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北狄军已经快散了,一开始亢藏金还想弄清楚到底有多少敌军来袭,但西面八分似乎到处都是敌人,自己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散。亢藏金不愧是经久沙场的枭雄,立刻传令,让大将们带着各自队伍向回眸关方向退却,百里后再行集结。

天要明未明,正是夜色最黑之时。不远处北狄军营的熊熊大火映得钜城亮如白昼。时有流矢飞来,众人纷纷劝说“皇帝”进入城楼,皆被拒绝,只得无奈小心陪同。

武师德盘算着真皇上到来的时辰,刚想劝说假皇帝下去互换身份,就觉胸前一凉,跄踉着退了两步,又感后腰一麻,瞬时向前瘫软在地。有人惊呼,“武大人中了流箭。”

“皇帝”上前查看,急道:“赶紧命军医救治。”有侍卫提醒道:“皇上,您的龙靴上沾了血迹,若将士们凯旋而归时见到,心中定会不安。”

“尔等在此督战,朕更衣即来。”“皇帝”甩袖而去,转眼再上来已是真正的湛凞了。

湛凞的消息十分灵通,人马才出钜城迎战,她就在暗卫的护送下到了。有皇上和武师德的手令进城门不费吹灰之力。武师德中箭之前,她已经在行宫内歇息了好半天。假扮者一来,她立刻带了子端出去,恢复了身份。

离着最近的马强暗暗打量着了一下皇上,心中疑窦丛生,困城之时,他们全在城内,而皇上的贴身宫女子端却不在,现在却又出现。他曾让心腹悄悄打听,只得来一个答复,皇上命子端出去办事。他十分不信,却无处查探。今儿见武师德中箭,他百般奇怪,胸前中箭应该躺倒在地,怎会向前跌倒?莫非,他暗自心惊,又听军医来报,武大人中的箭上有剧毒。他悄然转头看了地上鲜红的血迹,更加坐实了心中所想。好狠的皇帝,可是这又为什么呢?他见皇上焦急万分,命令医官全力救治,样子不像是作假,心中完全糊涂,根本猜不透皇上的心思。皇上似有感应,冷冷地朝他这边扫了一眼,吓得他忙低下头,心里扑扑直跳。

此时天光大亮,各路人马陆续派人来回报,北狄向回眸关败退,请求追击。

湛凞早思虑好了,只下旨让李朗率军追击,其余人马退回钜城,打扫战场。她不敢托大,昨晚的恶战也不知杀敌多少,也不知亢藏金是否还有其它后招。李朗战场经验丰富,足可随机应变。而守城的军队太过疲乏,万一中了什么诡计,不就是反胜为败了。马老将军的人马还是放在钜城和定昌之间来回呼应,她夺了定昌,范赫更是要防了。

此刻的百姓早接到胜利的消息,自发的张灯结彩上街庆祝,城内一派喜气。傍晚时,陶青山将战报拿来,兴奋异常。缴获的大量辎重不消说,歼敌的数量竟足足二十万余众,再算上被俘或受伤逃走的,北狄军这次折损了近一半。

湛凞的眉头却陡然皱起,折损一半?那就是说亢藏金还有三十万人马,虽是溃败之军,但李朗只有二十万人,怕是还有恶仗。她问:“我军伤亡如何?”

“回皇上,李朗将军和马老将军的人马共同折损了万把人,只是守城的这三十万人马伤亡很大,近八万余人阵亡,七万余人受伤。余下也只有十五万人还有战力。不过他们士气到很高涨。”

湛凞更加忧心,杀敌一千,自损五百,这是险胜啊。看来北狄军力强悍也是名不虚传。她心里清楚,守城的闵炜旧部根本不能有效杀伤敌人。敌军的大部分伤亡都是昨晚被袭所致。她下得是步险棋,这些人就算是群羊羔,也有三十万之众,即使用尸体也能筑起一面厚厚的墙,没错,她就是拿这三十万人命在拖着北狄的军力,好给李朗寻找机会。这点武师德清楚,李朗清楚,马老将军清楚,亢藏金却没明白,也不是他不明白,他压根就没想到。其实北狄也是有能人的,也曾经提醒过亢藏金。可他思忖再三,设身处地想想,他堂堂北狄王都不敢,那个小女娃就敢只用些羊羔来护卫自己?不过如今一败,亢藏金定会回过味来,收起小觑之心,认真对待湛凞。

所以,湛凞眼中闪过狠绝,决不能让北狄这三十万人逃出回眸关,否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更奇怪的是南边,她这儿的仗都打到这份上了,闵煜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董家似乎也沉寂了,难道是因为朕把董平带在身边,他们投鼠忌器?正在思绪纷纷,又听陶青山道:“皇上,军医说武大人箭伤没有大碍,但毒却难解,恐怕有性命之忧。现下武大人已经醒了,想见皇上呢。”

湛凞叹声起来,走向武师德处,见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还要挣扎着起来面君,忙示意军医按下他休息,面上难过道:“你放心,朕已经命人去京城宣御医来,你定会康复的。”

“皇上,臣不能再为皇上尽力了。臣的小儿子武青昭,望皇上多加照看。”武师德老泪纵横,心知命不久矣,只是他不甘心也不明白,自己对皇上如此忠心,怎会枉送性命?可他也知此刻已回天无力,甚至在人之将死时他都不能流露出一丝怨恨,否则他的家族就完了。他可怜自己啊,算计谋划了半生,临终来还要将这忠君之戏演下去,他一辈子都没快意做过真正的自己。

圣启二年七月十三,酉时三刻,对湛氏无比忠心的大才,端朝防御使武师德,身中流矢毒发身亡,为国捐躯。湛凞恸哭不已,追封其为忠敏伯,命令厚葬,下旨其子武青昭进京承袭爵位。

昏睡了一夜,到第二日午时,湛凞才起床梳洗,这时她真正感觉神清气爽。用了些膳食,才想休闲一下,子端来回,李朗将军回来了。

湛凞奇怪,忙宣进来一问。原来李朗知道回眸关地段狭窄,大规模的人马败退一时半会肯定出不去。他想趁着场面混乱给敌军致命一击,从而顺势夺取回眸关。因此追击时,他命令队伍不要靠敌军太近,等敌军全部集于回眸关下再一网打尽。那曾想追着追着,北狄军突然失了踪迹。开始他以为北狄骑兵神速,命斥候去打探,结果回眸关守备戒严,并不见败敌。他沿着去回眸关的方向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均是不见敌军。他生怕有变,赶紧领兵回了钜城复命。

湛凞也百思不得其解,派出所有探马向北去寻敌踪。三日而过,仍是毫无消息。湛凞宣召将领进行宫议事,有些守城有功、刚被提拔的将军第一次面圣议事,心情十分紧张,面上显得拘谨僵硬。

湛凞和煦地对众将笑笑道:“各位将军想必对敌军失踪一事已有耳闻,朕今日宣召各位,就是要商议对策。各位将军尽可畅所欲言。”

众将互相看看,皱着眉沉默不语。李朗都没弄明白的事,他们哪能知道。

也有大胆说话,“启奏皇上,也许敌人像我们一样散成小股人马,翻过仙女山回北狄了。”

湛凞抬眼望去,居然是马英。她笑道:“马老将军该在定昌,如何放你出来了?”

马英拱手道:“回皇上,范赫今早领兵五万至定昌城下,要求出城和皇上共击北狄。爷爷叫末将来请皇上旨意。”

想借口抗敌,入定昌赖着不走。范赫这是当朕是傻子呢,湛凞冷笑道:“叫他好好守住近乡关,其余不劳他费心。”

李朗见皇上不悦,赶紧岔开话,道:“皇上,马小将军说得也有理。臣这就再派人入仙女山一探。”

湛凞点头应允,侍卫这时来回:董平大人在外等着觐见。

“宣。”湛凞顿时警觉起来,军事上的事她一向防范董马两人,这两人也有自知之明,一进钜城就躲得远远的,今日董平来恐怕不会有好事。

董平手拿封书信,面有凄色,跪下哽咽道:“皇上,臣父病重,十分思念皇后和臣。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不能在此时离去。还请皇上许皇后回家省亲,以慰臣父之心。”

这是唱的哪一出?湛凞不解,她想起来了,以前董家就要求过皇后回家省亲,他们想利用董姝韵干什么坏事?可人家父亲病重,想孙女也是常情,当着这么多人面不许也说不过去。但她也不想就这样轻易答应,阴阴说道:“这些日子敌军围城的紧,你的书信到有门路进来。”

“皇上,臣的家书早就到了,只是当时见军情吃紧,臣不敢再让皇上烦心。现在北狄已退,臣才斗胆来觐见。”董平何许人也,说得有理有据。

“准了。”湛凞不想再和他啰嗦,摆手让他退下,后又商议些后续事宜,打发了众将,便静心下来提笔给闵仙柔写信,将这里的事详细叙述,特别叮嘱要务必小心董家。等落款写日期时,她突然急躁起来,算来今日已过七月半,到月底仙仙就已怀孕足月了,她的女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生,可现在亢藏金不知躲哪儿,她根本不能回京。一想到这儿,她站起身来回踱步,见子端像个木头一样杵着,心头火大,“朕瞧你就像个无情的家伙,难道你一点也不想银月?带着朕的信赶紧回宫瞧瞧去。”

子端面无表情,“奴婢要保护皇上,送信自有其他暗卫。”

“你——”湛凞气得无处发泄。

这信送到京城时已是七月二十二,清漪宫的众人早已如临大敌,个个紧绷着神思,生怕主子有什么闪失。当事人却稳当得无所事事。自从湛凞出征后,闵仙柔就百无聊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这可急坏了周医官和李嬷嬷,两人天天在闵仙柔耳边唠叨,希望皇贵妃多走动走动,以便将来好生产。闵仙柔只是在高兴起来时听话地走两步,除了湛凞谁能劝得动她。也不怪她无聊,朝中和南边都没动静,她想使点心眼动动脑子都找不到机会。这也怪她自己,谁叫她一开始就安排的太周全呢。

其实闵煜早在接到北狄来犯的消息时就想起兵,可他才有点动静准备调兵时,南晋内就传言开了,说他勾结北狄,要祸害中原百姓。他那么注重名声的一个人,怎能让这样的污水泼在自己身上。立即下诏书发皇榜,说自己决不和北狄同流合污,要等蛮夷被驱,自己再堂堂正正起兵还晋之正统。不过他也是有头脑的,知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错失太可惜。于是他思量再三,决定悄然出兵。五十万大军集结出征,想要神不知鬼不觉,那得多缓慢。白天不准动,晚上悄悄进行,人马还不能多,否则动静一大,老百姓不就都知道了。他的有些谋士都气疯了,屡次进谏,闵煜偏就不听。等大军到了天门岭,已经是七月十八日,这时又听细作来报,北狄大败。他又开始犹豫了,命令军队后退百里,安营扎寨。成日间召集谋士商议,结果越听越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日就这样耽误下来。

驻守天门岭的赵岩却不敢大意,立刻上折朝廷告之情况。这份折子和湛凞的信几乎同时到达了闵仙柔的手边。她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自言自语道:“十三日大捷,十八日闵煜就知道了,如此神速,看来湛凞身边有人勾结闵煜。”

身边的酉阳、申菊、银月俱是一愣。酉阳在外办事多,最先道:“娘娘,京城到钜城,若是人走,得先往东北去,绕过望女山,再向西从定昌城过去,这路程也得有好几千里。若是飞鸽传书,直接从望女山过,再从京城过天门岭,五天都不要。闵煜要是在钜城设立暗点,也是能极快知道消息的。”

闵仙柔不满道:“再想!”

申菊接话道:“回娘娘,前晋时,闵氏兄弟图谋大位天下皆知。闵煜在京城布置暗线倒是有理由。可钜城地处偏僻,又是闵炜的地盘,此人的行径,早失了天下人之心,闵煜会花力气监视闵炜?”

酉阳迟疑道:“闵炜拥兵自重,闵煜素来小心,也许——”

银月笑道:“娘娘,奴婢明白了。养殖信鸽费钱耗时,钜城一带北狄又入侵频繁,兵马一过废墟一片,闵煜不会这么傻。况且闵炜只是仗着范赫,该监视的应是范赫。但从范赫那儿知道大捷的消息,再飞鸽送给闵煜,也不可能只有五天时日。皇上身边定有闵煜的人”

“到底银月年长些。是不是闵煜的人未必可知,但要是勾结在一处,各自图利。哼,”闵仙柔笑道:“酉阳,你去查查京城近郊可有养鸽子的人家。”

“娘娘是说,钜城信鸽飞向的是京城,京城再有人使信鸽送信给闵煜。那不就是董、马。”申菊猛地不再言语。

“闵煜突然向后退去百里,分明就是知道了钜城之战的详细战报,生怕湛凞腾出军力回击于他。歼敌多少,这等军情不算机密,只消找几个偏将打听即可。端北骑兵日行千里的神速可不亚于北狄。他能不怕吗。”闵仙柔合目养神,“酉阳,从速去查!”

“奴婢遵旨。”酉阳转身出去了。一夜后,酉阳即来回话,“娘娘,奴婢遣人四下细细查了,城外倒有几户人家养着些鸽子,不过从毛色、骨骼上看,这些鸽子都是些肉鸽。东郊的小铜山上有好些成色好的鸽子,奴婢的下属装作香客探过很多僧侣的口风,据说这些鸽子都是寺庙放散食喂养的野鸽,实在瞧不出异样。要不奴婢派人在城中再查查?”

“你越活越回去了。”闵仙柔训斥道:“城中有眼力的人比比皆是,信鸽飞来飞去,能不叫人疑心?寺庙放养些野物原是正常,但现在非常时期什么都不能错过,你可记得城南郊云净寺?空明大师可是皇上的人。”

酉阳羞得面皮通红,“奴婢错了。”她躬身退下,到了掌灯时节,她又来回道:“不出娘娘所料,确实有古怪。这小铜山只是个小丘陵,却有三座呈“品”字型的寺庙。这从兵法上来看,攻守互依,像个存心这样建造。更奇怪的是,寺庙几乎没什么香火,僧众却达数百人。奴婢的属下进去查看过,粗略估计,三座寺庙的僧侣竟有千余。奴婢还让人在小铜山四周的村庄打探了,皆是农户,寺庙的采办也都是直接从农户中购得。每逢初一十五,城中的小贩也会去那儿收购活禽鲜蔬,贩卖到城中的大户或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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