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虚与委蛇

萧沅沅不以为意:“陈平王虑事周全, 他写的诏令无一字能改,我为何要故意否决他,挑他的错处?朝廷大事, 理当由能者担之。大臣们听从我,还是听从陈平王, 都是在效忠皇上。岂能为一己的私欲,误了国家大事?其他人,只要说的有理, 我也一样听从。”

更有甚者,私下在萧沅沅面前耳语,诋毁陈平王, 都是些捕风捉影之词, 或说他党结大臣,榄权自重, 或说他贾义市恩, 邀买人心,皆无真凭实据。坊间还有人传唱歌谣, 或造些谶言,说先帝当年传位陈平王。又说当年太后也有意废帝,另立陈平王为帝。而今赵贞领兵在外,陈平王位同副君,将来必定会继承大统。这些谣言十分骇人, 不知出处,甚至有人猜测, 是陈平王刻意为之。

萧沅沅听了,当面驳斥道:“市井谣传,岂可听信?陈平王为人向来忠贞, 我管保他断无此心。皇上用人不疑。而今朝廷用心战事,皇上率军亲征,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陈平王亲理朝政,恭谦勤勉,满朝文武人所共见,岂能任由这等闲言碎语肆意流传,寒了大臣和将士们的心?”

萧沅沅命人彻查此事,很快就查出来,这造谣者,竟然是些敌国的细作。

这些人以经商的名义,潜伏在魏国,不仅打探消息,出卖情报,更是肆意散布谣言,挑拨离间,目的就是为了挑起魏国的纷争。

这些人全都被抓了起来。负责查办的萧煦,将审问的结果,还有涉事的人员名单拿到宫中,面见萧沅沅并回话

一共有十六名细作,已经一网打尽,证据确凿。他们身上都有携带毒药,特殊的武器,还有暗号。在他们的据点,搜到了密信,还有些特殊情报,包括吏部官员的任命,还有京中的物价,朝廷的粮草供应。

萧沅沅仔细看过了证据,还有人犯的口供。

“这可都是些朝廷的机密,怎会如此轻易让人窃取。”

萧煦道:“臣核对过了,这些情报都不是太准,颇多误谬之处,并非是咱们自己的人与之勾结。只不过是买通了几名小吏,还有看茶洒扫的仆役,这些人知情不多。”

萧沅沅道:“人都抓起来了?”

“都已抓起来了。”

萧沅沅让人去传旨,召陈平王入宫。

她将审问的结果,当面拿给陈平王。赵意看了,也是又惊又喜:“真是大功一件。娘娘思虑周全,用人得当,果然没有漏网的。将这些蛇虫鼠蚁都清出去,前方的战事便能少些隐患。”

萧沅沅笑看着他道:“你不要只关心战事,这也事关于你。”

赵意听了她的话,顿时收敛起住笑意。

他低下头,郑重地揖拜道:“臣有罪。”

萧沅沅纳闷:“你有何罪?”

赵意道:“这些日子,京中一直有些流言。臣早有听闻,却未能告知娘娘,未及时向娘娘请罪。”

他主动将话题引到了这里,萧沅沅也就顺势笑了笑:“本不过是一些市井的流言,我半个字也不信。我今天召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告诉你,这些话,我过去不信,现在、将来,更不会相信。皇上也同样不会相信。而今事实已经查清楚了,便是有人在故意散布谣言,挑拨离间。而今细作都已抓起来,其他人也当依律处置。至于坊间的谣言,我已经下令禁止,也算是还你一个清白。”

赵意面露愧色:“娘娘豁达,胸怀坦荡,君子风范。臣惭愧。”

赵意原本心情烦闷。朝政之事冗杂繁多,他已是忙的脱不开身,不暇寝食,京中又是流言四起。他的属下已经有人多次提醒他,并猜测:“会不会是皇后故意为之?殿下而今总揽朝政,皇后恐怕会心中不满。前些日子,已经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窃窃私语,万一皇后听信了这些谗言。”

赵意面上若无其事,说:“娘娘断不至此,你们不要妄加揣测。”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些日子,他都心里悬着块石头,一直担心着要如何化解此事。今日见到皇后,他才如释重负。

直至此刻,他才注意到,已经入了春。

今早起更衣时,妻子说:“天暖了,该换单衣了。”她取来新制的薄锦春衣,替他穿上,还有春天的薄靴子。吃饭的时候,有一道蒸槐花。妻子说,春日到了,可食槐花,他还是没觉得什么。直到此刻,游走在宫苑中,抬头望见不远处碧绿的垂柳,还有已经将谢的海棠——他竟没留意到海棠都要开败了。不过海棠谢了,尚有别的花,月季和蔷薇又热热闹闹地盛放了。暖风吹拂着,送来隐约的香气。不知是花香,还是宫人身上的衣香。又或许不是宫人的衣香,而是皇后的衣香。宫人是不能用掺杂了沉香的香料来熏衣裳的。太阳晒的人有点热意,当真是入了春了。

他心里忽想,这天气,很适合踏青。

萧沅沅注意力还停留在他方才的话上。

她挑了挑眉,含笑说道:“这话何意?我是君子,你又对我惭愧,难不成你是小人了?”

赵意此刻收回了思绪:“臣在娘娘面前,一直都是小人。”

萧沅沅道:“你又在自贬。”

赵意道:“臣是真心话。”

萧沅沅道:“你对我有愧疚?”

赵意没有否认,只道:“其实这些天,臣心中一直害怕。”

萧沅沅道:“你

怕我会听见那些流言,并信以为真?怕我会猜忌、怀疑你?”

赵意默认不否。

萧沅沅道:“我若当真是信以为真呢?”

赵意摇头:“我不知道。”

他苦笑:“或许我就请辞,不做这个官了,从此远离朝堂,浪迹江湖去。”

萧沅沅郑重说道:“你万不可灰心丧气,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却也最是凶险。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想要推你下去。即便你做的再好,想的再周全,也免不了谣言和中伤。伴君如伴虎,身在此处,无有不如履薄冰者。可若是连你也这样想,不愿担这个重任,皇上又还能有谁可信任、可依靠呢?”

她说完这番冠冕堂皇之辞,转而又别过脸庞,不再直视他。接下来的话,也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皇上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她低声道:“你若是远离朝堂浪迹江湖,我该依靠谁去?”

她抬头,望着空中飞来飞去的燕子,半晌,复望向他,坚定而温柔地说道:“我真心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至少,不要离得太远。我虽是位主中宫,可毕竟是闺阁女流。连天子都觉高处不胜寒,何况于我?这些满朝文武,个个都说自己是忠臣,可他们哪句真哪句假,又谁能说得清?皇上不在,也只有你能帮我。别人我都不信,我只相信你。朝中许多事,我也只能依靠你。答应我不要离去,好吗?在你需要的任何时候,我也会帮助你。”

“臣确实想过,真有那一天,就辞官浪迹江湖。”

赵意只觉她的目光照射在自己脸上,如火燎一般:“可娘娘如此信任臣、需要臣,臣不会走。”

萧沅沅道:“有你这句话,我便能安心了。”

赵意感觉莫名的心潮澎湃。他回味着她方才的语气表情,还有她说的每一个字,浑身炙热,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热意渐渐消散开去了。

暖风吹的人欲醉,一时间,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他想起了从前的山野郊游。他真希望此刻能去郊外踏踏青。

萧沅沅道:“我方才画了一幅梅花图,想题几个字,无奈手拙,正好你来了,帮我题几个字可好?”

赵意自不能拒绝,跟着她到了太华殿。

案上铺陈着一张已经画好的梅花图。

她的画一直很好,极有风骨,赵意是见过的。他其实有些纳闷,这样的画,没有一二十年的功底,是画不出的。她并非自幼学画。

赵意提笔,思索片刻,在画旁添了几句诗。

萧沅沅拾起画一看,只见他写的是:“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她笑了笑,称赞道:“诗好,字也好。”

赵意笑:“不如娘娘的画好。臣还要勤加练习书法,也能配得上娘娘的画。”

萧沅沅道:“你学的是大王,最在乎气韵和意境。我看你比先前更好了。不过我不爱大王。我最近在专写小楷字,临的钟繇的帖子。你要不要瞧一瞧?”

她闲聊说起书画,赵意被吸引了注意力,不觉呆了良久。

赵意每日,除了进宫,就是在书房中。或是处理政务,或是接见来往臣僚们议事,几乎没有空闲。王妃难得见他。这日,他难得回来的早,又无客人登门,王妃去书房找他。只见他关着门,独自呆在房中。她不敢打扰,等他见客出门后,悄悄到他书房中查看,见他书案前放着一幅字,是临摹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还有原帖,也放在书案上。

他如此忙碌,没想到还有闲情逸致写字。

他嘴里总是挂着皇后,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太监一到府,王妃就知道他是要进宫了。

一进宫,必得沐浴更衣。这日傍晚,太监刚来传旨,他便要入宫,问王妃,要那件玉色的袍子。

那件衣服才刚洗过,还未来得及熏。

王妃提议说:“穿那件宝石蓝色的吧?”

他坚持,就要穿那件玉色的。王妃只得替他找了来。他接过衣服,刚要穿,忽然凑到鼻间闻了闻:“这衣服怎么没熏?”

王妃说:“正是没来得及熏。”

他脸上便露出不悦之色,隐隐地皱起了眉,说了句:“罢了。”将那衣服丢开,换了宝石蓝色的,匆匆地离去了。

王妃只觉得很怪异:他何时这般在意穿着什么颜色,还有衣服熏没熏呢?

这日,他还突然问起,王妃的嫁妆里,有一套纸墨砚具:“那东西还在吗?”

她试探地问起他:“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说:“突然想起。找不到就算了。”

她仍是帮他找了。然而他拿到手中,只是看了看,犹豫片刻,又递还给她:“你还是收起来吧。”

他如此反复。她真是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心中有些担忧。

她并不在意他心中是否惦记着什么人,却害怕他犯了糊涂。她入宫见到皇后时,隐隐约约地向她表达自己的忧虑。

萧沅沅自然听懂了她的暗示。

她原本微笑着,坐在榻前,纤纤玉手剥着橘子,听到她的话,顿时敛起了笑意。

丽娘觉得很害怕。

她知道,皇后是皇后,和从前不一样了,连赵意也都畏惧皇后。有些话,她或许不该说出口。

她能嫁给陈平王,当初也有皇后的牵线,她不该忘恩负义的。

萧沅沅察觉到她的不安。她拿着剥好的橘子,起身来到她身旁,无奈地笑了笑。

她剥了一瓣橘子,笑着塞到她的口中:“你尝尝这味道。”

丽娘脸飞速红了起来:“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拈酸吃醋。我不只是担心他,我也担心你。你们两个,我都不希望有事。我心里总害怕。”

萧沅沅见她愁眉不展,始终揪着这件事,心里也有些无奈。她坐在她身旁,低了眉,自己剥橘子吃:“我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你硬要跟我说这些吗?”

丽娘转头看向她:“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高兴。”

萧沅沅道:“你是担心,我这怀了身子的人,还有心情去勾引你的夫婿,让他同我一夜春宵吗?”

丽娘听她此语,如闻惊雷,乍得毛骨悚然。她慌忙伸出手,去堵住她的嘴巴:“我的祖宗,你可别信口胡说。”

她捂了她嘴,又赶紧收回手捂自己的耳朵:“呸呸呸,我什么也没听见。”

萧沅沅叹口气道:“陈平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放心就是。他向来分得清轻重,不会三心两意的。”

丽娘红着脸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在意。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不要给自己惹出是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

萧沅沅见她一派憨厚,目光打趣地看向她,笑道:“你这人还真有福气。”

丽娘说:“什么福气?”

萧沅沅笑说:“太后喜欢你,皇上心疼你,陈平王怜惜你,连我也对你心软,舍不得伤你,怎么不是有福气?”

丽娘脸更红了:“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丽娘诚恳说:“你和太后,都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别的人哪有你说的这样,我同皇上,话也没有多说几句。你不要诬赖我。”

萧沅沅道:“你错了,皇上很心疼你。我想,若是陈平王死了,他也会给你另挑一个好丈夫,保你这辈子平安无虞。陈平王也很怜惜你,生怕让你伤心。我若是对你不好,他们也会怪我。我们之间,只要任何一人还活着,都必定会护你。你是有福气的人。”

萧沅沅感慨:“我们四个人,一定是你活的最久。”

丽娘惶恐道:“你不要折我的寿了,我可听不得这个。”

“这橘子没味。”

萧沅沅手中拿着一瓣橘子,自言自语道:“你说这春天,哪里来的橘子?都是那些狡猾的果农,将秋天采摘的橘子放在地窖里,阴凉避光的地方,用稻草捂住,捂到春天时,再拿出来。外表看着还是新鲜的,其实里头已经是干巴巴的,有如败絮,怎么吃都是味同嚼蜡,没有味道。”

她将那橘子用皮包起来,放到台几上:“难吃,扔了吧。”

她传人进来:“告诉内府,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不合时令的东西来进贡了。”

隔日,陈平王入宫来。他说起近日经人从海上所得一串砗磲珠子。这东西据说是佛家圣物,有消灾辟邪之效。皇后怀着身孕,正可佩戴此珠以求平安。

萧沅沅收下了此物,即佩戴在腰间。

赵意转而说起正事:“而今朝廷对外用兵,费资巨大。眼下虽不至于亏空,但也需未雨绸缪,以免将来掣肘。朝廷中有些开支,可以缩减。同时也需开源节流。臣近日已经拟定了一份方案,想呈给娘娘过目。”

萧沅沅接过他手中的方案,细细斟酌。

“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萧沅沅将东西递还给他:“就按你说的办吧。”

赵意道:“那臣这就交给中书省去拟旨。”

萧沅沅道:“你这些日子,当真辛苦了。虽然朝廷事多,可你也不能太过操劳,平日也当多休息休息,有空多陪陪妻儿。”

赵意听她此言,心里打鼓,只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在敲打自己,一时不敢回话。萧沅沅扭头,瞥见他表情凝重,知道他是多心了,遂婉言劝说道:“前日,王妃入宫见我。我看她心事重重,颇为担心你。我想,许是你近日忙于朝事,有些冷落她。我准你三日假,你回去多陪陪她吧。她很牵挂你,别让她为你担心。”

赵意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能默然地点了点头。

萧沅沅笑了笑:“去吧。你的事情,我会安排人做的。”

赵意出了宫,有些失落地回到家中。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情为何会这般沮丧。

回到府中,他没有去书房,而是来到妻子常在的内院中。

她正带着两个小儿女,在院子里捉蝴蝶。

他们玩的十分欢快,并未注意到他的来到。

赵意远远看了一会。他恍惚也觉得,确实很久没有同妻儿亲近了。虽然整日住在一起,但几乎没有说几句话,他总在忙自己的事。

他心里猛然生出了些愧疚。

赵意刚在门前立了会,她就瞧见他了。她回过头,顿时笑起来。

赵意也笑,走上前去,一只手抱起小女儿,另一只手牵着稍大一点的男孩。

孩子高兴地叫起来:“爹爹!”

赵意刮了刮她的鼻子:“今日有没有调皮捣蛋?”

“爹爹,你看,蝴蝶!”孩子将手中的蝴蝶给他瞧。

赵意道:“放了它吧。蝴蝶会死的。”

王妃笑着走近,伸手轻轻摸着他怀里抱的孩子,同时将手搭着他的手臂:“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赵意温柔说道:“这几日都不去朝中了,在家陪你们。”

她显然极高兴,连忙吩咐下人准备酒饭。

赵意也觉得,确实许久没有陪伴过妻儿用饭了。近日既然空下来,也就不再想那些繁沉冗杂。他放松了心情,陪着孩子玩耍了半日,又陪着妻儿吃了晚饭。饭后,将孩子们都交给各自的乳娘看管,夫妻二人单独在一处。

夫妻久未同枕,难得相聚,少不得情热,彼此宽衣解带,合帐亲近一番。鱼水交欢,自是和谐。男女之事妙不可言,即便是正人君子,也要沉溺其中,不得拔出。事毕之后,唤人送水,洗去一身潮热和黏腻。她靠在他胸前,如小鸟依人一般。

他双手轻轻抱着她,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和肩背。

静默许久,她抬起头,亲吻他的嘴。

他转头吻了吻她的脸。

她抚摸着他的脸:“皇后今日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

赵意摇头:“没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搂着他:“你们总在一起,我真怕。”

赵意不解:“怕什么?”

她脸蹭着他脖颈,低声道:“你知道我怕什么。你们孤男寡女,又有旧情。我怕你犯糊涂。”

赵意皱了眉。

她不知怎么,生了好奇心,突然忍不住问道:“你们以前,是不是也做过这个?我知道你们有过。”

赵意突然推开她,坐了起来,脸色十分严肃:“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谣言?”

这本是夫妻枕边私语,不过偶然一问,不料他反应激烈,表情明显恼怒。

他克制着没有发作,但已然是生气了。

她有点害怕。

赵意质问道:“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低声说道:“没有听来。是我自己看见,那年去辽东祭祖,我也去了。你们也都在。我好几次看见她半夜溜出去,她是去找你的。我看见了。”

赵意目光危险地看着她:“还有谁看见?”

她摇头:“没有别人。我没有跟人说。她母亲问起时,我还帮她撒了谎。”

赵意道:“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独自准备入睡。她在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不会同别人说起的。我只是担心你。皇上必定知道你们的事,可他为何还要让我做摄政王呢?我总觉得,皇上他不是太信任你。你得处处小心一些,她现在是皇后,又是你的兄嫂。皇上就算跟你再是亲兄弟,他也不能容忍你这些心思的。”

赵意被她说的极烦躁,再次起身发作:“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违背伦常的事了?”

她低了头,一时不敢再多言。

赵意接受不了她向自己提问这件事。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深藏在心中的私隐,是不能被提起的。

或许是日有所思,这天夜里,他便做起了怪梦。那是一场春梦,梦里他回到过去,他置身在一片旷野,浅草浸没过人的肌肤,女子伏在他的怀中。

少年的情潮,如波涛汹涌,难以遏止。

他梦里亦知是梦,却不再如真的少年那般压抑自己。意识迷乱间,景物又忽然变成了房中。

他从梦中醒来后,看到头顶的床帐,瞬间吓了一跳,瞬间毛骨悚然冷汗皆出。他连忙爬起来,往身旁看过去,却见枕边空空。片刻,妻子听到动静,从帘外走进来:“你醒了?我给你备了水,可以梳洗了。”

他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做梦。

妻子殷勤上前来,替他穿衣。

她面带笑容,昨夜的事,已仿佛不记得了。

赵意见她如此体贴,心中愈发觉得愧疚。他心里嗔怪,若不是她昨夜提起旧事,他也不至于噩梦。

一整日,赵意都试图向他的妻子示好。

他拉着她的手,往院中散步。

他采了一朵新开的红茶花,插在她的发间。下人送来点心,他又主动拈了一块她爱吃的,递到她嘴边,喂给她吃。

她有些脸红了,但是眼睛里分明有笑意,高兴地接纳了他的爱意。

到晚间,外面下起了雨,两人站在屋檐下看雨。

他怕她冷,拿自己的外袍,给她披在身上,顺势搂抱着她。

两人手牵着手,他开始为昨日的事辩解。

“我又没生你的气。”她眼里透着欢乐,含着笑,努着嘴说。

他抱着她,头抵着她额头:“我只爱你,今生今世也只有你,再没有别人。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入宫只是为了公事,无关其他。除非皇上不用我了,罢我的官夺我的职。”

她摸了摸他的脸:“你当真这样想吗?”

赵意道:“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我相信。”

哄得妻子高兴,夫妻感情重归于好。

对于赵意来说,这种日子,虽然

有点滋味,但也实在无趣。到了第三日,他实在是感觉度日如年。他惦记着朝中的事,也不知自己不在的这几日,朝政的事料理的如何。他迫切地想要入宫,问一问情况。

三日一过,第四日,赵意早早地入了宫。

皇后却在见杨思效。

他在门外,足足等了有一个多钟头,杨思效才出来,赵意接着被请进殿中。

她面带笑容,上下将他打量了好几眼,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谑笑着说道:“这几日进补得好。果然,这下红光满面了。怎么说,还是得多调养调养。回头我挑几支上好的鹿茸送到你府上,于你大有助益。”

赵意只尴尬的没处落脚。

她的眼神仿佛已将他看透:“早就等着你来。”

她指了指案头:“这是这几日中书省呈上来的要情,有些是还待商榷的,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就慢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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