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释怀

不论赵贞, 还是文武大臣,对这场战争,都持乐观的态度, 因此,离别之景未见得伤感, 反而十分志气昂扬。听说,许多士兵,都是不愿意打仗的, 因为战争意味着死亡,去国离乡,与家人分别, 然而赵贞的这支军队看起来杀气腾腾, 热血激昂。士兵们的武器和盔甲都是崭新的,刀枪剑戟如丛林一般, 密立如龙, 太阳底下精光耀怒。

萧沅沅知道,他此战必胜。

或许今日之前, 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君主。然而这场战争过后,一切就不一样了。他将会成为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帝王,一位战功赫赫的雄杰之主。

魏国已经有将近三十年,未有战争了。

上一次战争,还是先帝在时。先帝, 也就是赵贞的父亲,御驾亲征燕国战败了, 魏国元气大损。而后先帝暴毙,赵贞登基。赵贞才刚五岁,太后那时二十七岁, 孤儿寡母,稚子少妇,内忧外患。边境战情紧急,国内灾荒不断,州郡叛乱,流民起义,一派风雨飘摇之相。燕国趁乱入侵,欲吞并魏国,迫于压力,太后派使者携带礼物前往鬼方,请求鬼方君主伏图出兵解围。伏图答应出兵,但是提出了条件,要与魏国联姻,想迎娶的正是太后萧云懿。萧云懿乃是一国的太后,岂能嫁给他?这条件简直是太荒唐,几乎等同于羞辱。然而太后为了让伏图出兵,事从权宜,答应了他的要求。伏图出兵二十万,解了魏国之困。事后提起迎娶太后的事,萧云懿便敷衍推脱,借口拒绝,这件婚事自然是没成,就这么搪塞过去了。太后自始至终跟伏图连面也没有见过。伏图很气恼。有一年派使者来魏,在朝宴上,鬼方使者故意提起此事,指责萧云懿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件事传了出去,赵贞和萧云懿,都成了各国的笑柄。在中原的各路诸侯、君主眼中,魏国就是羸弱之国,由妇孺小儿当权。太后萧云懿年轻无德,靠美色拉拢臣僚,爱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计谋,也是苟延残喘,实在是不足为惧。

萧云懿通过种种手段,稳住了危乱的时局。那之后,魏国的政治稳定下来。经过一系列治理和改革,魏国国力蒸蒸日上,而今已然是中原最强盛、最富庶的国家。人口,田地,赋税倍增,国库十分充盈。然而,或许是因为萧云懿和赵贞为人都十分温和低调,施政手段也是一脉相承的外柔内刚,因此在他国眼中,有种固有印象,并不太将妇孺小儿当回事,顶多承认他们仁儒,手下有能臣辅佐,但也算不得什么有为之主。何况,而今太后也已去世,赵贞就更年轻了。

然而萧沅沅,赵意,包括魏国的文武臣僚,都十分清楚,萧云懿就是魏国的主心骨,拥有绝对的权力,所有的能臣,也都是围绕着她。萧云懿死了,就是赵贞接替她。

作为萧云懿亲手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赵贞不但在治国理政策略上,和萧云懿一脉相承,还颇有武力和军事才能。萧云懿从没打过仗,但赵贞十五岁就开始领兵了。他虽年轻,在军队里,却是有极高威望的,非常得人心。士兵们都极其崇拜,并愿意追随他。

赵贞沉浸在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中,已无心在意儿女情长。

他能做的,就是在出发前,单独召见陈平王,将其狠狠敲打一通,语气之阴阳怪气,弄得赵意十分紧张惶恐。至于皇后,赵贞对她,也没有留情。就在昨夜,临行前,他特意摒退了宫人,与萧沅沅单独说话。

萧沅沅取了他新制的衣裳,欲与他试穿,刚走出内帷,却看见赵贞一身素洁单衣,散着头发,俨然坐在榻上,眼神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你过来。”赵贞说。

萧沅沅觉出他神色古怪,然而脸上挂着笑,温柔地走上前去。

赵贞说:“你跪下。”

萧沅沅脸色僵硬了一下。她见赵贞这般严肃,预感到他有话要说,却没想到他一张口就是这三个字。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

“皇上刚说什么?”

赵贞道:“我让你跪下。”

萧沅沅的表情变得十分阴郁,她眉头微蹙,并不肯下跪:“皇上怎么了?”

赵贞脸上不见喜怒,只是低压着眉眼,道:“我让你在世人面前享受顶礼膜拜,让你除了跪天地祖宗,不用跪任何人,只是现在跪一下我,这样也算折辱你了吗?”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慑人。

萧沅沅不知道他这又是犯的哪门子病,只觉得他是疯了。她回想着哪里又招惹了他,心里不耐烦得很,面上却又不敢表露,只能强忍着不快解释:“皇上知道我身怀有孕。”

赵贞平声静气:“让你下跪,没让你去撞墙。”

他的眼神仿佛一柄利剑,压迫得她不敢反抗。

萧沅沅慢慢挪到他跟前去,咬着牙,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膝盖,去触摸地面,一只手托着腹部,颤颤巍巍地跪下。肚子里的胎儿感应她的情绪,突然踢动起来。她全身轰的一下像着了火,强烈的屈辱感使她血液飞速地燃烧起来,脸瞬间变得通红。

赵贞看见了她的窘迫。她的脸是肉眼可见的,一眨眼的工夫,变得鲜红,仿佛被炭火炙烤着。

赵贞盯着她的脸,道:“我是你的丈夫,又是一国之君,你连向我下跪都不肯,又岂会甘心居于人下。我素日对你太好了,给了你太多的自由和宽容,让你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甚至我拱手赠与你的东西,你也以为是你该得的,而忘了感激。我今日再提

醒你一次,你最好记住。你现在拥有的荣华富贵,还有你尊贵的皇后身份,都是我给你的。你可以尽情享受,但不要忘了谁是天谁是地。”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通红的脸颊上,一双杏仁眼隐隐含泪:“我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赵贞知道她惯于示弱装可怜,阳奉阴违,不得不事先警告:“明日我就要出征去了。你不要觉得我不在宫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好好尽你的责任,做好你分内的事情,不要胡作非为。否则我定不饶你。”

萧沅沅咬牙发誓:“你对我的情分,我今生今世,做鬼都忘不掉。即便我死了,来生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你若是不信——”她起身,忽然取了赵贞放置在案头的剑,猛地拔了剑出鞘,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要你让我死,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她的这番举动,根本就吓不住赵贞。

赵贞不为所动,脸上连一点惊慌都没有。他俨然对她了解的透彻,知道她的矫揉造作:“我也不要你万箭穿心,也不要你死在我面前。我只要你发誓,你若是背叛我,你的儿女就会无故夭折。你所有的孩子都会因你而死,一个也不能存活。”

萧沅沅震惊地看着他。

赵贞说这番话,语气镇定平静的过分,丝毫也看不出来他竟是一个慈父。

她恍然回过味来。

也是,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赵贞可不是什么情种,他是一个必要时候,能亲手杀死自己妻儿的人。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并不奇怪。

她如他所言,发誓道:“我若是背叛你,我的孩子就会无故夭折。我数度怀胎,冒死生下的孩子,最终一个也不能存活。我会付出一切,搭上性命,却落得两手空空。”

两人对视片刻。

赵贞蹙着眉,说了句:“替我更衣吧。”

她沉默地站起身,上前替他更换衣物。

见她情绪低落,低着头,只是整理衣物,赵贞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这就生气了?”

萧沅沅道:“没有。”

赵贞道:“这没什么好气的,当初太后,也像这么对我,甚至比这更甚。我从来没有记恨她,因为她给我的更多。”

她并不接他的话。

赵贞也知道此刻的气氛怪异,没有丝毫的柔情蜜意可言,但他却仍需要做点什么,来释放一下冲动兴奋的情绪。

“我明日就要走了,今夜你就好好服侍我,让我快活快活吧。

萧沅沅极想满足他,然而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这样的欢爱,比骆驼啃食树皮还要枯燥乏味,简直如同嚼蜡。赵贞并不主动,只是仰躺在枕上,闭着眼睛,等着她来取悦。

她试图说服自己。

他的身体并无异味,反而极洁净芬芳,沾染着衣物的熏香。皮肤光滑而有弹性,身材修长而结实。她却已然感到十分厌倦。不论外表多么年轻英俊,他这个人就是令人讨厌。即便偶尔表现的好了一些,他也早晚会露出本性。

她越吻,越觉得无味。而赵贞已沉浸在愉悦中,眼神迷离。他按着她的头,往腰腹去,示意她往下。

萧沅沅实在下不去嘴。她感觉自己好像一条狗。

她推开赵贞,不肯就范。

赵贞已经动了兴,哪里由得她走掉,见她躺下,翻身便扑了过来,嘴在她耳畔和脖颈脸亲吻着,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快继续,怎么不继续。”

萧沅沅只觉胸闷得慌:“我身体不舒服。”

赵贞已然顾不得许多,他像一头发情的野兽,大力将她按在枕上,热情地吻着:“我不管,你想办法,我今晚就要,否则睡不着觉。你不让我找别人,就得满足我,不要让我饥渴难耐。”

萧沅沅拒绝:“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舒服。”

赵贞催促道:“快点,我睡不着觉。”

他紧紧拥抱着她,牙齿啃咬着她的皮肤:“帮我,不行你就给我找个人来。我今天,兴奋得很,我今晚必须做。我现在就像一匹马。”

萧沅沅被他咬的脖子生疼,听到这句话,再也忍无可忍。她猛地坐了起来,伸手用力推他:“你不要逼迫我!”

赵贞满脸潮红,半身赤裸,被她推开,还有些懵。她已经是怒不可遏了,大声道:“不要威胁我,不要折磨我!我受不了你了。你不要把你那套所谓的帝王之术用在我身上,一会向我示好,显示你的恩德,一会又羞辱我,拿我最害怕的事来恐吓我。我是人,不是你的奴隶。”

赵贞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沉默半晌,道:“我最讨厌你现在这副嘴脸。我最讨厌你在床上拒绝我。你这一脸嫌恶的表情。这是第三次。你若是再这样对我,我以后再也不求你。你不想做的事,有的是人愿意做。你不要后悔。”

萧沅沅道:“你讨厌我,我才最讨厌你这副阴沉沉的样子,看了就倒胃口。你拿镜子照照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哪个女人能提得起兴趣。黄河见了你都要干旱,牛马见了你都不下崽。”

赵贞被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几乎要绷不住。

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气着气着,忽然笑了:“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会爱我,视我如天上月,我却非要巴巴地求着你,被你当做脚底的泥巴。我真是疯得不轻。”

“你说这种话,你的心肝肠肺都被狗吃了。”

萧沅沅道:“我对你还不够?我还要怎么样对你你才满意?你要把我的心掏出来,把我的肉割下来烹煮了下酒吃你才高兴。我什么也没做,你逼着我发毒誓,逼我咒自己死。你自己呢?我怀孕了你还要让我下跪,让我伺候你,供你快活,否则你就要去找别人,你是不是人?任谁都比我待你好,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你的新欢去吧!”

赵贞盯着她许久,起身穿衣下了床。

深夜,陈平王被召进宫。

赵意来到殿内,只见赵贞正独自饮酒,人已经有些醉醺醺的。赵意连忙上前按住他的酒盏:“皇兄,明日还有要事。”

赵贞握住他的手,推开,接着又一杯下了肚:“你来了,陪我喝上一杯。”

赵意不得已陪他坐下:“皇兄何事苦恼?”

赵贞握着杯,目光迷离望着眼前鲜红的酒水:“皇后的性子,好的时候极好,不好的时候,又让人恨得牙痒。你不知道她有多狂,我不过训斥她几句,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身为皇后,岂能如此桀骜不驯。中宫之位甚重,我实在是信不过她。可我又不能废了她,你说我要怎么办?”

赵意道:“皇嫂与皇兄一向情深义重,怎会这样想?”

赵贞道:“你错了,她跟我不是一条心。”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接着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揉了揉眼睛,仿佛憋了很久似的,长出一口气,神情极痛苦:“我现在后悔,后悔将她娶进宫里来。好不了几天就要吵,讲起话来句句伤人,半点情面也不留。”

他说着,眼圈突然发红,眼泪险些流了出来:“你有法子,你把她弄走吧,我一根毫毛也不挽留。”

赵意惶恐,连忙跪下:“皇兄喝醉了。”

赵贞捂着眼,哽咽下泪道:“我当初何必要勉强。我当初该成全她才是。她一心想要的是你,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彼此心动,很快乐吗?你把她弄走吧,别让我看见。就该让你也吃吃苦头,让你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兄这话,不但是羞辱我,更是羞辱皇后。”赵意直言道,“皇后是天子之妻,更是一国之母,是皇子和公主的生母,即便是有些过错,皇兄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双手伏地,叩首道:“请皇兄收回此言,否则臣与皇后都只能以死相谢。”

赵贞顿时止了泪,别过头,挥了挥手:“罢了,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言乱语吧。”

赵意道:“皇兄明日就要御驾亲征。重任在肩,实不该为儿女私情乱心劳神。臣只知忠于皇上,为朝廷效力,盼望皇兄此番出师大捷,壮我魏国声威,此外别无他念。皇兄也当以国事为重,不论皇兄与皇后有何心结未解,都请皇兄暂且放下,万不可任性误了大事,更不可再醉酒。否则让将士们看见,会动摇军心。”

赵贞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在猜测他是真的如此纯粹,还是仅仅是伪装。然而很快,他只感到头晕。他心中懊恼,无意再造作,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自责道:“你向来识大体。是朕糊涂了,朕向你赔罪。朕收回方才的话,你勿要见怪。朕答应你,定会打赢这场仗,不会令你失望。”

赵意道:“皇兄这样说,我便放心了。皇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明之君,也是万兆臣民的仰仗,自是要成大事,立大业的,儿女小事不值得伤情。”

赵贞叹道:“皇后若是能像你这样识大体,我便也不担忧了。”

赵意道:“皇兄同她,想必有什么误会。夫妻之间,磨牙拌嘴是常有的。皇兄性子谦柔,能忍让,胸怀又大度,皇后难免恃宠而骄一些。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何况不是圣人。”

赵贞听了这番说辞,心里熨帖了不少。

赵贞道:“太晚了,你不必出宫去了,陪我一起睡吧。”

赵意欣然应允,起身,亲自服侍他就寝。替他脱了外袍,自己也上了床,就在赵贞身旁,和衣而卧。

萧沅沅得知是陈平王伴驾,也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送别了赵贞,她传召陈平王入宫。

她心情不好,昨夜一夜未睡,失眠到四更,又早早起床,至郊外为赵贞送行,饥肠辘辘站了一晌午。临别之际,除了客套之外,也未有只言片语。及至陈平王到来,萧沅沅试探着问起昨夜赵贞同他说了什么。

赵意仿佛猜到她要问,语气很是轻描淡写:“皇兄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些朝廷上的事。”

萧沅沅问:“皇上没有提到我?”

赵意道:“未曾说别的。”

萧沅沅隐晦地和他说起昨夜同赵贞之间的不快:“皇上疑心重,近来无故发脾气。我的性子也急了些,说了些顺嘴的气话。他一动怒,冷脸抬脚就走了。我从昨夜到现在,寝食不安,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赵意安慰道:“皇兄他毕竟是天子。天子都有逆鳞,触之则怒。你我虽是他的枕边人,兄弟手足,却也是他的妃臣,难免要小心谨慎些。至于皇后说的昨日之事,我看皇兄也只是一时气恼,并未往心里去,皇后无需担心。”

萧沅沅叹道:“你是男子,自然不懂得我们做女子的无奈。”

赵意道:“自古臣子侍君,如女子事夫,无有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者。娘娘有太后九泉之下庇佑,又有太子依仗,大可不必忧虑。眼下最要紧的朝廷的战事,皇兄出征在外,皇嫂又有孕在身,应当保养身体,抚育太子,料理好前朝后宫,让陛下不致内外劳心,有首尾不能兼顾之忧,如此才是正理。”

萧沅沅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闲庭信步,说着话。

而今已入了春,园中海棠花开的正好。此情此景,让萧沅沅恍惚回到了前世。陈平王在身侧,他早已褪去青涩,而今已然是成熟男子,举手投足皆是沉着稳重。萧沅沅注意到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云锦袍,极是雍容华贵。记得,前世也是这个时候。他穿的也正是这身衣裳。那时的皇后还是萧瑛,也就是丽娘,而今的陈平王妃。那时赵贞刚刚出征,陈平王与皇后在此园中议事,他的神情语气也同今日一模一样。萧沅沅站在远处,暗暗地瞧着他,只觉这人极美。一眼望去,宛若玉树凝霜,端的不似凡尘中人。

而今,他依然是他,而她也依然是她。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萧沅沅伸手,往枝头处,折了一支海棠,放在手中观赏。

有蜜蜂飞来,在她周围,赵意伸出手,用袖子替她赶开。

话已经说完了,他并未立刻告辞离去,而是陪着她一起,观赏新绽的海棠花,不时驱赶一下飞来飞去的蜜蜂。

萧沅沅提起先前的事,有意同他握手言和。

“其实咱们之间,有些误会。”

她道:“你与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往事不可追,黄河之水也不可能西流。这些年,你畏我如虎,每每见了面便借故回避,从不肯与我正面交谈。今日若不是皇上出征,你也不能来见我。我先前对你有些怨言,甚至见到你与王妃恩爱,会忍不住心生妒意。这样终究不好。你是皇上的手足,亦是太子的叔伯,咱们之间,本不该生嫌隙。从今往后,咱们便都忘掉吧。”

赵意听了这话,却是久久的沉默不语。

“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

萧沅沅道:“今日没有旁人,只有你和我。咱们只是随便说说,说罢便忘了,绝无第三人知晓。”

她转身看向他:“其实你对我并无情意,对吧?我并不是你心中衷爱的那一类女子。当初你我生情,不过是我引诱你。这世上没有几个男子能拒绝女人投怀送抱,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你心里其实从来没有我。”

赵意神色赧然,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情爱于我,并不重要。”

他低声道:“我生长在宫廷帝王之家,自幼便明白,婚姻之事,皆是维护家族利益的筹码和工具。我的婚事,也是太后说了算。我从未想过拿着。”

萧沅沅问:“如此,不觉得遗憾吗?”

赵意答道:“人生一世,并非只在后宅床帏之间,也并非只为情欲而活。”

萧沅沅道:“不为情欲而活,那你为什么而活?”

赵意答非所问:“幼年时,我与皇兄一道在太华殿读书。那时朝中由太后把持朝政。太后刚强独断,上至天子王侯,下至公卿,生死性命,皆在她一言之间。太后每每有废立之心,我与皇兄皆如履薄冰,心怀畏惧,日夜不安。你记得那一年,太后将皇兄囚禁在佛堂。太后当时决意要废帝,她召我进宫,问我,是否愿意做皇帝。其实,太后想要立我,并非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年纪更小,在太后看来,更容易操控。我当时非常害怕,怕皇兄会死,怕自己也会死。我与皇兄曾立下过誓约,绝不会背叛彼此。只要他在位一日,便会视我如手足,而我今生都会忠于他,尽心竭力地辅佐他。我不能背弃诺言。”

萧沅沅道:“你笃定,他也会信守承诺。”

“天子之心,谁能揣度。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萧沅沅道:“你方才那话说的极对。你们男子取悦君上之心,更甚过女子取悦丈夫。所谓君子丈夫,皆是天子妾室。”

赵意无法辩白,苦笑了声:“或许吧。”

他似乎不甘心被她嘲讽,半晌解释道:“起初,我也以为我们彼此有情。后来我发现,你对我,似乎也并不是很真心。你与皇兄之间,牵绊甚深,远甚过你与我。我想,你其实并很不喜欢我,你当初找我,兴许只是为了和皇兄赌气吧。是我有错,我当初本不该介入你们之间。”

萧沅沅道:“我对你,一直都有真心,可惜你从来不信。”

赵意有些脸热,只是不言。

萧沅沅心想,陈平王这人,确实没什么意思。

或许人各有志吧,他们到底是不同的人,注定不是一条道。

他有可爱之处,但她已不再爱慕他。

临行前,赵贞有旨,令陈平王监理国政,凡要事,需与皇后相商。萧沅沅理所应当地参决要务。

她搬到赵贞的太华殿起居,方便接见大臣和议事。

虽是有了身孕,她身体眼下还很好。何况,她从始至终,都不甘于只是替赵贞生儿育女。哪怕肚子已经日渐隆起,也并不能阻碍她把心思放在朝政上。

而今朝廷打仗,最要紧的事就是节省开支,为前线供应军需粮草。这些事,向来是陈平王在负责。

见到赵意时,萧沅沅同他详细地询问此事。

“皇上出征在外,朝廷的军需粮草供应是否充足?”

赵意道:“此次大军携带的粮草足够三个月之用。”

“三个月之后呢?”

“还得另外筹措。眼下已经向各地的官仓征调了粮食,即日运送至京师。”

萧沅沅道:“征调各地官仓的粮食,需得有限数,防止入了春,水旱灾情,饿死百姓。更得防着那些商人囤积居奇,肆意抬高粮价。”

赵意显然都考虑到了:“各地官仓的粮食,有些本就是军用的,即便调用,也不超过半数。朝廷打仗,粮价上涨一些,也有益处,商人们有利可图,才能从他国贩运粮食。国库眼下不缺银。真若有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定会依律查处。臣已经草拟了一份律令,请皇后过目。”

萧沅沅接过他拟的律令,细看了一遍,已是十分完美,无可改动,即令他制诏,尽快颁布。

朝廷的公文奏疏,事无巨细,皆由陈平王经手,所有的诏令,也都是出自陈平王。自从赵贞离京,萧沅沅看他是宵衣旰食,忙的日不暇给。这人确实思虑周全,做事稳妥可靠,又勤勤恳恳,忠心务实。他呈上来的东西,萧沅沅几乎没有什么异议,也就利落地拍板。

然而,没过几天,便有太监在萧沅沅耳边嘀咕:“陈平王呈递上来的东西,娘娘也该偶尔否决一下,或者挑一挑毛病,不能件件都赞同。”

太监的语气讳莫如深,萧沅沅当即问:“为何?”

太监鬼鬼祟祟地提醒:“娘娘都听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外人不知道,还以为皇后是他的傀儡。大臣们见娘娘如此没主见,也都会听从陈平王,不会再将皇后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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