身为高贵的斯巴达人,你竟然敢和希洛人来往,什么朋友,简直是天方夜谭!”教官笑着解下佩剑递过来。

说:“为了弥补你的过错,阿哈奈,杀了他!”

阿哈奈全身发抖,难以置信望着教官,怎么可能,他竟然要他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人是疯子吗?

教官见他不接剑,不耐烦起来,把剑扔到他脚下,说:“自己决定吧,要么他死,要么你们一块儿死。”

阿哈奈把梅赛拉抱起来,为他把脸上的血污擦干净,跪在地上与他对视,两人都恐惧得发抖,为即将到来的抉择。

周围的人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等待着,今天这个希洛人是逃不掉被杀的命运的,不说擅闯军营这项罪,就是离开自己的主人独自行走在大街上他都该死,肮脏的奴隶,就该像猪猡一样躲在角落里。

梅赛拉看看周围的形势,逃跑不可能,而且,阿哈奈也会被连累,过了不多久,他冷静下来,弯腰拾起剑,交给痛苦不堪的阿哈奈,对他微微一笑,说:“我终于找到你了,阿哈奈,这样的话,我们就永远不会再分开了,对吗?”

“不!”阿哈奈抱住他拼命摇头,大喊:“不要,不要,梅赛拉,我只有你,只有你,梅赛拉,不要离开我!”

梅赛拉像大人一样抱住他黑色的脑袋,轻轻的为他梳理头发,说:“别害怕,阿哈奈。”

教官戏谑看着面前两个孩子,那个银发的孩童露出不该属于孩子的沉稳淡漠。

或许正因为是孩子……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吧……

有人不耐烦起来,出声打断这幕令人伤感的离别,说:“罗嗦什么,阿哈奈,奴隶和公民是不能做朋友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阿哈奈在梅赛拉的鼓励下举起沉重的铁剑。

剑尖抵住孩子白皙颀长的脖颈。

因为用力不当,皮肤被挑破,一丝殷红顺着剑刃滑落。

孩子明晰的大眼始终望着阿哈奈,纯真美丽。

阿哈奈的手颤抖得厉害。

这时偏偏一个不知道好歹的人上前蹲下抱住梅赛拉瘦小的身体,伸舌舔他白皙的面颊,邪媚对阿哈奈说:“杀了他,阿哈奈,看着这美丽的生命在自己手中凋谢,沉醉于血液的芬芳中吧!”

阿哈奈心底人性的暴虐被那人挑起,他脸色一变,反手一转,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剑刃贴着梅赛拉的喉结往上一滑,刺穿那人的脖子。

滚烫的血花溅在梅赛拉稚嫩的面孔上,他睁大眼呆呆看着那人松开紧抱自己的手向后倒下。

“啊!”

有人后知后觉的尖叫起来。

阿哈奈把完全吓呆的梅赛拉拉进怀里,脚踏地上那人的脸,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他?”

教官气急败坏叫嚣着让人将两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十二岁的少年紧紧抱住怀里如风中落叶颤抖的孩童,天真的金眼里第一次闪现血腥与誓言般的坚定神色。

血红的白刃铁剑横呈在胸前,少年毫不畏惧看着周围如狼似虎的士兵。

“怎么回事?”

军营里镇守的将军闻讯赶来。

教官迅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禀报。

“哦?”将军挑眉看人群中临危不乱的少年。

拉哥尼亚平原广袤的春风拂动少年漆黑的长发。

少年有着令人着迷的深刻五官,眉头飞扬直入发鬓,金眼燃烧了火焰一样的愤怒,眼神高傲倔强,虽然满脸稚气却掩盖不了随着成长逐渐呈现出来的不同于常人的气势,气势骇人但绝不嚣张,姿态神色也绝对稳重让人无法怀疑他有能力保护怀中孱弱的孩童。

拨开人群,将军走进去,有人高声警告他,“福米翁将军当心,这小子是头野狼,乱咬人。”

福米翁将军没有在意这些,走近了看少年,心中忽然浮现四个字,虎狼之子!

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

阿哈奈全副精神戒备,就算死也不能让梅赛拉落在这些人手中。

将军伸出手中的权杖指了指梅赛拉问阿哈奈,“你想保护他?”

阿哈奈点头,抓紧手中的剑,丝毫不在意自己刚刚杀了一个人,只想保护怀中人周全。

福米翁满意点头,说:“那好,你刚才杀了人,”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看阿哈奈,少年只是露出轻蔑的微笑,斜睨一眼地上的尸体,说:“他该死!”

众人愕然,想不到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如此残忍。

福米翁目光一凛,却没有发作,用懒洋洋的口气说:“我可以不追究,甚至可以破例提供给他保护,但是——”

少年已经垂下剑尖,低头查看怀里男童的伤口。

“你从明天开始参加‘克里普提’行动。”

人群发出惊呼声,“克里普提”行动是针对希洛人的特殊暗杀行动,从军队中挑选身强力壮的优秀士兵深入乡下希洛人的村庄屠杀对方最强壮最优秀的男人,以保证斯巴达对他们的绝对奴役权。

“好。”阿哈奈毫不犹豫点头回答,抬头看着福米翁说:“要我杀多少人都可以,只要你,不伤害他。”

“不!”梅赛拉低声哀求,含泪望着少年,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阿哈奈,不要再为我杀人。”

阿哈奈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愧疚对他说:“对不起,我现在太弱小,保护不了你,所以只能用别的代价来换取。”

福米翁含笑点头,在这个年龄段知道等价交换的孩子已经非常成熟。

作者有话要说:

☆、恨

“祭司大人,前面就是科林斯海峡,我们还在等什么?”费拉古斯问前面驭马直身望着远处海面的梅赛拉,不解问。

梅赛拉带着军队绕过迈锡尼途中经过五个村庄将其抢劫烧火后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科林斯海峡,海面上已经能看见十艘四层桨的大船,旌旗飘扬,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但是却平静得有些可怕,甲板上看不到一个人,就连,派遣出去探路的探子这个时候都还没回来。

梅赛拉不禁焦躁起来,探子没回来,船上又迟迟没有发出安全信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实在不敢让军队离开现在栖身的这个峡口,后面是阿耳戈斯山地,万一出现异常可以让军队退到山中隐藏。

留守断后的两个十人队已经失去联系,只有一个原因,彭透斯追来了,没有时间再耗下去。

大雪封山,凄厉的寒风夹杂雪片噼里啪啦打在盔甲上,许多士兵四肢已经冻僵。

就在梅赛拉决定赌一次运气时,峡谷口出现两个黑影,是派出的探子,远处船上也红灯闪烁。

梅赛拉松了一口气,举起权杖让传令官传令向海边移动。

可是风雪中艰难走来的两个探子并没有走过来,他们在峡谷口挣扎着没走多远就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这个时候发现上当的梅赛拉已经来不及后悔,四周山谷上潮水般涌现挥舞军旗的雅典士兵。

希洛起义士兵首尾被截断,进入峡谷的士兵被困动弹不得,后面没有进入峡谷的士兵只传来稀稀落落的无力抵抗厮杀声后很快溃败。

“怎么办,祭司大人?”费拉古斯希冀看向不动声色的黑袍祭司。

梅赛拉安抚着不安刨蹄嘶鸣的坐骑,举起权杖,大吼:“士兵们不要慌乱,列队向我靠拢,不要乱!”

“他成长了很多啊,将军。”峡谷上克雷克亚俯瞰下面成网中之鱼的希洛士兵。

阿哈奈没有回答,回头望向西南面,那里斯巴达军队正浩浩荡荡的开来,幸好赶上了,稍有差池,梅赛拉落到彭透斯手中,阿哈奈不能保证自己是否会向斯巴达宣战。

率领左翼重装步兵截击的伊迪翁成功将彭透斯拦在峡谷外面。

挥手让士兵稍安毋躁,阿哈奈在五十个亲兵的拥护下打马冲下斜坡。

梅赛拉安抚住蠢蠢欲动的希洛士兵。

阿哈奈明显不把这五百散乱的军队放在眼里,全部是奴隶组织起来的,的确无法与正规军队作战。

费拉古斯举剑挡在梅赛拉面前,迎面驱马上前的将军正是伯罗奔尼撒半岛闻名遐迩的阿哈奈将军,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完全锁定在祭司身上,费拉古斯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能在这样的目光下举剑与之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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