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续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铁血关的城郭之上,北境的寒风卷着碎雪,刮过城墙的青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座镇守着碧灵宗与妖族边界的雄关,自符浸本源动荡后便一直笼罩在紧绷的氛围里,城防士卒日夜轮岗,箭楼之上的破妖弩始终张弦待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龙涎香与铁甲冷锈交织的气息。

而就在这肃杀的寂静中,碧灵宗却要派大长老来商议一些事,他们踏着积雪,缓缓出现在了关下的官道上。

那些人规模并不算浩大,仅十余人,却个个步履沉稳,周身气息凝练,显然都是精心挑选的宗门精锐。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绣着云纹龙形的紫金官袍,衣料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间系着墨玉玉带。

老者身形挺拔,虽年事已高,却无半分老态龙钟之相,眉眼间自带大宗元老的威严,目光扫过铁血关高耸的城墙与严阵以待的守军时,也只是微微颔首,气度沉凝如山。

凌苍早已身着银甲,率着几位龙族将领在关门前等候。他见使团渐近,上前一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龙族麾下凌苍,奉族长之命,恭迎各位来访。”

老者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浑厚却不张扬。

“有劳凌将军。”

凌苍不再多言,侧身引路,一行人踏着积雪,穿过厚重的城门,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道,往议事堂而去。

澜青站在符浸身侧,今日特意换下了常穿的素色劲装,换上了一身正式的蓝色锦袍,袍角绣着金色的鳞纹,长发用一支羊脂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俊的眉眼。

平日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灵动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与铁血关氛围相融的沉稳。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却悄悄落在堂下那位缓步而入的老者身上,待老者走近,才压低了声音,凑到符浸耳边,气息轻拂过符浸的耳畔。

“哥哥认得此人吗?”

符浸身着玄色龙纹长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威,虽本源未愈,却依旧是龙族族长的凛然姿态。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老者,同样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朝堂势力的了然。

“李维逸,碧灵宗大长老,当初是碧灵宗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不过先前一起围剿魔族时,内元大伤,闭关修炼了好多年,近些日子才出关。”

澜青心中一凛,才出关,也不知道碧灵宗打的什么主意,这次商议事情,也不简单。

李维逸踏入议事堂,目光先是落在主位上的符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早闻龙族族长年轻有为,却不想竟如此年轻,且即便本源受损,周身龙威依旧内敛而厚重,绝非寻常妖族首领可比。

他收敛心神,上前三步,恭敬的行了礼。

“龙族族长符浸阁下,我宗听闻北境妖族异动频频,恐生大祸,特命我前来,愿以碧灵宗之名,与龙族缔结盟约,共御外敌,护天下苍生安宁。”

符浸抬手,示意身旁侍从接过诏书,却并未立即展开,只是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主导权。

“大长老远道而来,一路风雪辛苦,不必多礼,请坐。”

侍从立刻奉上热茶与精致的北境点心,李维逸谢过之后,在堂下左侧的主位落座,神色愈发凝重。

“族长有所不知,我宗安插在妖族腹地的密探,三日前传回急报,妖族七大圣中,以血爪大圣、裂地大圣为首的五位大圣,已在冰川峡谷秘密会面三次,每次会面都以血雾结界封锁,密探拼死窥探,只听得‘封印’‘精血’‘破关’等只言片语,显然是在密谋一场足以颠覆北境的大事。”

“宗里张老们与掌门商议了许久,发现现在唇亡齿寒,北境若破,妖族铁骑必将长驱南下,修真界里人族腹地再无险可守,因此才决意与龙族结盟,共守边界。”

“贵宗能有此远见,不以人族龙族之界为隔阂,以苍生为念,实乃天下之幸。”

符浸神色依旧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龙形玉镇纸,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只是结盟之道,贵在诚意。不知贵族为此次盟约,愿拿出何等诚意,以显结盟之决心?”

大长老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白的绢帛清单,展开后递与身旁侍从,由侍从转呈符浸。清单之上,字迹工整,罗列清晰。

“我宗愿即刻拨付十万石精粮、五千套淬过龙血的精钢铠甲、三千张破妖弩,另配百万支破妖箭。”

“同时,宗里将集结各宗派抽调一万精英修真者,驻扎在铁血关以南三百里的云麓营,粮草军械由人族自行承担,战时只需听凭族长号令,随时驰援铁血关。”

澜青站在符浸身侧,目光扫过清单,心中暗暗心惊。

十万石粮草足以支撑铁血关守军半年之需,五千套精钢铠甲更是人族工坊耗时数年打造的精品,而破妖弩乃是人族克制妖族的核心利器,弩身以千年铁木打造,箭矢淬有朱砂与桃木精,可破妖族妖丹与肉身,造价昂贵。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足以见修真界此次结盟的迫切。

符浸目光淡淡扫过清单,微微颔首,却并未露出动容之色,只是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议事堂的每一个角落。

“贵宗诚意,龙族已然知晓。只是龙族镇守铁血关千年,并非仅凭一腔热血,盟约需立得公平,方能长久。我龙族亦有三条件,若大长老能应下,盟约即刻可签;若不能,那此事便再议。”

“族长请讲。”

大长老坐直身子,神色严肃,他知晓符浸绝非易与之辈,谈判桌上的寸步不让,才是守护族群的根本。

“第一,你们人族派遣的一万精锐,需尽数归龙族将领统辖,从日常操练到战时调遣,皆需听我龙族号令,人族不得私下干预,更不可安插亲信掣肘。”

符浸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龙族族长的绝对权威。

“第二,清单所列粮草、铠甲、破妖弩与箭矢,需在十日内全部运抵铁血关,由龙族将领亲自清点入库,逾期一日,盟约作废。第三,人族所有关于妖族动向的密探情报,无论大小、无论是否关乎铁血关,需尽数与龙族共享,不得有半分隐瞒,更不可篡改情报误导龙族判断。”

大长老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吟。前两个条件,一万精锐归龙族统辖,为了北境安危,尚可权衡。

十日内运抵军械粮草,虽时间紧迫,却也能调动驿站与漕运加急完成。唯独第三个条件,妖族情报涉及诸多机密,甚至包括人族在妖族腹地安插的密探身份,一旦共享,无异于将人族的底牌展露在龙族面前,到时候必然会有极大的反对之声。

他沉吟片刻,开口试图商榷。

“族长,前两条老臣可代陛下应下,只是第三条情报共享,有些情报涉及我宗安插密探的生死,乃至内部的部署,实属机密,若尽数共享,恐生变故——”

“大长老。”符浸不等他说完,便沉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的清醒。

“妖族若破北境,天下皆为妖族囊中之物,届时,修真界的机密、密探部署,不过是妖族铁蹄下的陪葬品。如今纠结机密得失,却忘了生死存亡的根本,岂非舍本逐末?”

这话直白而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对修真界短视的驳斥,换做寻常宗派的人,早已勃然大怒,可李维逸身为修真界第一宗派的长老,历经风雨,却并未动怒,只是苦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

“族长所言,一针见血,是我拘泥了。罢了,我便代掌门他们,应下这三个条件。妖族压境,修真界龙族,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何须藏着掖着。”

符浸见他应下,神色稍缓,抬手示意凌苍取来盟约卷轴。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议事堂内再无寒暄,双方就盟约的细节逐一敲定。

粮草军械的交接流程、一万精锐的统辖细则、情报共享的传递方式、战时双方的分工协作,乃至盟约的时效与违约之责,每一条都反复斟酌,字字推敲。

澜青静静站在符浸身侧,偶尔在符浸的示意下,补充关于龙族城防、妖族习性的细节,他看着符浸在谈判桌前的模样,与平日里对他温柔纵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强势、精明、心思缜密,每一个条件都卡在人族能接受的极限,既不让龙族吃亏,又不至于逼得人族退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澜青心中既敬佩又安心,有这样的哥哥作为龙族的主心骨,铁血关便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待最后一条盟约敲定,双方签字画押,用龙族龙印与碧灵宗盖下印记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残阳的余晖透过议事堂的雕花窗棂,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大长老收起盟约副本,起身告辞。

“盟约已定,我也需即刻返回宗复命,粮草军械不日便会运抵。北境安危,便托付族长与龙族诸位了。”符浸起身相送。

“长老一路保重,修真界与龙族,共守北境。”凌苍领命,送大长老一行出关,议事堂内,很快便只剩下符浸与澜青两人,方才紧绷的谈判氛围,也渐渐消散。

澜青走到符浸身后,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颈,指尖缓缓发力,替他按摩着久坐后的酸胀。

“哥哥累了吧?坐了一下午,连口热茶都没好好喝。”

符浸闭目养神,周身的龙威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任由澜青替他按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好,谈判之事,本就是耗神的活儿,比起与妖族厮杀,已是轻松许多。”

澜青的指尖轻轻揉着他颈后的穴位,轻声问道。

“哥哥觉得大长老此人,究竟如何?是真心结盟,还是另有所图?”符浸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那是历经无数风雨才练就的识人眼光。

“老谋深算,却也确实带着不少的诚意。他此次前来,是真心想与龙族结盟抗妖,只是修真界并非铁板一块,他身上背负着各个不同宗派的顾虑,因此说话做事,难免有所保留。”

澜青微微一怔。

“哥哥是说,他隐瞒了什么?我观他言行,并无异常啊。”

符浸抬手,轻轻拍了拍澜青的手背,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你能察觉到不对劲,已是进步。大长老说话时,有几次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衣服的边角,那是他心虚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隐瞒的,无非是各宗的分歧——想必在修真界之上,并非所有人都赞同与龙族结盟,定有主和派、甚至主张坐山观虎斗的势力。

还有便是他们隐藏的底牌,比如暗中培养的修士力量、或是其他对付妖族的后手。”

“那哥哥为何还要答应结盟?明知他有所隐瞒,万一他们关键时刻反悔,或是故意误导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澜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北境局势本就凶险,若盟友再不可靠,后果不堪设想。

符浸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寒风卷着碎雪飘入,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因为他说的大部分是真的。妖族确实在密谋颠覆北境的大事,修真界也确实需要龙族作为北境的屏障,龙族同样需要修真界的粮草军械与兵力支援,双方的核心利益一致,这便是结盟的根基。

至于他隐瞒的部分,只要不影响抗妖大局,便无妨。而我索要一万精锐的统辖权,便是为了防着他们反悔——

军权在手,他们即便有二心,也翻不了天;情报共享的条款,更是掐住了他们误导我们的命脉,如此一来,盟约便有了最坚实的保障。”

澜青恍然大悟,心中的担忧烟消云散,看向符浸的目光愈发敬佩。

“哥哥思虑周全,从无疏漏,有哥哥在,澜青便什么都不怕了。”

符浸转过身,看着眼前眉眼清澈的少年,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

“我是龙族族长,护着龙族,护着铁血关,更护着你,本就是我的责任。走吧,该用晚膳了,一下午的谈判,你也没吃什么东西,别饿坏了。”

晚膳依旧设在暖阁之中。暖阁位于议事堂西侧,以青石砌墙,内部燃着地龙,炭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屋内摆着梨花木桌椅,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摆着几样精致的北境小菜:清炖雪鹿肉、清蒸湖鱼、凉拌山野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粟米粥,皆是符浸与澜青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大概是下午谈判耗神过度,又加之龙本源未愈,符浸的胃口并不好,拿起玉筷,只夹了几口鹿肉,喝了半碗粟米粥,便放下了筷子,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适。

澜青看在眼里,心中一紧,悄悄起身,走到外间,吩咐守在暖阁外的厨娘。

“快去炖一盅人参鹿茸汤,要文火慢炖,炖得软烂些,给族长补补元气。”

厨娘领命,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澜青回到暖阁,见符浸正闭目养神,便盛了一碗刚炖好的参汤,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温柔。

“哥哥再喝点汤吧,参汤温补,暖暖胃,也能提提精神。”

符浸没有拒绝,睁开眼,接过玉碗,慢慢喝着。

暖阁里烛火通明,跳跃的烛火映得两人的眉眼都格外柔和,窗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落在窗棂上,悄无声息,屋内的暖意与温馨,将铁血关的肃杀与冰冷,都隔绝在外。

“澜青。”符浸放下玉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怅然。

“若有一日,我不再是龙族族长,不必镇守铁血关,不必与妖族厮杀,卸下所有责任与重担,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澜青愣了愣,手中的玉筷顿在半空,抬眼看向符浸,眼中满是不解。

“哥哥怎么忽然问这个?铁血关离不开哥哥,龙族也离不开哥哥,这样的日子,不会到来的。”

符浸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泛起淡淡的暖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只是想想罢了。这些日子,你跟着我,自从回到龙族在到铁血关,不是在城墙上守城御敌,就是在各处奔波打探妖族消息,从未过过几天安稳日子,没有赏过江南的烟雨,没有逛过中原的集市,连寻常少年该有的闲适,都从未拥有过。”

澜青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符浸,眉眼间满是真挚。

“我从未觉得苦。能跟在哥哥身边,守着哥哥,守着铁血关,便是我最想要的日子。至于江南烟雨、中原集市,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在哪里、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喜欢,都甘之如饴。”

符浸心中一暖,伸手握住澜青的手,他的手掌带着龙的温度,宽厚而温暖,澜青的手微凉,却被他紧紧包裹着,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符浸轻声描述着,眼中难得露出向往之色。

“若是能寻一个安静的地方,有山有水,远离战事,远离纷争,每日晨起种种花、午后钓钓鱼,傍晚下山逛逛集市,买些你爱吃的点心,夜里围炉煮茶,说说闲话……那样的日子,没有妖族的威胁,没有朝堂的算计,只有你我二人,你喜欢吗?”

澜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他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里满是雀跃。

“喜欢!我太喜欢了!我们可以找一个有青山、有绿水、有桃花溪的地方,盖一座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上哥哥喜欢的龙血树,种上我喜欢的海棠花、兰草,再开辟一块小菜园,种些青菜萝卜。

哥哥可以在院子里的石台上练功、看书,我可以在廊下煮茶、绣花,对了,还要养一只毛茸茸的橘猫,让它在院子里追蝴蝶、打盹,那样的日子,想想就觉得好幸福。”

符浸被他雀跃的模样逗笑,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温柔的笑意。

“好,都依你。只要你喜欢,等妖族事了,等我的本源伤愈,我们便去寻那样一个地方,过你说的日子。”

澜青心中欢喜,却又忍不住反问。

“那哥哥呢?哥哥卸下族长之责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喜欢这样的闲适?”

符浸沉默片刻,握紧澜青的手,声音轻得像雪落,却重得像誓言。

“我想要的日子,从来都很简单。就像现在这样,你在我身边,平安喜乐,无灾无难,便是我毕生所求。什么龙族族长,什么北境守护者,于我而言,都不及你分毫。”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澜青的四肢百骸,让他心头一热,眼眶微微泛红。他反握住符浸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好,那我们说好了。等妖族事了,等哥哥的伤好了,我们就去找那样一个地方,哪怕只能住几个月,哪怕只是短暂的闲适,我也心满意足。”

“好,说好了。”符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疼地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从院子里该种什么花,到橘猫该取什么名字,再到下山集市该买些什么小玩意儿,絮絮叨叨,皆是寻常人家的细碎美好,却让暖阁里的温馨愈发浓郁。

待参汤喝完,时辰已近深夜,烛火燃得短了些,澜青便起身,服侍符浸洗漱更衣。

他动作轻柔,替符浸褪去外袍,换上柔软的寝衣,仔细掖好被角,待符浸睡下,呼吸平稳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寝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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