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次日上朝后,她去翰林院亲自考核了一番,心中有了数,就等着明面上的捷报传来。

直到元宵节来临,李朗和马老将军的联名折子才到。一时间,朝堂上处处都是歌功颂德之声,只是皇上面色平静,群臣也揣度不了圣意,均有些忐忑。

出了正月,湛凞下旨,改武威郡为省,从翰林院选了三十人,外放武威,这其中就有已经十七岁的雪明锐。朝堂之上,三十名武威新晋官员伏地跪听圣训。

“武威历来贫瘠困顿,多年来范赫将其视为一言堂,任人唯亲,吏治早已崩坏。朕已下旨,将其原有官吏全部撤免。然天下政治才有清明,官吏各司其职人心趋稳。若调大量官吏入穷省,犹如左迁,难免吏心浮动。朕也不欲有太大变动,故而在翰林选了尔等入武威。君无戏言,将来尔等若使地方富庶,奖胜十倍。反之,若有违法之事,罚惩百倍。”如今龙椅上的湛凞光华内敛不怒自威,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威压天下,群臣哪还有胆量敢乱说话,只是心里多有议论,本该吏部的事,皇帝直接代劳任命官吏,这当然可以,只是一下子任命这么多毫无阅历的黄毛小儿为官,圣意何为?培植势力?安/插/自己人?如今这天下已被皇上牢牢掌控,又何必多此一举?且那武威省还是个穷乡僻壤之地,除了巡抚一职,倒真没有什么要紧。也不知皇上会任命谁为巡抚?

群臣正揣测着,皇上金口又开,“巡抚一职,朕一时也没什么好人选,就让慕中原先兼任着。下风城离钜城也不算远。”湛凞有自己的考量。前些日子翰林院选人,她就发现在这几年之际,雪明锐成长的出乎意料,言辞谈吐、举手投足间都让她很是欣赏。为了女儿,她是要着意培养雪明锐。开始她想干脆放权,让小探花统领武威省,这样历练虽有风险,但武威本就是穷乱之地,做不好还能差到哪儿去。可又一想,这刚过二八的少女一直在翰林院待着,当时年纪小又没封个职位,陡然间成了封疆大吏,不但招人非议,更会招来记恨,官场间明枪暗箭的,又处在天高皇帝远的武威,万一自己护虑不周,真会害了这小姑娘。所以她给雪明锐的官职很小,只是个下风城从七品的训导,这职位原是为辅佐知府而设,偏偏她就不在下风城设立知府衙门,而是直接设立巡抚衙门统领武威,如此一来,雪明锐这职位就名正言顺地改为辅佐巡抚了。同时她暗中又下了道密旨给慕中原,武威所有事物皆由雪明锐处理,慕中原辅佐。

雪明锐都好几年无声无息,早被人忘得差不多,现在还是个才过及笄之年弱质女流,又得了个小官,很不起眼。皇上的这番伎俩群臣中任谁也没看出。有臣子提出异议,毕竟巡抚是封疆大吏,慕中原一人身兼两职巡抚,要是专权独断,地方上谁能抗衡?权力太大,对皇上也是威胁。

“只是暂代。”湛凞只淡淡说了句,又看向郭桢问道:“郭卿以为如何?”

群臣往郭桢处一看,这位吏部尚书、内阁首辅低眉顺眼恭恭敬敬道:“皇上所言甚是。老臣没有疑议。”他捏捏衣袖中的奏折,有些头晕。这份任命武威省官员的折子在捷报传来后他就开始精心准备了,举荐的每一个官员都是他反复思量过的,就等着皇上提起,他好呈上去。现在皇上根本没和自己商量就选了官员,分明就有警告的意味。自己如今权势滔天,难免有人上杆子巴结,皇上是忌惮自己会结党营私啊,所以借着武威省敲打一下自己。自己还能说什么,赶紧表态认同,以后更要谨言慎行才是。

群臣见皇上身边的最大红人都没有意见,互相瞧瞧,均想,自己又何必出头招皇帝嫌弃。

朝堂上再无人吱声,湛凞达到了目的,退朝而去。散朝出了大殿,马强见郭桢脚步有些虚浮,想上去搀扶一下,却将郭桢不露痕迹地躲开了,冲他抱拳一笑,急速远去。一旁的董平见这一幕,苦笑道:“皇上刚在朝上敲打了他,你又何必这时去讨没趣。”

马强没理会,不在意笑笑,转身回府,见马志洁要出去,奇道:“你今儿怎么在家?没去衙门?这是要去哪儿?”自从马志洁和董世杰和谈回来后算是立了功,都升了官,一个当了鸿胪寺卿,一个做了太仆寺少卿,都是正四品,应该可以朝参。但平时的小朝会他们还是不够格。

马志洁忙道:“儿子今儿沐休,想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好的宣纸。”

马强点点头,“你且听爹说几句话,再出去也不迟。”

“儿子陪爹就是。”马志洁搀着父亲,来到后花园,边走边问,“爹散朝后没去刑部?”

“这些日子老觉着身上乏力,今儿越发感到日子太艰难了,心里总是添堵,没心思再去刑部,索性就回来了。”马强连番唉声叹气,将今早在朝堂上的一切说了,有些兔死狐悲地哀凉,“选任官员本是吏部之事,她直接跳过,就是打了郭桢一耳光啊。她的手段,唉,郭桢还是她的近臣。当年,闵踆对我和董桦,唉,都是帝王之术。”

马志洁笑道:“这二年来,巴结郭桢的人多了,她不敲打一番,难道等郭桢犯错后治罪?另一层意思看,她还是想倚重郭桢,所以给予警示,也是不想让郭桢一时糊涂而招致大祸。”

马强无精打采道:“为父就是心寒,再忠心的臣子,皇帝都不会放心的。”

马志洁不解笑道:“自古帝王皆如此。爹您饱读史书,又当了这些年官,从没见您如此感慨,偏今儿和儿子说起这来?”

马强突地停下,直直盯着马志洁,郑重道:“伴君如伴虎,她如今是真正的帝君,手段翻云覆雨,非你我常人不能揣测抗衡啊。”

马志洁随即温和笑笑,“儿子明白了,爹您哪是想要儿子陪啊,是要告诫儿子呢。您放心,儿子如今要还做那痴人之梦,岂不如三岁顽童?”

马强叹了口气,“爹就是怕啊,瞧她今日对郭桢那手段,真是圣心难测,恩威无常。”

马志洁一路宽慰着父亲,将其送回房中后,心情也不免有点低落,又见天色将晚,本不欲在出去,但坐了会又觉憋闷,还是决定出去散散心。才到南大街的一处卖文房四宝铺子,就见里面人头攒动,仔细一听,原来是一群女子正在讨论纸张的好坏,甚是热闹。听这群女子的谈吐,都是曾经的上榜进士。她们高中后,除了少数极有才干的外放,大多是留在京中任职,听说外放的女官都有皇上钦赐的卫队。

瞧着这群唧唧喳喳的女人,马志洁只觉好笑,女子就是麻烦,外放个官还得派人保护安全。算了,他还是去别家吧,否则混在女人中间,争抢纸张,岂不叫人笑话。刚出店门,迎面走过个身着武将官服的人,品阶不高,也就是个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只是这武将看模样分明就是女子。他知道,参加武举的女子可谓寥寥可数,即便高中,也都留京,进了专设的红巾营,这是因为圣上特许她们胸前系红巾而得名,但她们目前也多是个校尉、副尉之职。可刚刚走过这女子分明不是红巾营装扮,而且样貌、气质皆是上乘,这样一个英姿飒爽的美貌女子高中武举,按理该是个轰动的事,就算不是朝野皆知,自己也该有所耳闻才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见女子走远了,马志洁顾不得买东西,忙叫过小厮,指着女子的背影,急道:“去打听打听,那人是谁家的姑娘?”

晚上,小厮垂头丧气地回来禀告,只跟着转了一个街角,连面都没瞧清,就将人跟丢了,又向附近的人打听了半天,没人识得什么女将军。

马志洁更加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这么神秘?

让他念念不忘的,正是悄然回京的赵润玉。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晚只能到这儿了,明儿继续。谢谢各位支持。都要早点睡,别熬夜。

☆、第十章

其实早在正月十六,赵润玉就到了京城,只是皇上一直没宣她进宫,她又因为是奉旨秘密回京,所以也不敢四处走动,窝在家里陪着母亲和陆凝香过了几天惬意的日子。二月初五天色将晚时,宫里来人传旨宣她觐见。她准备了一下,抬腿走出家门。好在天色将晚,京中来往官员又多,百姓对穿着官服进京的人已是习以为常,根本不会指指点点围观议论。

她也只能用走的,回京时骑得那匹军马似乎水土不服,一直拉稀腿软,指望不上。雇轿夫坐轿她又囊中羞涩。虽得皇上赏识,赐了这个小院给她们一家安身,但吃穿用度得全靠自己那点微薄俸禄,母亲和凝香都是大家闺秀出生,根本没有抛头露面的勇气,自己也不能叫她们出去干活。当初和凝香随皇上入大端时只带了衣物,闵煜为了整治她,从没发过俸禄。而凝香的姐姐们见得罪了皇上,更不许凝香带走家里财物。想想那时做县官真苦,全靠着凝香变卖首饰度日,只比乞丐略强些。而母亲离开南晋匆忙,田地房产来不及变卖,又将现银分给了下人,身上银两所剩无几。家中哪来积蓄?偏偏母亲还要做大家主母状讲究的很,不肯失了礼数,逢年过节的,定要赏钱给皇上赐的两个丫鬟。自己都恨不得去求皇上打发这两个丫鬟才好。不过又一想,这两位丫鬟分明就是有武功的,自己马上要去秘密练兵,恐怕得几年不能在家,母亲和凝香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无人照料,实在放心不下,平时虽有恩师照顾,但毕竟男女有别,事事不能周到。有这两个丫鬟在,她也能安下心。只是这钱财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前些日子到家,见凝香的服饰都还是随自己入京带来的,不觉心酸,偏偏三番两次想私下和凝香独处都被母亲搅了。贴己话说不出来,挠的她坐立不安。好不容易趁着母亲去寺庙替自己祈福之际,她才能拉着凝香叙说思恋之苦。可挨近了再瞧,不由更加难过,凝香身上除了一对亡母遗物的手镯,竟再无首饰,不消问,定是全部典当贴补了家用。不过还有更令她震惊的,母亲竟有意替凝香说亲!又联系到这几天母亲有意阻碍自己与凝香相处,她立时警惕起来。想来自己与凝香也都过了双十,有些事真不好再拖下去了。得想个法子,在平定南晋之前,让母亲无法起别个心思。这事自己还不好出面,否则,引起母亲反感,老人家要心硬起来,趁自己不在,将凝香硬塞上花轿,自己真得一头撞死了。看来还是找皇上好使。

赵润玉正边走边胡思之际,只觉身后似隐隐有人尾随。她是军营里战场上都磨砺过的,警觉非常,转过一个街角,迅速隐上墙头后,就见个鬼头鬼脑的小厮探看过来。找不到人后,小厮十分焦虑,竟到处打听。她起了疑,先不急去宫中,而是悄然跟着,见小厮进了一处府邸的角门。她只略一打听,便知这里竟是刑部尚书马强的府邸。她完全困惑,马强与她素不相识,派人盯着她作甚?难道秘密练兵之事,马强也有所得知?想到这,她心中一紧,赶紧飞奔去皇宫。子端早已等候着,引她悄悄进来上书房。

赵润玉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后,才听到圣谕“平身”,起身后一瞧,恩师也在,赶紧又微微躬身,示意唐咸安。唐咸安仔细看着爱徒,微笑欣喜。

湛凞也打量着赵润玉,近五年一晃而过,昔日的少女再无稚嫩模样,身形挺拔矫健,周身气息稳健内敛,好似一把古朴的利剑,无有花哨的配饰吸引人,但出鞘必能披荆斩棘。

这会是将来她女儿的股肱之臣啊,湛凞心里欣赏,面上现凝重之色,说道:“朕宣你们来就是想问问,如今武威大捷,闵煜必定防范严密,何时出兵才是好时机?”

唐咸安躬身回话,“臣以为现下出兵正是好时机。武威大胜,闵煜胆寒,生怕大端会挟胜南下,必定对其首道防线安穗城最为重视,对滨江和孟阳反而不会太过留意,此时突袭孟阳,正会让闵煜措手不及。”

赵润玉紧跟道:“皇上,再过一月春暖花开,到时海上气候多变,也不利用行船。错过了这个时机,就只能等到十月后了。”

湛凞又问:“安穗城虽还是宇文扬在守,但吃一堑长一智,恐怕他不会让赵岩轻易绕过吧。若是赵岩不能及时赶到孟阳,就凭润玉的五万精兵孤军深入,实在堪忧。”

唐咸安胸有成竹,“皇上勿忧。正因为曾被赵岩将军诱入城外大败,宇文扬才不敢轻举妄动。只需派一万人马装作围城,宇文扬必定以为还是诱敌之计,肯定会龟缩不出。等大军到达滨江城下,请赵岩将军修书一封,派一说客面见林永权,只说宇文扬已降,安穗归我大端,只要林永权愿降,可保性命。臣敢断定,林永权收到此信必定开城投降。滨江一降,安穗必不战而胜,宇文扬定也会开城投降。臣自荐,愿当这说客,说动林永权和宇文扬。”

湛凞点点头,“有先生前往,朕心安。”她又疑问道,“这宇文扬和林永权就无能到这种地步?”她是明知故问,密报早将二人的心性写的详细。

唐咸安回道,“皇上,宇文扬是靠着冯谦良才能领兵,而林永权不过是仗着自己姐姐是闵煜的宠妾才能成为滨江主将,此二人又无军功更无才干,军中士卒多为不服。皇上,打仗一定要三军用命上下一心,二人不能服众,如何领兵?真上战场,无人效命,岂不是送死?二人心中定明白得很,除了认命投降别无出路。只要让赵岩将军在劝降书中提及利弊,不愁二人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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