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流月城的人真可怜。生活在那么冷的地方,下界常见的小花小树小动物都从来没有看到过。”襄铃低下了头,“还要忍受寒冷。”

百里屠苏开口问道:“那这骨碟上附着的魔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初七又将百年前在星罗岩那天发生的事情努力回想了一遍,最终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当天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初七顿了顿,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拉着欲言又止的少恭走向了一间客房。方兰生和襄铃两人对于百里屠苏和少恭经常拉着手这种举动已经见怪不怪,而另一边的初七见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到了客房,少恭直接躺在了床上的外侧,闭上了眼睛。百里屠苏将焚寂放在了房间里的桌子上,走到了床边,先为少恭盖好被子,方才翻身躺在了床的里侧。百里屠苏嗅着身边之人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闭上了双眼。

初七有事情瞒着他们,他从那枚骨碟上发现的信息一定不止说出来的这些。他究竟在隐瞒着什么?百里屠苏想不清楚,也不打算去窥探初七的不想谈的秘密。只是……初七对于流月城的了解,以及他说话中透露出的一些信息,无不表明着他可能是流月城事件的幸存者且在流月城有较高的地位。

琴川血雨事件虽然有了进展,却又好似变得更加复杂,居然也与百余年前的消失了的流月城牵扯上了关系,百里屠苏有预感若是被这件事牵扯进去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然而这件事就这么摆在他面前,他又怎么能坐视不管?

夜半,百里屠苏从梦中惊醒,身边已经没有了少恭的踪迹……

百里屠苏强压下心里腾起的不祥预感,立即站了起来,走出了客房。顺着直觉走向初七的木屋后的庭院,果不其然听到了有人谈话的声音。百里屠苏下意识的隐藏了身形,并没有走上去打招呼。

“司幽,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摸样?”少恭看着初七右眼下的两滴血红色的印记,深深叹了口气。

初七淡漠地笑着,这是一个用笑脸编制的完美的面具,面具挡住了他所有的真实情绪。初七开口说道:“我早已经不是司幽,你也在不是太子长琴。司幽只属于过去,是被时间湮没的一抹影子。真没料到居然还能见到你,而你,也成了现在这般……”

“现在想起这些,觉得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心里有了最最重要的人,能和最最重要的人在一起,也犯不着贪心了。只是有些遗憾……”少恭打断了司幽的话,抬起了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每当想到若是下一刻,就要消散重归于天地之间,便是再也看不到他了。”

初七听着少恭的话,随着他仰起了头,看着北方遥远的上空,一片漆黑,那片空中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在初七的身边,那具偃甲人安静的站着。

少恭转眼,真切地在初七脸上看到了眷恋与哀伤,那是一种即便是微笑着都无法在掩藏住的深情。少恭又将目光移开,看向他身边那具偃甲人,问道:“初七,既然你满心都是他,为什么一直停在这里不去找他?”

“呵……怎么会没有找过?这几百年一直在寻找。一点线索,一丝痕迹都没有。找的地方多了,时间过去的久了,连他的面容都快记不清了。”初七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安静的站在身边的偃甲人,忍不住伸出手轻柔的抚摸着那具偃甲的分叉眉尾,“连这具偃甲人,也是曾经收过的一个徒弟送给我的。里面装有一块凝音石,原本保存的话还多一些,却经不起时光的流逝,如今这块凝音石中保存的话只剩下了一句。”

少恭抬起手腕,看着在月光下已经有些透明的手掌,叹了口气,说道:“初七……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初七立即摇了摇头,拒绝了少恭。他大概猜准了少恭想要拜托他什么事情,那件事他做不到,也不想去做。初七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出生在那座城里,从来没有后悔过遇到他,成为他的弟子,得到他的关注。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他。除了初七这个名字,这些记忆情感也是他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抛弃这些……”初七顿了顿,“他也不会。”

少恭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你居然会如此看不透。曾经一心向道的司幽,居然也这般看不破。”

初七也笑出了声,道:“你也一样。你们只有一次对战于蓬莱,而我和他却有两次在捐毒对战。如果说后悔,那就是用刀指向了他两次,最后没能回到他的身边。”

少恭神色复杂的看着初七,说道:“你会找到他的,不是已经有些线索了吗?”

初七拿出方兰生的骨碟标本,说道:“现在是有了这条线索,却还不如没有这条线索的好。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少恭看着那只被冰冻了的蝴蝶,问道:“我能帮你什么吗?”

初七摇了摇头,说:“如今你自己都是朝不虑夕,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寻找五颗珠子。”

“天命难违。欧阳少恭累了……不想再与它抗衡、逆天而行了。顺其自然吧。”少恭转过身背对着月色,将自己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黑暗中,“这十年的时间,对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泽。更何况还能再次遇到屠苏……”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若是他醒了见不到你,会担心的。”说罢,初七携着那具偃甲人转身走回了屋里。

少恭依旧站在原地,背着月光目送着初七携着偃甲人离开的背影,闭上了眼睛。他舍不得,怎么能舍得呢?

“少恭……”

百里屠苏的声音蓦然在他身后想起,少恭身体一震,睁开了双眼,艰难的抬起头。强笑着说道:“屠苏也是来欣赏月色的吗?月凉如水,真是很美啊。”

百里屠苏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有些慌乱强摆出笑颜的少恭,开口道:“我听到了。”

少恭立即意识到了百里屠苏话里的意思,冷下了脸,转过了身不再看他,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地说着:“那你现在出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是,没错,我是欧阳少恭,我是他对你的念念不忘幻化出的。我一直都是欧阳少恭,却还在不断的否认自己,强调着自己是辛来,多么可笑。一直疯狂执着地想要逆天而行的欧阳少恭,最终也只能认命顺天,多么可笑。骄傲如欧阳少恭,怎么会承认在自己心里最重要的是你?可就算不承认又能怎么样,这是个事实。一直否认的事情,就这么真实的存在自己心里,多么可笑。”

百里屠苏走了几步,从背后抱住少恭,在他耳边低语着,说道:“我见你不在床上,有些担心就寻了过来。”百里屠苏不理会少恭的挣扎,用力将人抱在怀里,“你说的这些不可笑。我现在知道了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你,无论是作为辛来的你还是作为欧阳先生的你。所以你要努力活下去,知道吗?陪着我再重新走过很多的地方,重新看很多不同的城镇村庄,我们还可以帮一帮那些遇上困难的人。”

月色洒下如水的光芒,静静地流淌着,笼罩着二人。少恭停止了挣扎,安静地靠在百里屠苏的怀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安静的依偎在一起。

良久之后,百里屠苏觉得自己的手背有水滴划过,冰凉刺骨。百里屠苏将脸埋在少恭披在肩上的头发里,闻着少恭独有的味道,不想放手,不愿放手,不敢放手。

初七回屋的时候特意走过他藏身的地方,对着他点了下头。百里屠苏立即明白了自己早就被初七所发现了,也明白了初七的意图。明白了又能怎么样?更多的是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弱小,自己的无能为力。

百里屠苏忘不了乌蒙灵谷的屠杀,也忘不了琴川船上的奏乐交谈;忘不了琴川瘟疫,也忘不了青玉坛琴叶相和;忘不了青玉坛刀剑相向,更忘不了蓬莱那个人被焚寂之火湮没的安详的面容……

万法皆生,皆系缘份,偶然的相遇,蓦然的回首,注定彼此的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百里屠苏将少恭紧紧地抱在怀里,再也不想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消失。百里屠苏突然觉得很疲惫,浪费了十年时光才想明白这个简单的问题,花费了十年的时间才真正弄懂了自己的心。然而,已经到了一切无法挽回的地步……再也挽回不了怀中之人的体温,再也挽回不了怀中之人外散的灵气……

百里屠苏松开了少恭,绕到了他的面前,倾身向前吻上了他冰凉的双唇。不似在桃花谷少恭蜻蜓点水一般,碰到即止。百里屠苏用舌尖描绘着少恭的唇形,伸出手将少恭拉得更近了一些,更方便接吻。随后百里屠苏用自己的唇舌顶开少恭的牙关,伸出舌头扫过少恭的贝齿,随后邀请少恭的舌与自己的舌共舞,纠缠……

少恭呆站着,只觉得百里屠苏的舌似一团火种,种在了自己的体内。随着与百里屠苏交缠的舌,少恭觉得自己浑身的温度都在上升,暖暖的,忍不住想更接近百里屠苏,呼吸乱了节奏。

过了许久,百里屠苏放开了少恭的唇,少恭似失了力气软软被百里屠苏抱在怀里。头脑一片空白,只想一直靠在百里屠苏温暖的怀里。

少恭平静的片刻,开口说道:“在桐镇和羽姑娘交换的护身符,里面藏有欧阳少恭的一片魂魄,那片魂魄承载着他部分灵力。故而他在蓬莱散魂之后有部分魂魄被羽姑娘携带着的护身捕捉到,与护身符里原有的魂魄相融合。之后在琴川做梦也是因为护身符的缘故。江都锦娘为我开天眼时,护身符里的魂魄承载的记忆与我的记忆相交融,所以……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是欧阳少恭。”

“……”

“屠苏……谢谢你。”少恭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却很轻松,“从不周山上下来,看到了小兰现在生活的很好,襄铃还是这般可人,甚至还遇到了初七。我跟着你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不同的风景,已经足够了。”

“不够……”百里屠苏紧紧地抱着靠在怀里少恭,“我们到桐镇那天起,到现在不足十天,你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你还有很多风景没有看到。”

少恭没有立即接话,过了片刻,百里屠苏隐约听到了少恭说着什么,却听不清楚。低下头发现,原来少恭已经在他的怀里睡去。或许那只是一句梦呓。



☆、章十一。暗流涌动(上)

章十一。暗流涌动(上)

白帝城的清晨突然变得异常寒冷,方兰生出了初七的屋子便猛打了几个喷嚏。正巧襄铃走出了房间,看到方兰生猛打喷嚏的样子,笑了出来。

“兰生怎么不多穿些衣服?”穿着一件小夹袄的襄铃笑着走到了方兰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襄铃都比你强了呢。”

“你这衣服哪里来的?变出来的?”方兰生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襄铃穿在身上的衣服,翠绿色的,花纹素净而繁复,袖子上还绣有树叶的图案,领口点缀着白色的绒毛。穿在襄铃的身上,看起来很可爱。

“初七哥哥给我的呀!”襄铃一脚点地,原地转了一圈,“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襄铃穿什么衣服都好看。”方兰生点了点头,“不过……初七为什么要给你衣服?”

“因为天气突然变冷了嘛。今天早上,襄铃被冻醒了。刚出房间,初七哥哥就拿出了这件衣服给襄铃。”襄铃抬起了头,看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方兰生随着襄铃仰起头,看着初升却有些昏黄的太阳,又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向掌心呵了口气,搓了搓手心,说到:“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太反常了。俗话说,是有反常必为妖。是不是有妖啊怪啊什么的,故意这么做的?”

“方小公子的确是很有想象力。”初七依旧戴着面具走了出来,将手里拿着的一件衣服递给方兰生,“不过方小公子说的也有几分是对的。今早是有些冷得反常。”

方兰生道了声谢,接过初七递给他的衣服迅速穿在了身上,也是一件翠绿色为主色调,袖口绣着树叶的衣服。穿完衣服的方兰生抬起头发现初七的着装与前一天无异,根本没有多加衣服,不由地问道:“初七,你怎么不再穿一件衣服?”

“我出生于北疆偏远之地,六月之后便是冬季,冰雪围裹着整座城,比这里冷得多。习惯了那里的气候,也不会觉得现在有多冷。”

“这样的话,初七哥哥小时候生活的也很辛苦吧?”

初七摇了摇头,看着襄铃,似是透过她看着自己熟悉的人。低沉的声线,讲着故事一般的说道:“辛苦与否,只有经过前后对比,才有定论。如果可能,我更希望自己能回到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有初七哥哥挂念着的人吧?”襄铃低下头,有些难过的绞着手指,“屠苏哥哥曾经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襄铃每次看到了,总会觉得好难过好难过。襄铃是不是也有些像初七哥哥的故人?”

初七收回了目光,一瞬间将所有的情绪敛尽,说道:“吓到襄铃姑娘了,初七失礼。襄铃姑娘这般穿着,确是有些像我的一位故友的妹妹。”

“大清早就这般围在门外,是在看日出吗?聊些什么了?”少恭微笑着走了出来,穿着有些夸张的厚厚衣袄,仔细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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