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赵润玉点头,对马英道:“还有一个时辰才会集结人马,你就先陪老将军一会。”说罢,告辞而去。

马老将军见马英仍然望着赵润玉离去的方向,颇为不满道:“爷爷也是军人,自是不会耽误你的行程,你现在好好陪爷爷说说话。爷爷知道事关机密,也不会多问,只好奇一点,我观你们人马不少,怕有三五万,但你们是如何骗过范赫耳目的?”

马英收回目光,复又嬉皮笑脸道:“就知道爷爷要问。孙儿就泄露一点,武威郡矿多山多,把持了矿山,隐匿个几万人,不算难事。范赫忙着对抗朝廷,哪会有心思留意矿山,即便有人来巡查,我等都装作矿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能瞧出什么来。”

马老将军心里更加疑惑,这矿山难道就好控制?肯定还有更隐秘的内应。不过看孙儿似乎也不知情。这也不是他行军打仗之人该问的。况且这区区一点时辰不是啰嗦的时候,孙儿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想到此,老将军也不像平常一样嘘寒问暖,而是严肃道:“爷爷的六个儿子全部战死沙场,虽是心痛,心中却也自豪。我马家满门忠烈,对大端那是鞠躬尽瘁无怨无悔,终不负两代先帝重托。唯一可惜的是,只有你三伯和你爹给我马家留了一点血脉啊。”

马英心情沉重,面上还要宽慰道:“爷爷何出此言,我那么些堂姐堂妹们难道就不是马家血脉?”

“出嫁从夫,女儿家总归不是我马家人。”马老将军示意孙儿不要打断他,又道:“爷爷只剩下你们兄弟三人这点血脉,本不想让你们再上战场,正巧你堂兄为人木讷,你大哥又不喜习武,爷爷挣来的那点家资也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只有你,偏偏最像我马家儿郎,可你心性急躁,缺少历练,有些好大喜功,爷爷担心啊,这也是爷爷为什么将你牢牢箍在身边、不愿放手的原因,更是怕你和你叔伯一样下场。不过今日见到那位赵小将军,爷爷总算放心了。年纪轻轻,一眼就能看透战局,浑身上下不见一丝骄纵,实在难得。此人前途不可限量,你跟着他,爷爷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爷爷您就直说孙儿只有将才,没有帅才吧。”马英撇撇嘴,不服气道:“那您看这天下谁才能入得您的眼?”

马老将军慈爱地拍拍孙儿的手,笑道:“现如今,一等一的帅才非李朗莫属。赵岩守强攻弱,欠缺一点。若是范赫不为私欲,倒也是个帅才。爷爷要是年轻十岁,也不输他们。不过将来嘛,那位赵小将军,爷爷倒是很看好。也不知是谁家儿郎,如此才华又生的这般好颜色,以前竟没有一丝风声,突地就冒了出来?”

“爷爷在孙儿心中永远不老。不过您老这次可猜错了。”马英兴奋道:“人家哪是儿郎,是巾帼才对。”

马老将军一愣,孙儿这姿态分明就有撒娇的意味,只是这撒娇不像是孩童仗着长辈的宠溺胡搅蛮缠,而是像夸奖到心上人之后那种欲说还休的喜悦。他活了那么久,什么事没见过,孙儿这样子分明就是春心萌动。算来,孙儿已经二十有三,他两个哥哥早成家有了孩儿,可这小孙儿却单身至今,叫他这个做爷爷的如何能不愧疚。如今做爷爷的怎么得也要帮孙儿一把。捋了捋胡须,老将军难得打趣笑道:“爷爷真是糊涂,孙儿大了。那位赵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爷爷瞧着也是极喜欢,若有她辅佐你,爷爷死也瞑目了。这样吧,等此次战事结束,爷爷就上折子,请皇上为你赐婚。”

马英顿时浑身喜气洋洋,但年轻人到底脸皮薄,犹是嘴硬道:“孙儿哪会喜欢她?只是这小丫头确实有点才华,后来又架不住武青昭劝说,我这才与他们烧香结拜。她只是我义妹。”

老将军呵呵乐道:“爷爷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这都看不出,那真该进棺材了。你小子虽然毛病多,但是对比你强的,你也是真心臣服。你在军中少见女人,那姑娘模样好,有真本事,这才让你心生爱慕,爷爷没说错吧。只是将来我孙儿要惧内喽,这可让爷爷有些失望啊。”说完,哈哈大笑。

马英也跟着傻乐,突然又想到什么,扭捏道:“赐婚的折子您先别忙递,等我大端一统,您孙儿立了大功,您再上折子。”

老将军精神一振,联想到今儿犹如神兵天降的队伍,心中隐隐有了眉目,赶忙吩咐道:“时辰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归队。日后我马家光耀门庭,就靠你了。但你要牢记一点,我马家只对端朝,对湛氏天下尽忠效力。”

马英正色道:“爷爷您放心,孙儿虽有时混账,但还是会明辨是非。说句大不敬的话,我马家世代忠良,几代湛氏对我马家也是恩情有加,旁人看来我马家就是皇家的死忠。就算有居心不良之人许以厚利,那也只是利用,这样好的主子都要反叛,将被天下唾弃,忠义之名殆尽,谁还敢信任我马家。所以爷爷,孙儿明白,只有皇上,只有湛氏血脉才能许我马家永世荣耀。”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爷爷很欣慰,走吧走吧。”马老将军内心万分不舍地望着孙儿离去,雏鹰总要经历风雨才能翱翔,这个道理他虽懂,但是到底舍不得让这最像自己的小孙子出一丝危险。如今跟了个好将领,他总算安心。他不会看错,这个赵润玉将来的成就恐怕不会在李朗之下。其实他内心对于女子还是有些轻视的,之所以保着端朝,那是因为皇上是湛氏的嫡亲血脉。孙儿说的有理,他们家已和湛氏连在一起了。不过细想一下,皇上让孙儿去帮着赵润玉,恐怕也是因为女子身在军营颇为不便。这姑娘行军打仗的才华确实让人刮目相看,虽然不符合他心中孙媳温婉柔顺的要求,但进了家门,可保小孙儿扬名立万前途无量。更何况他已有两个孙儿传宗接代,这个小孙儿是唯一能光耀门楣的希望。这门亲事,他这做爷爷的无论如何也要帮着孙儿。听孙儿的意思是一统天下指日可待,他这把老骨头定要好好支撑住,为孙儿谋划一番。只是现在还是以战局为重。

老将军有了计较,一边叫来军医好好替自个诊治,一边命斥候加紧探听战况。

武威郡虽小,但多山,不利用大队人马行进。马老将军虽封锁了占领下风城的消息,可当时天黑混乱,毕竟有漏网之鱼。范赫得了信大惊失色,给近乡关守将留了三万人马,自个带了三万精兵直奔金水城,他要抢在李朗发现关内空虚前、赶在端军到达金水城之前救出家眷冲出近乡关。

正月初三,双方人马同时到达,狭路相逢,杀成一片。打了半个时辰,远处的近乡关突然燃起了求援火焰。让范赫更加心焦,他知道自己离了关隘虽会使军心动摇,但李朗顾忌北狄,必定不会带太多人马,所以留三万军队守关绰绰有余。而此时近乡关求援那肯定是受了夹击,端军定还有一路人马到了近乡关,正猛烈攻城。这可大大不妙。

此刻关外李朗见佯攻的队伍竟能撕开敌方一个口子,心中奇怪,近乡关对武威郡来说是重中之重,范赫是不会容其有一丝疏漏。敌方突然松动肯定关内有变。李朗大喜,当即下令变虚为实,全军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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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赫此时留也不得走也不得。有心腹将领劝他舍了家眷赶紧冲出近乡关投向大漠。他岂能甘心,如今他已经六十有二,没了家眷,他还有什么奔头。他这一犹豫,底下的将领更没了信心。跟随他的都是身经百战之人,都瞧出战局不利,可主帅还在举棋不定,这不是枉送大家性命吗。有些不是心腹的带着手下趁乱脱离战场逃了,形势越发不利。金水城弹丸之所,也不是险要之地,留守的一万兵马主要是为了保护家眷的,本就守得吃力,又见城外的援军非但没有击退敌人,反而还有溃败迹象,更加没有守城决心,有些兵匪竟开始趁机抢夺财物想大捞一把后逃走。

一开始城中将领还能杀鸡儆猴控制局面,可随着端军愈战愈勇,军心立时崩溃,到最后干脆相互斗殴四处放火毁灭罪证,金水城不攻自破。端军也不顾金水城了,集中力量对付范赫人马,决不让他再回近乡关。

被逼入绝境,范赫反而有了血性,斩杀逃兵,下令拼死冲入金水城,他的血脉决不能就此断绝。就快进城时,隐约间城中冲出一人,还背着个裹得严实、身形似乎有五六岁的孩童。范赫看得仔细,那人正是忠心的管家晏一诺,而背的孩童虽被棉被蒙住了头看不清颜面,但那被褥正是他最宠爱的妾室屋中的。他夜夜留宿自然最清楚。所以他肯定这孩童是妾室给他生的老来子,心中顿时舒畅不少,赶紧命人去护住。

管家浑身是伤,哭泣着跪下,嘶哑道:“老爷,城里的那些兵将都是白眼狼。抢钱不算,还放火烧屋子,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抢人啊。奴才一人实在打不过,又见后院失火,奴才担心小少爷,只得丢下众位夫人。万幸的是,奶妈将小少爷抱出了屋外。奴才背上少爷又来寻夫人们,可是已经。”

范赫脸色灰败,无力地摆摆手,强撑道:“女人如衣服,不需挂怀。你能给老夫保全这一点血脉,便是我范家的大恩人。”

管家哽咽道:“老爷对奴才的救命之恩,小人一刻也没有忘记。为老爷舍了这条命算不得什么。”

范赫已没有力气再说多余的话,伸手想掀开棉被,看看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却听身后一阵喊杀声,端军又冲了上来。他一推管家,将随身的一块玉佩塞入棉被中,发狠道:“老夫护着你们,你赶紧带着小少爷入山躲避,等风声过了再下山。玉佩是我范家的传家宝,给小少爷留个念想,日后安稳过活,不必再提起老夫了。”

管家挣扎道:“老爷你快随我们一起走。”

“端军紧盯着老夫呢。你再耽搁,谁都走不了。”范赫的声音透着浓浓地绝望,拉过一匹马命令管家骑上,狠狠得抽了一马鞭。马儿受惊,撒腿狂奔。

等管家安全冲入山林后,范赫立刻集结军队,向近乡关突围。这一退败,人心全散,逃得逃降得降,一路上兵将折损了大半。

到了关下,范赫彻底无望了,城垛上已换了旗帜,近乡关失守。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了百来亲兵,个个盔歪甲斜毫无生气。不远处,紧追不舍的端军又围了上来,猛地一阵冲杀,最后将范赫团团围住。

范赫哀戚长叹,天大地大,这世上终于只剩他一人了。他惨然大笑,“闵仙柔啊闵仙柔,你说湛凞许我永守武威,这才短短几年,我范赫竟被你们逼到如此下场。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范赫啊范赫,枉你一世英雄,竟轻信毒妇之言,活该落得这般下场。”笑声尚未停止,他已拔剑自刎。

圣启八年正月初九晚,暗探的密报就到了湛凞的手中。她刚和闵仙柔云雨巫山颠鸾倒凤几番,正要昏昏欲睡,就被子端不大的呼喊声叫醒。寝殿之内贴身伺候皇帝皇后的,一向是子端、银月和酉阳、申菊轮换着的,她们自小就跟随帝后,知道轻重,这时进来回话,定有大事。

湛凞激灵醒来,下旨掌灯,披上锦袍,半靠在龙榻上,这才宣人进来。子端将头深埋在胸前,低躬着身子,轻挑丝帐,踮脚进入将密折递上,然后快速退出。

湛凞粗粗一看,不由畅声大笑。这下也把闵仙柔惊醒了,声音慵懒含娇,道:“何事?”

“拿下武威郡,范赫自刎于近乡关前,家眷子嗣尽亡。”湛凞又瞧了一遍折子,奇道:“怪了,折子上说,有人见范赫的管家背着一五六岁身形的孩子没入山林,但范家的小厮婢女确认过尸首,他那老来子是被活活烧死在屋中了。暗卫使人追踪,可惜遇到了雪崩,一无所获。你说奇不奇?”

“无关大局,着暗卫留意就是。”闵仙柔实在犯困,翻个身想继续睡去。

湛凞正在兴头上,那肯独自无聊,摇着闵仙柔的手臂,自顾自地高兴道:“可惜了赵润玉,明面上这次大捷的功劳要归于马老将军和李朗了,她还得隐着啊。这次董家姐妹倒也算立了功。不过真正最大的功劳应该归于我的仙仙。”

因着董桦的关系,湛凞对这董家姐妹一点都没好感,要不是有闵仙柔的保全,她早下了狠手。想不到,到了下风城,在董家姐妹的谋划下,昌福混得风生水起,那些安/插/在武威郡中的暗探借着昌福的财富,上下打点,四处活动。这让湛凞对这董氏姐妹俩稍有改观。不久后暗卫们又接到密令,除去鼓动民众生乱之外,还让密探暗中混入矿山、寻隐秘处存粮。暗卫和董家姐妹行进的顺风顺水,这一切自然都是闵仙柔在背后谋划,湛凞初时还不明白何意,后来见赵润玉率大军入武威后的行径,便知道了爱人的用意,心中自然是又得意又骄傲又钦佩,再加上捷报传来,兴奋之下,想要对爱人倾诉分享的心情怎么也按耐不住,又怎会让闵仙柔轻易睡去。

闵仙柔实在没有精力,心思一转,有了主意,疲惫道:“武威郡历来贫瘠,现下经过范赫苛政,民心不稳,不过倒是历练人的好地方。这几年科举选了不少人才进来翰林,你还是从中挑选些外放武威,做的好了,将来都会是大端的栋梁。也免得让郭桢讨了这个推举之名。”

湛凞热情去了一点,轻皱眉头,道:“你提醒的是。官员任免调任本该就是吏部之责,可这二年来,许多提拔官员竟对郭桢感恩戴德,张口‘郭相’,闭口‘恩师’,隐隐有了结/党/之象。总算郭桢识相,否则我岂能容他。翰林院的人才都是我钦点进入,从他们中直接任命,将来成了栋梁,也只会我这个皇帝感恩。你说,”她转头还想发问,见闵仙柔已经睡熟,不忍打扰,加之有了事情可干,也不再纠缠。命人将翰林院内所有人的名单事迹统统呈上来,细细查阅。忙了一个时辰,兴奋劲过了,她也熬不住困,临睡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下旨子端,宣赵润玉秘密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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