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南海
“又偷偷看我？”符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低哑，沉沉的，像落在心尖上的羽毛，又轻又痒。
澜青被抓个正着，也不躲不藏，反而弯着眼睛笑起来，眼底亮晶晶的：“哎,哥哥是装睡的。”
“没装。”符浸抬手，稳稳握住他还停在自己眉边的手，低头，在他微凉的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自然又亲昵，“你一动，我就醒了。”
澜青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一股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烘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这样的清晨，这样简单的对话，这样无声的亲近，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无数遍。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心动，怎么过，都觉得过不够。
澜青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今天……是不是要去南海？”
符浸低低笑了一声，点头：“嗯，收拾一下，用过早膳，我们就出发。”
澜青一下子就坐起身，困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前几天，符浸就跟他说过，等族里的事情处理妥当，就带他去南海看传说中最美的珊瑚林。他从那天起就一直盼着，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如今终于等到了，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那户戎呢？”澜青连忙问，“他知道今天要出门吗？”
“知道。”符浸应声，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额发，语气平静，“昨天我就让人通知他了。以他的性子，这会儿估计早就坐不住，在自己院里来回打转了。”
澜青忍不住笑起来，连忙掀开被子，起身洗漱更衣。
他动作轻快，连眉眼间都带着藏不住的期待，连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都比平时更鲜活几分。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桌边，早膳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容婆婆手脚麻利地端上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笼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小包子，香气一下子就弥漫开来。澜青大概是太兴奋，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吃到糖的小兽。
符浸在一旁看着，无奈又温柔，轻轻开口：“慢点吃，不着急，时间还早。”
澜青这才稍稍放慢速度，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往门口瞟，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正吃着，院子里果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户戎压不住兴奋的大嗓门：“族长！澜青！我来了！”
澜青抬起头，一眼就看见户戎风风火火地冲进门。
少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精神得不得了。今天他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着那柄宝贝短剑，整个人看上去挺拔又精神，像一只终于可以飞出笼子的小鸟。
“你吃早饭了吗？”澜青笑着问。
“吃了吃了！”户戎快步跑进来，一屁股在桌边坐下，语气里满是雀跃，“我娘天还没亮就把我喊起来，煮了一大碗面，还一个劲往我包袱里塞吃的。你们看，这里全是她准备的，说路上饿了可以吃。”
他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解开包袱。
里面果然塞得满满当当，有酥软的糕点，有新鲜的果子，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卤味，叠得整整齐齐。
澜青看得心软：“你娘真疼你。”
户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就是爱瞎操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让自己饿着？”
话虽这么说，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符浸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两人说话，没有插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等三人都用过早膳，便正式出发。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早已停着等候多时的云车。
通体雪白，云气缭绕，远远看去，就像一朵从天上摘下来的巨大云朵，安静又轻盈。澜青先迈步上去，户戎紧随其后。这是户戎第一次坐云车，一上来就兴奋得东张西望，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满眼都是好奇。
“澜青，这个是什么呀？”
“那个把手是干什么用的？”
“云车真的能飞吗？怎么飞啊？”
“能飞多快？会不会掉下去？”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孩童般的天真。
澜青耐心地一个一个给他解释，从云车的灵力驱动，到窗外风景的变化，再到高空飞行的安稳。户戎听得十分入神，时不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符浸最后上来，自然地在澜青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随着一道淡淡的灵光散开，云车缓缓腾空而起，穿过庭院上空，渐渐飞入云层。
户戎立刻趴在窗边，扒着窗沿往下看。
熟悉的龙族宫殿一点点变小，青瓦白墙，翠竹环绕，最后缩成一点，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下。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白茫茫一片的云海，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柔软棉絮，一眼望不到尽头。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云海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太好看了……”户戎喃喃自语，整个人都看呆了。
澜青看着他兴奋不已的模样，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坐云车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狭小的桃花院，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这么美。
“等一会儿到了南海，还有更好看的。”澜青轻声说。
户戎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吗？”
“真的。”澜青用力点头，笑得温柔，“珊瑚林比你想象中还要好看，比书里画的还要漂亮。”
户戎立刻又转回头，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前方，恨不得云车能一下子飞到目的地。
云车在高空平稳飞行。
风从窗外轻轻掠过，带着云端独有的清冷空气。澜青靠在符浸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云海，心里安稳又踏实。
飞了整整两个时辰，云车才开始缓缓下降。
户戎第一个看见下方的景色，猛地惊呼出声：“澜青！快看！快看下面！”
澜青立刻凑到窗边。
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骤然闯入视线。
那是一种干净到极致的蓝，纯净、透亮，像是谁将整片天空倒扣在了地上。阳光洒在辽阔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千万点碎金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靠近海岸的地方，海水渐渐变成浅浅的碧绿色，清澈见底，能清清楚楚看见水底细腻的沙石、摇曳的水草，还有成群结队、自在游动的小鱼。
“哇！”户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边的海和族边的不一样！”
澜青笑了。
云车稳稳降落，停在一片安静无人的沙滩上。
户戎几乎是第一个跳下去的。
他赤着脚，踩在细软温热的沙子上，任由微凉的海水轻轻漫过脚背，一波又一波。他弯下腰，捧起一捧细沙，看着它们从指缝里缓缓滑落，再抬头望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蔚蓝，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
澜青慢慢走到他身边，轻声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户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太好看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一百倍、一千倍！”
符浸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少年兴奋得发亮的侧脸，眼底一点点浮起温柔的笑意。
户戎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正事，猛地回头：“澜青，珊瑚林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珊瑚林？”
澜青看向符浸。
符浸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海面：“在那边，水下，要下去才能看见。”
“下水？”户戎一下子愣住，有点慌，“可是……我不会游水啊。”
澜青也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户戎不会游泳，毕竟龙族旁边有海，他以为所有的龙都会游泳。
符浸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
他抬手，轻轻掐了一个简单的诀。
一道柔和却稳固的灵光立刻散开，轻轻笼罩住三个人。下一秒，他们的身体缓缓腾空，平稳地向着海面飘去。
户戎吓得下意识闭上双眼，双手紧紧攥着拳，心脏怦怦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没感觉到任何危险，才悄悄睁开一条缝。
他发现自己正浮在海面之上，脚下就是清澈透明的海水，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几乎触手可及。他吓了一跳，又赶紧闭上眼睛。
“别怕。”澜青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和，“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户戎慢慢睁开眼，看见澜青安稳的笑容，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符浸，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下一刻，三人缓缓沉入海中。
户戎再次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从身边游过，痒痒的、滑滑的，一点也不可怕。他忍不住悄悄睁开眼——一条五彩斑斓、巴掌大小的小鱼正从他手边慢悠悠游过，尾巴一摆一摆，可爱极了。
“鱼！”户戎惊喜地低呼，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水里。
澜青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指向前方。
户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彻底呆住。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绚烂到极致的珊瑚林。
红的像燃烧的火焰，粉的像天边的云霞，白的像初落的雪，黄的像融化的金，紫的像最温柔的梦。形态更是千奇百怪，有的像分叉的树枝，有的像盛开的花朵，有的像舒展的扇子，有的像精致的鹿角，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底，一眼望不到尽头。
阳光从海面穿透下来，落在珊瑚丛中，让那些本就鲜艳的珊瑚，散发出一层淡淡的柔光。
五颜六色的鱼群在珊瑚间穿梭往来。
有的通体透明，像会发光一样；
有的带着细碎的金光，游动时一闪一闪；
有的圆滚滚、胖乎乎，看上去憨态可掬；
有的细长如带，身姿轻盈优美。
它们一点也不怕人，慢悠悠地从三人身边游过，有的甚至会好奇地停在不远处，歪着头打量他们几眼，才尾巴一摆，重新消失在珊瑚丛里。
户戎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脑子里所有的词语，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澜青看着他惊呆的样子，轻声问：“好看吗？”
户戎用力点头，用力到脖子都酸了，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给他讲四海八方的故事。讲南海深处有一片珊瑚林，那里的珊瑚比人间所有的鲜花都好看，鱼群像飞在五彩的花丛里，那是世间最美的地方。
那时候他总觉得，故事都是骗人的。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看的地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真的有。
比故事里讲的，还要好看一百倍。
三个人在珊瑚林里待了很久很久。
户戎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孩子，一会儿跑到这边看看这丛珊瑚，一会儿凑到那边逗逗那群小鱼，嘴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澜青，这个是什么鱼呀？”
“那种珊瑚叫什么名字？”
“它们为什么会发光啊？”
澜青知道的，就一一告诉他；不知道的，符浸便会在一旁轻声补充。
符浸见过太多四海风光，知道的事情本就多，讲起来条理清晰，娓娓道来。户戎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连眨眼都舍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符浸才轻声开口：“该回去了，天要晚了。”
户戎脸上立刻露出不舍，可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
三人缓缓向上浮去。
再次浮出海面时，太阳已经偏西，悬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漫天霞光铺洒开来，把整片大海都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海浪一波波起伏，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回到沙滩上，户戎一屁股坐在细软的沙子上，大口喘着气。
在水里的时候不觉得，一上岸，才感觉到浑身都软绵绵的，又累，又满足。
“好玩吗？”澜青在他身边坐下，笑着问。
“好玩！”户戎再次用力点头，眼睛里还闪烁着兴奋的光，“太好玩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澜青，谢谢你带我来。”
澜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呀，我们是朋友。”
户戎抬起头，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眼眶又有点热，连忙别过头去，假装专心看海。
符浸慢慢走过来，在澜青另一侧坐下。
三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淡、变暗，看着深蓝色的夜幕，一点点笼罩整个天空。
没过多久，月亮升了起来。
又大又圆，清亮皎洁，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把整片海面照得银光闪闪，像铺了一层碎银。海浪轻轻涌上岸边，又缓缓退去，发出温柔而绵长的沙沙声，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户戎望着远处的海面，忽然轻声开口：“澜青，我以后也要像族长一样，走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风景。到时候我写信传给你。”
澜青弯眼笑：“好啊，等你去了，记得给我们写信，把你看到的风景都讲给我们听。”
户戎用力点头，一脸坚定：“我一定做到！你放心吧。”
夜深了。
云车再次启程，载着三个人，向着龙族的方向飞回。
户戎依旧趴在窗边，看着下方那片熟悉的大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虽然舍不得，可更多的，是满满的期待。
他知道，以后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次机会，再来这里，看更多好看的风景。
他悄悄回头，看向车厢深处。
澜青靠在符浸的肩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符浸一手轻轻揽着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户戎看着看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靠在窗沿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一定也会像大海和珊瑚林一样，好看又温柔。
回到龙族宫殿时，已经是深夜。
云车稳稳落在院子里。
容婆婆还没有睡，一直坐在灯下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饿不饿？厨房里还热着粥，我这就去给你们端来。”
澜青轻轻摇头：“不饿，容婆婆，您快去休息吧，别管我们了。”
容婆婆又看了看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敖烈，笑着点头：“好好好，那公子也早点歇着。户戎，要不要我让人送你回去？”
户戎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摇头：“不用，婆婆，我自己能回去。”
他走到澜青面前，站得笔直，神情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澜青，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真的，谢谢你。”
澜青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回去好好睡觉，下次，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户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符浸轻轻揽着澜青，缓步走进屋内。
“累不累？”他低头，轻声问。
“不累。”澜青摇摇头，安心地靠在他肩上，“今天很开心。”
符浸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我带你去更多更多地方。”
澜青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好。”
夜深人静，月光从窗外静静洒进来，落在床榻上，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澜青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海浪的声音，一波，又一波，温柔而绵长。
珊瑚的绚烂，小鱼的灵动，沙滩的温暖，海风的清爽，还有敖烈兴奋的笑脸，符浸安稳的怀抱……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变成心底最安稳、最温暖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户戎就又跑来了。
澜青正坐在桌边用早膳，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那声充满活力的呼喊：“澜青！澜青！”
他抬起头，就看见户戎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兴冲冲地冲进门。
“这是什么呀？”澜青好奇地问。
户戎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圆润光滑，质地细腻，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干净的蓝光，像把昨夜的月光藏在了里面。
“这是我昨天在海边捡的。”户戎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满眼期待，“我觉得好看，就想送给你呀，谢谢你昨天带我去看海，看珊瑚林。”
澜青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拿起那块石头。
触手温凉，光滑温润，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真心实意地笑了：“谢谢你，我很喜欢。”
户戎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符浸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用过早膳，户戎没有像往常一样想着到处玩，反而主动提出要去藏书阁。
“我要好好读书。”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后要去很多很多地方，要先多知道一些事情，不然到时候什么都不懂。”
澜青觉得又可爱又欣慰，便陪着他一起往藏书阁走。
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清风拂面，竹叶沙沙作响。
户戎忽然侧过头，小声问：“澜青，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去玩啊？”
澜青想了想：“等哥哥有空就去。你想去哪里？”
户戎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我想去尤肃哥那里！你跟我讲过好多好多山里的故事，我也想去看看，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山上的风景。”
澜青忍不住笑了：“好，下次我们就一起去。”
澜青被抓个正着，也不躲不藏，反而弯着眼睛笑起来，眼底亮晶晶的：“哎,哥哥是装睡的。”
“没装。”符浸抬手，稳稳握住他还停在自己眉边的手，低头，在他微凉的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自然又亲昵，“你一动，我就醒了。”
澜青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一股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烘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这样的清晨，这样简单的对话，这样无声的亲近，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无数遍。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心动，怎么过，都觉得过不够。
澜青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今天……是不是要去南海？”
符浸低低笑了一声，点头：“嗯，收拾一下，用过早膳，我们就出发。”
澜青一下子就坐起身，困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前几天，符浸就跟他说过，等族里的事情处理妥当，就带他去南海看传说中最美的珊瑚林。他从那天起就一直盼着，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如今终于等到了，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那户戎呢？”澜青连忙问，“他知道今天要出门吗？”
“知道。”符浸应声，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额发，语气平静，“昨天我就让人通知他了。以他的性子，这会儿估计早就坐不住，在自己院里来回打转了。”
澜青忍不住笑起来，连忙掀开被子，起身洗漱更衣。
他动作轻快，连眉眼间都带着藏不住的期待，连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都比平时更鲜活几分。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桌边，早膳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容婆婆手脚麻利地端上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笼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小包子，香气一下子就弥漫开来。澜青大概是太兴奋，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吃到糖的小兽。
符浸在一旁看着，无奈又温柔，轻轻开口：“慢点吃，不着急，时间还早。”
澜青这才稍稍放慢速度，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往门口瞟，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正吃着，院子里果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户戎压不住兴奋的大嗓门：“族长！澜青！我来了！”
澜青抬起头，一眼就看见户戎风风火火地冲进门。
少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精神得不得了。今天他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着那柄宝贝短剑，整个人看上去挺拔又精神，像一只终于可以飞出笼子的小鸟。
“你吃早饭了吗？”澜青笑着问。
“吃了吃了！”户戎快步跑进来，一屁股在桌边坐下，语气里满是雀跃，“我娘天还没亮就把我喊起来，煮了一大碗面，还一个劲往我包袱里塞吃的。你们看，这里全是她准备的，说路上饿了可以吃。”
他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解开包袱。
里面果然塞得满满当当，有酥软的糕点，有新鲜的果子，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卤味，叠得整整齐齐。
澜青看得心软：“你娘真疼你。”
户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就是爱瞎操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让自己饿着？”
话虽这么说，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符浸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两人说话，没有插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等三人都用过早膳，便正式出发。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早已停着等候多时的云车。
通体雪白，云气缭绕，远远看去，就像一朵从天上摘下来的巨大云朵，安静又轻盈。澜青先迈步上去，户戎紧随其后。这是户戎第一次坐云车，一上来就兴奋得东张西望，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满眼都是好奇。
“澜青，这个是什么呀？”
“那个把手是干什么用的？”
“云车真的能飞吗？怎么飞啊？”
“能飞多快？会不会掉下去？”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孩童般的天真。
澜青耐心地一个一个给他解释，从云车的灵力驱动，到窗外风景的变化，再到高空飞行的安稳。户戎听得十分入神，时不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符浸最后上来，自然地在澜青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随着一道淡淡的灵光散开，云车缓缓腾空而起，穿过庭院上空，渐渐飞入云层。
户戎立刻趴在窗边，扒着窗沿往下看。
熟悉的龙族宫殿一点点变小，青瓦白墙，翠竹环绕，最后缩成一点，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下。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白茫茫一片的云海，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柔软棉絮，一眼望不到尽头。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云海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太好看了……”户戎喃喃自语，整个人都看呆了。
澜青看着他兴奋不已的模样，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坐云车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狭小的桃花院，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这么美。
“等一会儿到了南海，还有更好看的。”澜青轻声说。
户戎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吗？”
“真的。”澜青用力点头，笑得温柔，“珊瑚林比你想象中还要好看，比书里画的还要漂亮。”
户戎立刻又转回头，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前方，恨不得云车能一下子飞到目的地。
云车在高空平稳飞行。
风从窗外轻轻掠过，带着云端独有的清冷空气。澜青靠在符浸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云海，心里安稳又踏实。
飞了整整两个时辰，云车才开始缓缓下降。
户戎第一个看见下方的景色，猛地惊呼出声：“澜青！快看！快看下面！”
澜青立刻凑到窗边。
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骤然闯入视线。
那是一种干净到极致的蓝，纯净、透亮，像是谁将整片天空倒扣在了地上。阳光洒在辽阔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千万点碎金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靠近海岸的地方，海水渐渐变成浅浅的碧绿色，清澈见底，能清清楚楚看见水底细腻的沙石、摇曳的水草，还有成群结队、自在游动的小鱼。
“哇！”户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边的海和族边的不一样！”
澜青笑了。
云车稳稳降落，停在一片安静无人的沙滩上。
户戎几乎是第一个跳下去的。
他赤着脚，踩在细软温热的沙子上，任由微凉的海水轻轻漫过脚背，一波又一波。他弯下腰，捧起一捧细沙，看着它们从指缝里缓缓滑落，再抬头望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蔚蓝，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
澜青慢慢走到他身边，轻声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户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太好看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一百倍、一千倍！”
符浸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少年兴奋得发亮的侧脸，眼底一点点浮起温柔的笑意。
户戎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正事，猛地回头：“澜青，珊瑚林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珊瑚林？”
澜青看向符浸。
符浸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海面：“在那边，水下，要下去才能看见。”
“下水？”户戎一下子愣住，有点慌，“可是……我不会游水啊。”
澜青也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户戎不会游泳，毕竟龙族旁边有海，他以为所有的龙都会游泳。
符浸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
他抬手，轻轻掐了一个简单的诀。
一道柔和却稳固的灵光立刻散开，轻轻笼罩住三个人。下一秒，他们的身体缓缓腾空，平稳地向着海面飘去。
户戎吓得下意识闭上双眼，双手紧紧攥着拳，心脏怦怦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没感觉到任何危险，才悄悄睁开一条缝。
他发现自己正浮在海面之上，脚下就是清澈透明的海水，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几乎触手可及。他吓了一跳，又赶紧闭上眼睛。
“别怕。”澜青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和，“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户戎慢慢睁开眼，看见澜青安稳的笑容，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符浸，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下一刻，三人缓缓沉入海中。
户戎再次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从身边游过，痒痒的、滑滑的，一点也不可怕。他忍不住悄悄睁开眼——一条五彩斑斓、巴掌大小的小鱼正从他手边慢悠悠游过，尾巴一摆一摆，可爱极了。
“鱼！”户戎惊喜地低呼，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水里。
澜青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指向前方。
户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彻底呆住。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绚烂到极致的珊瑚林。
红的像燃烧的火焰，粉的像天边的云霞，白的像初落的雪，黄的像融化的金，紫的像最温柔的梦。形态更是千奇百怪，有的像分叉的树枝，有的像盛开的花朵，有的像舒展的扇子，有的像精致的鹿角，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底，一眼望不到尽头。
阳光从海面穿透下来，落在珊瑚丛中，让那些本就鲜艳的珊瑚，散发出一层淡淡的柔光。
五颜六色的鱼群在珊瑚间穿梭往来。
有的通体透明，像会发光一样；
有的带着细碎的金光，游动时一闪一闪；
有的圆滚滚、胖乎乎，看上去憨态可掬；
有的细长如带，身姿轻盈优美。
它们一点也不怕人，慢悠悠地从三人身边游过，有的甚至会好奇地停在不远处，歪着头打量他们几眼，才尾巴一摆，重新消失在珊瑚丛里。
户戎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脑子里所有的词语，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澜青看着他惊呆的样子，轻声问：“好看吗？”
户戎用力点头，用力到脖子都酸了，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给他讲四海八方的故事。讲南海深处有一片珊瑚林，那里的珊瑚比人间所有的鲜花都好看，鱼群像飞在五彩的花丛里，那是世间最美的地方。
那时候他总觉得，故事都是骗人的。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看的地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真的有。
比故事里讲的，还要好看一百倍。
三个人在珊瑚林里待了很久很久。
户戎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孩子，一会儿跑到这边看看这丛珊瑚，一会儿凑到那边逗逗那群小鱼，嘴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澜青，这个是什么鱼呀？”
“那种珊瑚叫什么名字？”
“它们为什么会发光啊？”
澜青知道的，就一一告诉他；不知道的，符浸便会在一旁轻声补充。
符浸见过太多四海风光，知道的事情本就多，讲起来条理清晰，娓娓道来。户戎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连眨眼都舍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符浸才轻声开口：“该回去了，天要晚了。”
户戎脸上立刻露出不舍，可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
三人缓缓向上浮去。
再次浮出海面时，太阳已经偏西，悬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漫天霞光铺洒开来，把整片大海都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海浪一波波起伏，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回到沙滩上，户戎一屁股坐在细软的沙子上，大口喘着气。
在水里的时候不觉得，一上岸，才感觉到浑身都软绵绵的，又累，又满足。
“好玩吗？”澜青在他身边坐下，笑着问。
“好玩！”户戎再次用力点头，眼睛里还闪烁着兴奋的光，“太好玩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澜青，谢谢你带我来。”
澜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呀，我们是朋友。”
户戎抬起头，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眼眶又有点热，连忙别过头去，假装专心看海。
符浸慢慢走过来，在澜青另一侧坐下。
三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淡、变暗，看着深蓝色的夜幕，一点点笼罩整个天空。
没过多久，月亮升了起来。
又大又圆，清亮皎洁，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把整片海面照得银光闪闪，像铺了一层碎银。海浪轻轻涌上岸边，又缓缓退去，发出温柔而绵长的沙沙声，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户戎望着远处的海面，忽然轻声开口：“澜青，我以后也要像族长一样，走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风景。到时候我写信传给你。”
澜青弯眼笑：“好啊，等你去了，记得给我们写信，把你看到的风景都讲给我们听。”
户戎用力点头，一脸坚定：“我一定做到！你放心吧。”
夜深了。
云车再次启程，载着三个人，向着龙族的方向飞回。
户戎依旧趴在窗边，看着下方那片熟悉的大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虽然舍不得，可更多的，是满满的期待。
他知道，以后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次机会，再来这里，看更多好看的风景。
他悄悄回头，看向车厢深处。
澜青靠在符浸的肩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符浸一手轻轻揽着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户戎看着看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靠在窗沿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一定也会像大海和珊瑚林一样，好看又温柔。
回到龙族宫殿时，已经是深夜。
云车稳稳落在院子里。
容婆婆还没有睡，一直坐在灯下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饿不饿？厨房里还热着粥，我这就去给你们端来。”
澜青轻轻摇头：“不饿，容婆婆，您快去休息吧，别管我们了。”
容婆婆又看了看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敖烈，笑着点头：“好好好，那公子也早点歇着。户戎，要不要我让人送你回去？”
户戎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摇头：“不用，婆婆，我自己能回去。”
他走到澜青面前，站得笔直，神情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澜青，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真的，谢谢你。”
澜青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回去好好睡觉，下次，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户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符浸轻轻揽着澜青，缓步走进屋内。
“累不累？”他低头，轻声问。
“不累。”澜青摇摇头，安心地靠在他肩上，“今天很开心。”
符浸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我带你去更多更多地方。”
澜青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好。”
夜深人静，月光从窗外静静洒进来，落在床榻上，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澜青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海浪的声音，一波，又一波，温柔而绵长。
珊瑚的绚烂，小鱼的灵动，沙滩的温暖，海风的清爽，还有敖烈兴奋的笑脸，符浸安稳的怀抱……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变成心底最安稳、最温暖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户戎就又跑来了。
澜青正坐在桌边用早膳，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那声充满活力的呼喊：“澜青！澜青！”
他抬起头，就看见户戎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兴冲冲地冲进门。
“这是什么呀？”澜青好奇地问。
户戎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圆润光滑，质地细腻，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干净的蓝光，像把昨夜的月光藏在了里面。
“这是我昨天在海边捡的。”户戎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满眼期待，“我觉得好看，就想送给你呀，谢谢你昨天带我去看海，看珊瑚林。”
澜青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拿起那块石头。
触手温凉，光滑温润，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真心实意地笑了：“谢谢你，我很喜欢。”
户戎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符浸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用过早膳，户戎没有像往常一样想着到处玩，反而主动提出要去藏书阁。
“我要好好读书。”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后要去很多很多地方，要先多知道一些事情，不然到时候什么都不懂。”
澜青觉得又可爱又欣慰，便陪着他一起往藏书阁走。
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清风拂面，竹叶沙沙作响。
户戎忽然侧过头，小声问：“澜青，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去玩啊？”
澜青想了想：“等哥哥有空就去。你想去哪里？”
户戎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我想去尤肃哥那里！你跟我讲过好多好多山里的故事，我也想去看看，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山上的风景。”
澜青忍不住笑了：“好，下次我们就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