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雅典城东南平民区一家小书局里斑驳的碎裂阳光中银发青年带着疏离的微笑对眼前的顾客说。

顾客是一位穷困潦倒的学生,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身上衣服虽然干净,但看起来至少也穿了五六年,布满雀斑的脸胀得通红,紧捏手上几乎可以算是全部家当的钱袋,向书局老板哀求:“求求您,卖给我吧,或者赊给我也行,我会分期把钱付清的。”

银发青年不为所动,摇摇头,把手上包装精美的羊皮卷书本交给身后高大威猛的大胡子男人,说:“五十二德拉克马两奥波尔,皮索,这点钱连书皮都买不到。请原谅,我是生意人不能做亏本买卖。”

那位青年绝望看着大胡子男人爬上梯子将那本梭伦法典放回书架,几乎要哭出来。

“算了,算了啦,皮索,跟你说了不行的嘛,你那点钱就连普通的书都买不到,更不要说梭伦手本。得得,老板,看看我手里这本书吧,昨天才抄完的,价钱还是说好的,我也不加价了。”

旁边早等得不耐烦的青年大大咧咧安慰一下同伴后把一沓蜡质树叶书写本递给银发青年。

青年微笑着打开来看了几页,书写非常漂亮,错别字也很少,笑着说:“德迈拉如果你的性格像你的字一样漂亮,一定会得到更多女孩子的青睐。”

“得得,敬谢不敏,我现在正直青春年少不好好享受几年快乐的自由时光干嘛给自己找罪受,再说了,你也看到了,我们穷得连书都买不起,那有钱泡妞。”德迈拉不以为然说,顺便把垂头丧气万分沮丧的皮索捞入怀中,得意洋洋说:“而且,你没看到我还有一个人要照顾吗?”

“那你为什么不用这本书给我们换梭伦手本,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大胡子男人嗤笑着对德迈拉说。

德迈拉老脸一红,低下头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回答:“我也想啊,可是这几天老妈生了病,妹妹也要准备嫁妆,我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银发青年手下书写本交给大胡子男人,让他去取钱,回头问皮索:“一定要手本的吗?”

皮索茫然抬头看他,“不是,因为梭伦法典是法学的必修课,才想买来自学,我已经没有钱再继续上学了。”

银发青年点头,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鸡窝头,说:“这样吧,我楼阁上有一套泥刻版的梭伦法典,如果你想要,我只算你工本费,十德拉克马好了。”

“喂喂,不是吧,梅赛拉,这么便宜你打算喝西北风吗?”

银发青年就是被伊迪翁送走的梅赛拉,他和费拉古斯并没有离开雅典城,而是进城开了家书局糊口度日。

梅赛拉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那是我闲来无事自己抄写的,是皮索运气好,我前几天才抄完。”

“哇哇,我就说嘛,皮索这小子从小就福星高照,总是有贵人相助,你看,你看,不仅有我这个助人为乐的好朋友,连梅赛拉都对你青眼有加。”德迈拉兴高采烈揽着好友的肩膀自我夸耀。

皮索想不到事情会峰回路转,感激望着面前俊美高贵的青年,为他左眼上黑色的眼罩深感惋惜,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被上天妒忌,瞎了左眼致使珍珠蒙尘。

待费拉古斯为德迈拉结账后,梅赛拉带着两个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少年上楼。

“呐呐,梅赛拉,别说我不够意气,你今天帮了皮索,改天我们请你喝酒,怎么样?”抱着三块泥制书写板德迈拉兴致勃勃问梅赛拉。

梅赛拉一边叮嘱皮索书本的保存方法,一边应付着这个聒噪的孩子。

三人下楼来看到门口斜照的阳光中站了不知多久的三个高大强壮的男人。

梅赛拉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容,身体一僵,停下脚步。

德迈拉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拍拍他的肩膀豪爽说:“就这么说定了,啊,又有客人来了,那我们先走了。皮索,走吧。”

皮索胆怯看一眼门口目光如电伫立如山的三个男人,连忙低头跟上德迈拉的脚步。

走到大街上,皮索大大呼出一口气,对好友说:“刚才那三个人好可怕。”

“有吗?”德迈拉若有所思端着下巴说,“不过为首的那个人倒是面熟,好像是那位大人。”

“哪位?”

“没可能啦,那种上流社会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到我们这种平民区来。”德迈拉打个哈哈笑自己妄想。

皮索莫名其妙看着前面昂首阔步的好友的背影。

梅赛拉站在楼梯口放下手,心情复杂看着门口憔悴异常的男人。

两个月前阿哈奈就班师回到雅典,将近一个月不间断的庆祝和祭祀典礼让他根本脱不开身,等庆祝活动告一个段落,又是大选竞选演讲,实在分身乏术,所以直到现在他才找来。

费拉古斯快步走到梅赛拉面前伸手挡住,凶狠注视着门口三个打乱他们平静生活的人。

阿哈奈难以置信盯着梅赛拉带着黑色眼罩的左眼,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睛……

脚步沉重走到费拉古斯面前,看着身后一直低着头的银发青年。

费拉古斯像一头牛喷出炙热的鼻息,眼睛赤红瞪着阿哈奈。

三个人无声对峙。

良久,梅赛拉才扭头出神望着地板上的夕阳余辉,淡淡的金光跳跃着,细碎飞舞的尘埃慢慢沉淀下来。

其实……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无法想像是怎样的重逢,可还是留下来了。

留下来等待什么呢?

梅赛拉不知道,他只是非常迷茫。

“我来,”阿哈奈打破沉默,干涩开口,说:“是向你道别的。”

梅赛拉身体一颤,立刻闭上眼,紧捏拳头。

费拉古斯愕然放下手让开,他在说什么,不要祭司大人了吗?

梅赛拉终于没能挺住,迅速转身,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我知道了。”

阿哈奈微微一笑,把手搭在他肩上说:“马其顿告急,请求德洛斯联盟出兵解围,我马上就要出征了。”

梅赛拉闻言转身,几乎是恶狠狠的对他吼:“那你来干什么,想要临走前的祝祷吗,麻烦请去雅典娜神庙和胜利神庙,相信她们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大力打开阿哈奈的手,疾步上楼,被阿哈奈从背后抱住,听见他说:“我想来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征。”

梅赛拉颤抖着闭上眼,转身扑进阿哈奈怀中,呼喊出声:“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别人,我是那么那么相信你。”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梅赛拉。”阿哈奈痛苦亲吻着他的银发,捧起他的头,取下那遮住左眼的眼罩。

盈着泪花的睫毛颤抖着张开,抬眼——

红色!

先前乌黑的瞳仁竟然呈现赤红色!

阿哈奈屏住呼吸,指尖拂上他的眼角,心痛问:“这是怎么回事?”

梅赛拉垂下眼睑,“医生说是异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阿哈奈将他揉进怀中,慌乱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是不是有人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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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没有。”

伊迪翁和克雷亚克两人相视一笑,总算功德圆满了。

费拉古斯黯然低头。

作者有话要说:

☆、离

十月初的时候阿哈奈率领十万雅典同盟士兵北上抗击南侵的波斯帝国。

宇宙之王众王之王波斯国王大流士率号称百万雄狮五百艘战船气势汹汹而来。

十月中旬马其顿王国被攻破,周边小国遭到血腥揉烂,十室九空,波斯军队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阿哈奈帅兵止步于帖撒利王国以南,与波斯军队对阵,不敌,退守特拉其斯,此处位于温泉关以北,没有传来雅典海军与波斯战船交战的消息。

阿哈奈深感意外,按照行程,雅典海军应该就在爱琴海以西尤卑亚以东的海面与波斯海军遭遇,难道途中有变?

接下来半个月雅典陆军与海军完全失去联系,直到雅典告急,才知道波斯海军大败雅典海军,直奔雅典外港比里尤斯,萨拉米海湾被封锁。

而前面波斯军队又步步紧逼,德洛斯联盟军节节败退,退守勒巴狄亚城。

斯巴达率领伯罗奔尼撒联盟军趁火打劫从陆路围攻雅典。

或者不应该说趁火打劫,而是,斯巴达与波斯帝国串通一气,彭透斯为了报复雅典不惜以整个希腊巴尔干半岛为代价与波斯帝国勾结。

阿哈奈军队被阻,无法挥师救援,局势危急。

梅赛拉主动请缨,返回雅典说服彭透斯,共同抗敌。

“不行!”阿哈奈啪的一声站起来,满桌子战报地图散落。

梅赛拉坚定看着他,整个半岛流传着他的美貌,以及他带来的灾难,他不可能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伊迪翁和克雷亚克沉默低头,将军不是不清楚局势,他只是放不下。

“你明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还巴巴的跑去送死,我绝对不同意,费拉古斯把他带出去,看好你的主人。”阿哈奈不容劝说挥手让梅赛拉离开。

梅赛拉倔强挣脱费拉古斯的手,站到他面前说:“请以大局为重,将军大人,您手里握着近百万希腊人的命,他们尊敬您崇拜您,把他们的身家性命交到您手上,难道您就是这样回报他们的信任的吗,为了一个奴隶,弃国家子民于不顾?”

阿哈奈胸口一痛,将他拉入怀中,“不,你不是奴隶,梅赛拉,别说了,我不会同意你离开,长老会也没有往这方面想,这场战争纯粹是彭透斯的私心发起的。”

梅赛拉回抱他,低头把脸埋进他颈窝中,低声哀求,“求求你,阿哈奈,不要让我再背负骂名,我是希洛人,就算这场仗你能打赢,事后也会身败名裂。”

“够了!”阿哈奈怒喝一声,抓紧他的手臂问:“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梅赛拉,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活,如果你死了,这场仗必败无疑!”

“我不会死,”梅赛拉放开阿哈奈,微笑着看他,抚弄他的黑发,垫脚亲吻他金色的眼睛,说:“阿哈奈,为了你,我不会死的,相信我。”

阿哈奈还是不信,摇头抱紧他。

伊迪翁和克雷亚克不自在对视一眼,同时摇头转身离开军帐,顺手把木头一样站在旁边当电灯泡的费拉古斯拉出去。

两人拥抱一会儿,梅赛拉拉着阿哈奈走出军帐,没再试图劝说他。

夜晚无战事,静谧的夜空中寒星闪烁,寒风冷峭,巡逻的士兵喊着戒严口令步伐整齐经过。

让卫兵牵了战马出来,骑马飞奔出营地,一小队卫兵紧随身后,猎猎寒风翻飞衣袂。

在驻地外的一条小河旁下马休息。

卫队远远尾随。

梅赛拉在河堤上坐下来。

阿哈奈站在他身后。

战袍下摆随风飘荡,在眼前摇曳。

梅赛拉偏头靠在阿哈奈腿上,银丝飞扬,已然是猩红色泽的左眼像暗夜里妖艳的花朵。

闭上眼,没有告诉他自己是活不过三十岁的。

身体的异变已经蔓延到眼睛,这也是他回到阿哈奈身边的原因。

阿哈奈眺望河对岸朦胧的平原,突然说:“梅赛拉,等战争一结束,我就退出政界,我们一起出发环游世界好不好?”

梅赛拉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阿哈奈刚起床,费拉古斯就横冲直闯进军帐,恐慌大叫:“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阿哈奈心跳漏了一拍,强烈的不安让他一把揪住费拉古斯提到面前,“梅赛拉怎么了?”

可怜费拉古斯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竟然像孩子一样被抓住挣扎不得,脸憋得通红,断断续续回答:“祭司——大人不见了。”

“不可能!”阿哈奈发了狂,吼叫起来:“他答应了我的!伊迪翁,克雷亚克!”

嘭的一声把费拉古斯扔到地上阿哈奈奔出营帐大声呼唤自己的两位副将。

伊迪翁和克雷亚克两个人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

“谁放他离开的?”

阿哈奈冷静下来,冷酷看着两人问,手已经搭在佩剑剑柄上。

伊迪翁和克雷亚克两人脸霎时雪白,他们知道将军动了杀意。

伊迪翁勉强镇定回答说:“是我让他离开的,上次也是,将军,您不能把雅典毁了,现在我们必须与斯巴达联合,否则雅典肯定寡不敌众。”

阿哈奈深吸一口气看着跟了自己十五年的副将,自己不能阵前杀将,理智放下手,转身,“传令官!”

克雷亚克暗道一声糟糕,来不及出声阻止就听见阿哈奈说:“传令全军放弃坚守的阵地,整队出发,挥师救援雅典。”

传令官诧异望着将军,前面不远处波斯大军已经列队出战,如果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撤军的话,士气会受到严重打击,更可能的是敌方会趁机发动进攻,到时联盟军恐怕会溃败如山倒。

“等一下!”克雷亚克用尽平生最大的勇气开口大吼一声阻止,白着脸迎上阿哈奈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说:“撤军要通过军事会议下达命令,将军你没有权力支配全军。”

阿哈奈眯眼残忍看着克雷亚克,说:“现在军权在我手上……”

“将军,将军!”梅赛拉营帐里的侍女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卷跑出来,惊恐说:“祭司大人留下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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