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那家伙最差劲了。”

居酒屋的后方传来柜子被撞到的哗啦巨响。

待悠奈凝神去细听的时候,后面却又蓦地没了响动,重新归于平静。

“不用担心,估计又是厨房里的老鼠在作乱。过几天我会让小玉去处理的。”

登势神色自若地弹了弹烟灰。

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银时的黑历史的悠奈显然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转而兴致勃勃地数落起对方种种的不是来:

“那家伙从小就上课睡觉、从来不交作业、考试的时候总是靠小抄,只有到了开饭的时间跑得比谁都快,摸进厨房偷甜点的技能也是一开始就满点。永远不讲卫生,扫除的时候总是玩失踪,吃饭之前不洗手,挖了鼻【哔——】就乱弹。根本不存在上进心这种东西,整天就只知道看漫画以及黄色杂志,还曾经偷跑到村子里的公共女澡堂偷窥结果被人抓了个正着……”

后方又传来了隐隐的笑声,悠奈却恍若未闻,一边注视着在杯子中晃动的清酒一边继续道:

“……明明怕痛怕得要死,脚趾撞到桌角上都能嗷嗷乱叫半天,却非常喜欢乱来,保护欲强到了强迫症的地步。明明教训过他多少次了,却死不悔改,遇到危险的时候简直恨不得把所有人都保护在他的羽翼下,哪怕会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甚至命垂一线也在所不辞。一点都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最讨厌的大蠢货。

后面的动静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

登势沉默了一会儿,将指间将要燃尽的烟蒂往烟灰缸中碾了碾:

“所以你就跟他冷战了?”

——终于到转到正题了。

悠奈重新趴了下来,侧着头将下巴叠在交握的手背上,眸光落在着面前不远处的莹白酒盏上,然后伸出手去拨了拨:

“……那家伙怎么样我才不管呢。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我的心情他也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银时伤口的位置在右臂上。

指尖弹在洁白光滑的杯壁上发出轻灵的脆响。

“下次他要是再继续乱来我才不会帮他包扎呢。反正到时候旧伤还没痊愈就又添新伤了。担心也是白搭。”

——和她梦境中的一样。狰狞的伤口划开皮肤,割开血肉,撕裂筋脉,埋藏下毁灭世界的恶果。

“我才不会心疼。”

——污浊的黑血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那个家伙却苍白着脸无所谓地笑着跟自己说没事。

她将酒杯往远处又推了推。

——怎么可能没事。

“那家伙如果真的出事了,我就找个高富帅改嫁了。”

后方传来什么东西被猛然间掰断的声音。

“……噗哈哈哈哈……”

毫无预兆的,悠奈突然间捂着自己的脸闷笑了起来,不知是在笑她自己还是怎么的,连肩膀都在颤抖,几乎不能自持。

好半晌,她才慢慢止住了自己莫名其妙的笑声,然后将脸埋到臂弯间。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微妙的气氛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居酒屋内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飞舞的光尘呼吸吐纳的声音。

“真糟糕啊,”

一片静默之中,悠奈忽的开口。

“刚才说的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不信呢。”

她弯起自嘲的弧度:

“比起那家伙,我才更像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啊。”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那个天然卷混蛋才会顾及到自己的心情稍微收敛点呢。

“明明差劲得要死,优点没几个缺点倒是一抓一大把……”

——冷战了一个星期,她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到底是怎么栽到那个混蛋的手里的呢?这种事情我估计一辈子也想不明白吧。”

她笑:

“还能怎么办呢——”

“我认栽。”

是她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溃不成军。

“但就算如此,就算我肯定是先弃守投降的那个人,让我可怜地再挣扎一会儿、再继续装模作样一会儿也没什么关系嘛。”

对于矢野悠奈来说,坂田银时比什么都重要。

但对于坂田银时来说,重要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守护的事物还有很多很多。

——有时候真希望那家伙能够自私一点呢。

酒劲突然间涌了上来,她忍耐着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小声地嘀咕道:

“等我差不多无理取闹够了,估计会去跟他道歉吧。毕竟我最近的确挺过分的。”

“那家伙的缺点还要再加一条:一点都不懂得哄女人。笨死了。”

“忍受我啰啰嗦嗦地发泄了这么多还真是不好意思啊,谢谢,登势婆婆。”

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直至化为了微不可闻的低声呢喃。

“……今天本来就是给你包场的,谢个什么劲啊,蠢丫头。”

登势望着已经醉迷糊了的悠奈叹了口气,然后掏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在唇间点燃:

“我说啊,你这家伙还想要躲到什么时候。我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接下来要怎么办还得靠你自己——别忘了把这两个月的房租快点交上。”

“啊啊啊,知道了,死老太婆。”

伴随着自后方传来的脚步声,居酒屋内突然间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即使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悠奈还是近乎直觉般地认出了来人。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对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座位上抱了起来,熟悉的温暖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将她完全包裹其中。

软绵绵地靠着对方宽厚的胸膛,悠奈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模糊的视线的不出意外是银时标志性的卷翘银发。

她微微扭头:

“走开,不想看到你那张蠢脸。”

“……长着一张蠢脸真是不好意思啊。”

银时抽了抽嘴角。

到了外面,裹挟着微凉寒意的夜风迎面扑来,一下子就吹散了积聚在体内的酒意。

悠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银时背过身替她挡风,一边抱着她上楼梯一边语气欠揍地嘲笑道:

“阿悠你的酒量还是和以前一样差呢。”

“才不想被你这个家伙这么说。话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现在原谅你,今晚我还是睡沙发。”

“我说啊,这种时候一般不应该是男人睡沙发的吗?”

“病患没资格吐槽。”

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悠奈倏地转头:

“你的伤势愈合得怎么样了?这么乱来不会让右臂上的针线崩开吗?”

“你如果再重十斤说不定会真的会崩开线吧。”

“……”

悠奈表示她不想跟这个愚蠢的卷毛说话。

回到万事屋之后,银时并没有开灯,一路抱着她在黑暗中摸到了和室。

等等……为什么是和室?

原本想要吐槽银时差劲的铺床技能的悠奈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说了我今天睡沙发。”

“不行。一个星期已经是极限了。”银时垂着死鱼眼望着她,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地宣布道。

悠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以示抗议。

“你这样睡会热出病来的。”

银时忍着笑将她从寿司卷般的被子中拯救出来,将其摊开,然后一脸坦然地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另一床被子呢?”

“拿去洗了。”

“……算你狠。”

银时低下头来亲了亲她的嘴角:“其实我还可以更无耻点的。”

悠奈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嘴边的话却在看到银时在黑暗中煜煜生辉的褐红色眼眸时硬生生吞了下去。

辛苦蓄满的怒气值就这么一下子化为了乌有。

她投降般地叹了口气:

“我要一个月份的章鱼烧。”

“一辈子的都没问题。”

感谢夜色的遮掩,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一定烫得惊人。

顿了顿,银时加道:“改嫁什么的你也不用想了,不可能的。”

好半晌,悠奈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那只是开玩笑。”

银时收紧了拥着她的手臂: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行。”

她怔住。

没有听到她的回应,银时似是有些不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

“那个……阿悠……那个什么……咳咳,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

“谁……谁担心你了!”

悠奈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当即恼怒地推了推银时的胸膛。

这歉道得也太没有水平了!

见到悠奈的反应,银时反而松了一口气,胸腔随着他的低笑声而微微震动。

她恼羞成怒地想要挣脱开对方的怀抱,却反而被抱得更紧,完全没有丝毫逃跑的余地。

“别动。”

注意到她微小的挣扎,银时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压低嗓音道:

“就这么待一会儿。”

他复又道:

“就这么待一会儿。”

悠奈安静下来。

银时的反常她不是不知道原因,只是不想去提及罢了。

所以在银时之后哑着嗓子说想抱她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今天原本是她的忌日。

☆、番外七

从窗棱间撒入的金色晨曦勾勒出对方线条柔美的脸侧,将随着绵长呼吸而微微轻颤的羽睫映照得纤毫毕现,在宛若新雪般白皙无暇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悠奈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姣好脸庞,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眼睛。

……一定是她睡糊涂了。就是这样,嗯。

对方平缓悠长的呼吸忽的顿了顿,然后在石化的悠奈还未反应过来时,极为娴熟自然地凑了上来,恬不知耻地在她的枕头上蹭了蹭,接着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继续沉沉而睡。

而她第一个感受到的,除了自对方身上传来的香甜气息,就是对方胸前软绵绵的触感。

软绵绵的触感。

软绵绵的。

软绵绵。

的。

……

妈妈,她被一个女人睡了。

虽然保持着脸上的冷静平稳,在刹那间,她似乎感受到有万千草泥马在她心中呼啸着奔腾而过,一边跑过一边还欢脱地在自己已经脆弱得随时都会断掉的脑神经上使劲蹦了几下。

“唔,怎么了?”

估计是被悠奈的动静吵醒了,银时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坐了起来,含着睡意的娇柔声音略显沙哑,再配上句子末尾自然婉转上扬的侬软尾音,酥麻得简直令人心颤。

连……连声音都这么有女人味?!

明明身为女性,悠奈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电到了一下,然后按捺下想要捂脸的冲动,清了清嗓子尴尬道:

“阿银,你的衣服。”

原本的睡衣此刻显得不合时宜地宽大,松松垮垮地耷拉在银时【♀】的肩膀处。圆润白皙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除了发育已经不是良好一词能够形容的胸丨部以外,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将对方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娇小。

银时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哈?衣服?什么衣服?阿悠你是睡糊涂……”

说话说到一半,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不自然地僵了僵,接着骤然间低头朝自己的胸间看去——等等,所以说为什么先检查的是那里?!!

银时摸了摸自己手感不同于往常、异常柔软丰满的胸口,脖子像是生锈的机械一样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僵硬地抬起头来和悠奈对视,然后干巴巴地笑了笑:

“啊哈哈,糟糕啊,阿悠,我好像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这根本就不是睡过头了的问题吧喂!根本就是整个人包括性别都直接回炉重造了啊喂!虽然残酷得令人想哭,但你这家伙好歹给我正视现实啊喂!”

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之中不能自拔的银时显然并未听进她的吐槽,他一边头疼似的扶着脑袋一边冷汗涔涔道:“不不不不不,这根本不可能。一定是有哪里错了!绝对是有哪里错了!必须是要有哪里错了!拜托了谁都好,快告诉阿银我这不是真的!我出三百日元!”

说着,像是为了证实什么一样,银时低头直接猛地拉扯开自己的衣襟往里面一瞄——

“啊啊啊啊啊啊,阿银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

血液倏然间一下子全部涌到了头顶,悠奈几乎是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制止了银时的罪恶之手,并闪电般地将扯开的衣襟重新替对方拢好。

她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从手中传来的丰盈触感夺取了所有注意力。大脑像是停电一般,所有思路都瞬间断掉了,徒留一片空白。

手好像有了自我意识,不但没有放开反而还加重力道揉了揉。

软软的一团。

不对,是两团。

挤压在一起的柔软在她松手之后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本傲人的形状。

……那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悠奈木着表情抬起头来,不意外地看到了银时同样呆滞的脸。

“阿银……”好半晌,她微微颤抖的声音才在两人之间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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