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日常(二)

用过午膳,符浸照例小憩片刻。南疆一战留下的本源之伤,虽经多年温养,却依旧难以根除,每逢劳累或阴寒天气,便会隐隐作痛,医官叮嘱需多静养,方能慢慢恢复。

澜青陪他回房,待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又在床边静坐片刻,见他呼吸平稳入睡,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生怕惊扰了他。

午后时光静谧,庭院里只有寒梅轻落的声响,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北境的寒意。

澜青没有睡意,便拿着“流云逐月”剑谱到院中继续研习,青鳞剑在手中翻飞,剑招愈发流畅,渐渐领悟到剑法的精髓,连符浸何时醒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都未曾察觉。

一套剑法练完,澜青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额角带着薄汗,这才发现廊下的符浸。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快步走过去。

“吵醒哥哥了?我练得太投入,没注意时辰。”

“没有,是我自己醒了,看你练得专注,便没有打扰。”

符浸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青鳞剑,指尖抚过剑身,微微颔首。

“这套流云逐月剑,你已领悟核心剑意,身法与剑意相融,进步极快,假以时日,必成剑道大家。”

“是哥哥教得好,若不是哥哥指点,我还在剑招转折处打转呢。”

澜青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整理微敞的衣襟,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

“哥哥不再睡会儿吗?时辰还早,静养对本源恢复好。”

“不睡了,睡得久了,反倒昏沉。”符浸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

“陪我去个地方,一处你从未去过的地方。”

“去哪?”澜青眼底满是好奇。

“到了便知。”符浸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走出庭院,往铁血关北门外走去。

两人一路往北,行约十里,抵达一处冰川峡谷。

峡谷两侧冰峰高耸,冰雪皑皑,寒风呼啸,却在峡谷深处,有一眼温泉汩汩涌动,热气蒸腾,在冰天雪地中形成一片氤氲水雾,宛如仙境。

温泉周围,长着几株耐寒的灵草,绿意盎然,在白茫茫的冰雪中,显得格外珍贵。

“这里居然有温泉?”

澜青惊讶不已,北境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他从未想过,竟有这样一处温暖之地。

“早年镇守北境时偶然发现的,一直没带你来。”

符浸松开他的手,看着氤氲水雾,语气温柔。

“你偏算雪蛇族,虽耐寒,却属冷血妖族,常年在冰天雪地中修行,对经脉本源有损。这温泉蕴含地脉灵气,热气温润,能温养经脉,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

澜青这才明白符浸的用意,心中一暖,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感动。

“哥哥总是这样,事事都为我着想。”

“你是我要护着的人,自然要事事周全。”

符浸揉了揉他的发顶。

“去吧,脱了外袍,泡一泡,感受一下地脉灵气。我在岸边守着你,不会有人打扰。”

澜青点点头,脱下外袍放在岸边的冰石上,缓步走入温泉。

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热气顺着毛孔渗入体内,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与疲惫,温润的地脉灵气缓缓融入经脉,舒适得让人忍不住轻叹。

他回头看向岸边的符浸,阳光透过水雾,落在他花白长发上,泛着淡淡金光,金色眼眸在氤氲水汽中,温柔得能溺死人。

此刻的符浸,没有龙族族长的威严,没有镇守北境的沉重,只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普通人,一个愿意为他寻遍温暖之地的人。

澜青心中一动,忽然捧起一掬温泉水,轻轻泼向符浸,眼底满是狡黠。

“哥哥也下来嘛,温泉很舒服,灵气也足,对哥哥的本源恢复也有好处,别总在岸上守着。”

符浸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水珠,怔了怔,随即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话虽如此,他还是脱下外袍,缓步走入温泉。

金色龙力在周身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温泉水隔开寸许,衣袍未沾半分水汽,依旧干爽。

“哥哥耍赖,说好一起泡温泉,却用龙力隔水。”

澜青不满地嘟囔着,又想泼水,却被符浸伸手握住手腕。

“这样也是一起,能陪着你,便足够了。”

符浸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撩开他贴在脸颊的湿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感觉如何?灵气入体,经脉可舒畅些?”

“很舒服,浑身都暖烘烘的,经脉里的滞涩感都消散了。”

澜青放松地靠在温泉池边,仰头望向峡谷上方的天空,冰雪映得天空格外湛蓝,几缕云丝慢悠悠飘过,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哥哥,等妖族之事平息,北境安稳了,我们常来这里好不好?不用管军务,不用管结界,就安安静静地泡温泉,看云卷云舒。”

“好,只要你想,我们便常来。”符浸看着他惬意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

“还要去东海看海,看海上日出,捡贝壳。”

澜青掰着手指,细数着心中的期待。

“还要去人族皇都,听说那里有叫‘佛跳墙’的美食,用几十种珍贵食材炖上三天三夜,鲜香无比,我想尝尝。还要去南疆,看看当年哥哥战斗过的地方,看看那里的繁花似锦……”

符浸静静听着,看着他眼底的憧憬,嘴角始终扬着温柔的笑意。

“好,都依你。等北境安稳,我们便走遍天下,看遍世间盛景,吃遍天下美食,只要你开心,去哪里都好。”

“哥哥最好了。”

澜青心满意足地笑了,往符浸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头,温泉水暖,身边人的体温更暖,安心又踏实,像找到了一生的归宿。

两人在温泉中待了半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峡谷中寒意渐浓,才起身离开。符浸用龙力蒸干澜青的衣衫与头发,

又仔细替他系好厚实的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他受寒。

“时辰不早了,回去该用晚膳了,你今日泡了温泉,胃口该好了,让厨娘做你爱吃的火锅,暖身又解馋。”

“好,我想吃羊肉火锅,多放些青菜和菌菇,再蘸上酱料,最是美味。”

澜青笑着,任由符浸替他打理一切,满心都是欢喜。

回到铁血关时,天色已暗,庭院里挂起了灯笼,暖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温馨又安宁。

厨娘早已备好火锅,铜锅里汤底翻滚,香气四溢,各式食材摆了满满一桌——

鲜嫩的羊肉片、脆嫩的毛肚、爽口的青菜、鲜美的菌菇,还有澜青爱吃的丸子与豆腐,应有尽有。

澜青食欲大开,拿起筷子,先涮了一片羊肉,七上八下,肉质鲜嫩,蘸上秘制酱料,入口鲜香。他又给符浸夹了不少食材,看着符浸慢慢吃下,眼底满是欢喜。

“哥哥尝尝这个,脆嫩爽口,还有这个菌菇,吸满了汤汁,特别鲜美。”

符浸虽早已辟谷,无需进食,却依旧陪着澜青,慢慢吃着他夹来的食材,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心中便满是满足。

北境的寒夜,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身边有挚爱相伴,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幸福。

一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寒意尽散。饭后,澜青泡了一壶消食的灵茶,茶香清冽,两人坐在暖阁里对弈。

窗外又飘起小雪,细细密密,在灯笼光晕中像撒落的银粉,落在寒梅上,落在积雪上,静谧无声。

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澜青落子轻快,符浸落子沉稳,一攻一守,默契十足。澜青落下一子,忽然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哥哥,你说妖族真的会大举攻城吗?冰川峡谷的妖气越来越浓,我总觉得,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符浸执棋的手顿了顿,看着棋盘,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会。妖族觊觎铁血关已久,魔枪封印松动,他们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倾巢而出,试图攻破北境防线。”

“那我们能守住吗?铁血关虽坚固,可妖族势大,还有魔枪之威……”澜青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指尖微微收紧。

“能。”符浸抬眸,金色眼眸里满是坚定与威严。

“铁血关屹立北境数千年,历经无数战火,从未被破。这里有我们,有凌苍将军,有铁血关万千将士,有龙族与蛇族的守护,无论妖族来多少,我们都能守住。”

他的语气沉稳有力,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澜青心中的不安。

澜青看着他坚定的眉眼,想起他镇守北境的模样,想起他为守护家园、守护自己所做的一切,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只剩下坚定的信任。

“我相信哥哥,无论何时,我都会与哥哥并肩作战,守好铁血关,守好我们的家。”

“好,我们并肩作战。”符浸笑了,眼底满是欣慰,落下一子。

“不过眼下,你还是先赢了这盘棋再说。”

澜青低头看向棋盘,才发现自己的棋子已被符浸团团围住,再无退路,忍不住失笑。

“哥哥又让着我,明明可以早赢,非要等到现在。”

“陪你下棋,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心。”符浸收拾着棋子,语气温柔。

“时辰不早了,雪越下越大,该休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巡查防务,不可熬夜。”

两人各自洗漱更衣,澜青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响,隔壁房间传来符浸细微的翻书声,想来他还在查看军务古籍,未曾安睡。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澜青耳中。

他心中一紧,瞬间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快步冲了过去,推开房门。

只见符浸坐在床榻边,一手紧紧按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金色眼眸因疼痛而微微眯起,周身龙力紊乱,气息也变得滞涩——是本源之伤发作了。

“哥哥!”澜青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带着颤抖与心疼。

“是不是本源又疼了?是不是今日加固结界、练剑太过劳累,引动了旧伤?”

符浸想开口安慰,却因疼痛难忍,只能勉强点头。澜青不敢耽搁,连忙扶他躺下,掌心贴在他心口,温润的灵力缓缓渡入,小心翼翼地梳理他紊乱的龙力,安抚受损的本源。

这伤是南疆一战留下的根源,本源受损,每逢劳累、阴寒或情绪波动,便会发作,疼痛深入骨髓。

医官说,此伤无根治之法,只能靠常年温养、静心休养,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方能慢慢痊愈。

可符浸身为龙族族长,铁血关的守护者,军务繁忙,责任重大,从未有过真正静心休养的时日,旧伤便反反复复,从未彻底好转。

澜青一边渡入蛇力,一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眼眶发红,泪水忍不住滑落,滴在符浸的手背上。

这个总是护着他、宠着他,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人,自己却默默承受着如此剧烈的疼痛,从不抱怨,从不言说,把所有的苦与痛都藏在心底。

“没事了……别担心……”半晌,符浸终于缓过劲来,疼痛渐渐平息,他虚弱地抬手,握住澜青的手,指尖冰凉,语气温柔却带着歉意。

“让你受惊了,是我不好,没控制好本源。”

“怎么能不担心!”澜青哽咽着,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与心疼。

“哥哥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疼了不说,累了不歇,明明伤得这么重,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你知不知道,我看着有多心疼?”

符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滑落的泪水,心中一软,用尽力气,抬手拭去他的泪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乖,我是族长,是你的哥哥,不能让你们担心。这点疼,我能忍,习惯了……”

“不许习惯!”澜青打断他,语气坚定,泪水流得更凶。

“以后疼了一定要告诉我,累了一定要休息,不许再瞒着我,不许再自己硬扛。你的伤,你的痛,我要一起承担,我们是并肩相守的人,不是吗?”

符浸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心中满是动容,缓缓点头,语气郑重。

“好,依你。以后疼了、累了,都告诉你,不再瞒着你,我们一起承担。”

澜青这才稍稍安心,继续小心翼翼地渡入灵力,替他温养本源,直到符浸的呼吸完全平稳,脸色恢复红润,周身龙力归于平静,才松了口气。

“今晚我睡在这里,陪着哥哥。”澜青脱鞋上床,在符浸身边轻轻躺下,小心翼翼地依偎在他怀里。

“万一旧伤再发作,我能第一时间知道,能立刻替你梳理灵力,不会让你独自承受疼痛。”

符浸想说不必,可对上澜青坚定又心疼的眼神,终究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将人往怀里揽了揽,用自己尚存的暖意,裹住他微凉的身子。

“好,睡吧,有你在,我很安心。”

澜青靠在熟悉的怀抱里,闻着淡淡的龙檀香,感受着符浸平稳的心跳,心中的不安与心疼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心与温暖。

他往符浸怀里蹭了蹭,像找到归宿的幼兽,很快便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符浸在耳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晚风:“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陪我守着铁血关,守着我们的家。有你,真好。”

澜青含糊地应了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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