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梦话

她虚得厉害, 想要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

赵意连忙搀扶她,关切道:“你做噩梦了?”

萧沅沅满头大汗:“我怎么了?”

赵意道:“你说梦话了。”

萧沅沅问:“我说了什么?”

赵意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语气透着茫然:“你方才在梦里大喊。”

“我喊什么?”

“你说,是陈平王要杀我。”

赵意本以为她只是梦话, 然而她听到这句,双手颤抖地捂住了脸。

赵意道:“你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萧沅沅颤抖道:“你出去。”

赵意表情十分不解,她强忍着肌肉的颤栗, 再次道:“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赵意只觉得很疑惑,却也想不明白缘由。他迟疑了片刻, 恭敬地退了出去。

到晚上, 赵意再去宫中,皇后不肯见他。

宫人将他拦在殿外。

第二日, 第三日, 皇后依然不愿见他。

赵意心中茫然不解,他不知她为何会这样。

他心事重重地回了王府, 洗澡的时候,又注意到手腕上的伤。

是被她做梦时掐的。她用了极大的力气,他当时没留意,这会一看发现皮都破了。好几个指甲印。

他疲倦得很,不知不觉, 靠在浴桶的边沿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 王妃来到身后。

穿衣服时,王妃突然说:“我看到你怀里揣的那个帕子。”

赵意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周身摸索, 到处寻找,东西已不见踪影。他慌了神,王妃看他紧张,忙道:“我替你洗干净,收在我箱子里了。”

她神色有些难为情:“这东西你还是不要揣在身上。”

赵意被她戳破,顿时神情有些讪讪的。他默默接受了她的建议。

他下意识掩着手臂,想藏住手上的伤痕,但还是被她瞧见了。

“这是怎么了?是谁掐的?怎么破皮了?”

赵意尴尬不已。

王妃替他整理衣饰,细心地劝导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宫里。听说皇后卧病,你在床前嘘寒问暖,亲自侍奉汤药。你们虽然清清白白,可经不住旁人胡乱揣测。万一那些大臣或奴婢们,耳闻目睹,再添油加醋,编造些绯闻传播出去,于你们的名誉都有损。更有甚者,倘或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更是祸事。”

赵意听了,面有惭色。

他并不辩驳什么,只是缓缓坐在床上,默然不语,

他独自对着烛台,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思索良久。不知几时,房内忽然暗了下来。王妃已卸了妆容。她身着单衣,款款来到身旁,见他心事重重,有失魂落魄之状,不知是否为自己方才的话用心。她婉婉坐下,拉着他的手,温柔开释道:“你有什么心事,尽可以同我说。咱们是夫妻,不论何时,我终归是盼着你好的。”

他低了头,道:“不知怎么,这些日子,胡思乱想,忽然心中有些后悔。”

王妃问道:“后悔什么?”

赵意道:“我每每见到皇后,看到她的眼神,心中总觉得愧疚。”

“为何愧疚呢?”

赵意抬头,心情复杂,轻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对皇兄说了谎。他问我,是否同她有过肌肤之亲,我不敢说真话。我告诉他说没有。”

王妃面有难色:“你为何不说真话呢?”

赵意道:“他恨不得杀了我,显然极在意此事。我要是说了真话,他必定要记恨我一辈子。我自然不能承认。”

王妃问:“那你们……”

赵意道:“她是完璧之身。可我们之间,也并非全然清白。”

王妃虽不明白,他嘴里所说并非全然清白,是怎么个不清白法,但也大致猜到了一些。她黯然道:“难怪我那天问你,你那般生气。”

赵意道:“那时候,事发的太突然,皇兄发了疯一般,我不敢继续惹怒他。之后,皇兄禁止我们见面,我也不敢再见她,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件事。当时心中亦有愧疚,可是看她并不怎么难过,我心里便也就渐渐释然了。我心想,这对她是好事,谁会不愿意嫁给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呢?何况皇兄年轻英武,她心里亦是愿意的。我自然要成全她。”

“那你现在又是何意呢?”

王妃面露忧色,问道:“你是仅仅因为愧疚,还是你一直心里念念不忘?”

赵意摇摇头:“只是最近总是频繁想起一些旧事。”

他不想承认一些记忆,然而那些记忆确实是存在的。

少年时的山野,好像一切都格外美好。草长莺飞的季节,少男少女踏足在青草之中。绿绒绒的草,刚好没过鞋背。她手里拿着一枝花,两人奔跑玩闹的累了,便找了一处阳光明媚的地方躺下。她侧过身,笑嘻嘻望着她。

阳光照在她眉眼鼻尖上,显得格外美丽。

他一时看呆了,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皮肤极白嫩,仿佛他稍一用力,就会捏破。正在迟疑间,她已经笑嘻嘻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嘴唇热情地吻住了他。

他无力招架,完全沉醉在她的高超的挑逗中。

她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笑着问他:“要不要我帮你?”

他有些难堪,略微抬起上身,疑问道:“你怎么帮?”

她按着他躺下,而后腿一抬,跨坐在他的腰间。他脸红了,目视着她解开自己的衣带,露出胸膛。她好像在拆一件颇为有趣的礼物,一点一点将他剥出来,拿在手上盘玩。

她顺着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往下吻。

他难为情地笑,止不住地弓起身体:“这是谁教你的?”

她笑,说:“无师自通。”

他也被逗笑了,只觉得她这模样极无邪、极可爱,却没有半分的扭捏造作,或是淫猥之感。

他怕弄脏了她,连忙伸手,推开她的脸。

不料还是弄了她一手。

她不以为意,笑着伸出手,要给他瞧。他连忙拿出手绢,替她擦拭了手。

她十分得意,躺在草地上,双手把玩着一支绿色的狗尾巴草。

赵意看她眉开眼笑,心中十分不解:“你笑什么?”

她说:“我高兴。”

赵意说:“高兴什么?”

她笑说:“你这个人,我还以为你有多守身如玉呢。原来也不是那么三贞九烈。”

她笑伏在他胸口,伸手戳了戳他额头:“你也是个好色鬼。”

他眨了眨眼,故作惊讶:“我有说过我三贞九烈吗?我可没有说过这话。”

他双手搂着她背,玩笑道:“我的处子之身可是给你了,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她笑嘻嘻拿着狗尾巴草,扫他的鼻梁:“我可没听过说男人也有处子之身。”

他攥着她的手,假嗔道:“你想赖账。”

她搂抱住他,突然动情道:“你娶了我吧。咱们以后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好不好?我好舍不得你。”

他笑着说:“咱们不分开。”

她怒视着他,眼睛里释放出熊熊的火苗来:“你不许笑,我没有同你说笑。”

赵意不知为何她这样严肃,于是收敛了笑。她认真道:“你要是言而无信,我就杀了你。反正,你要是不娶我,咱们俩就只能活一个。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赵意忍不住又想笑,只觉得她天真可爱极了。他抬起头,冲她扬起脖子:“那你就杀了我吧,我可舍不得杀你。”

她冷哼一声:“我可不信你,你的心就像鹤顶红一样毒。你会翻脸不认人,明明心里有,却什么也不肯承认。你觉得我是个轻佻的人,见了男人便投怀送抱,因此看不上我。”

赵意搂着她:“我怎么会呢?”

她说:“你发誓?”

他举手发誓:“我真心爱你,我一定会娶你。咱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发誓。”

她笑着吻他。他翻身抱住她,将她压到草丛中。

她捧着他的脸,笑道:“我要你吻我,从头吻到脚,还要将我的脚指头舔一遍。”

他笑骂她:“真是坏。”

她歪着头问:“你答不答应?”

他笑而不语,嘴唇和手却没有停下来。

他明明是个重信诺的人,为何同她的誓言,他却觉得轻飘飘的,几乎转头就忘了呢?大约她说的没错,她在他心中确实是有些轻佻的。以至于他认为那些话,只不过是些男女调情的句子,当不得太真。

他对王妃说:“我那天在宫中听到皇后说了一句梦话。”

王妃好奇道:“什么梦话。”

赵意不解道:“她说,是陈平王要杀我。”

王妃说:“该不会听错了。”

“没有听错。”

赵意确信道:“我起初也以为我听错了,但她说了好几遍。她还一直大声叫皇上的名字。”

赵意说着,低头摸了摸自己手腕处,被她掐破了地方。

王妃道:“不过是梦而已,你不不必往心里去。”

“我原本也这样想。”

赵意道:“可是她醒来之后变得很奇怪。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戒备,甚至还有厌恶。然后这几日她便一直不肯接见我。”

“你是不是太多心了?也许她只是身子不舒服。”

王妃宽慰道:“她不见你也是应当的。你们毕竟叔嫂有别,兴许她是怕朝中有人闲言碎语,因此有意疏远你。”

“或许吧。”

接着几日,赵意便没有再入宫求见。

他不再亲自去照料,关于皇后的病况,也只是询问御医和宦官。

有要紧的事,需请示皇后,他便就着笔,写个纸条子,或者让皇后身边的侍从代为传话。皇后那头,亦无话说。朝廷里公务繁忙,从钱粮赋税到兵员城防,三省六部的事情悉堆总到他身上。他一心投入到政事上,避免自己想太多,越想越乱。

这样做很有成效,他很快将心事抛开。

赵意不在的日子里,萧煦入宫来探望,陪着她说话下棋。

她兴致缺缺,一直无精打采。萧煦暗暗注意她,几局下来,故意笑着说道:“娘娘棋艺在我之上,今日却连输好几局,必定是有心事。”

萧沅沅拿着子,迟迟不知道该怎么落:“那你说,我有什么心事。”

萧煦道:“我猜,娘娘心中在想一个人。”

萧沅沅问:“什么人?”

萧煦道:“陈平王。”

萧沅沅哑然失笑:“为何是陈平王。”

萧煦道:“娘娘不曾听到宫外的传言吗?大家都说,娘娘很喜欢陈平王,还有人说,陈平王对娘娘有钦慕之情。”

萧沅沅问:“那你说,我对陈平王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萧煦摇头:“我看娘娘对他是又惧又怕。可是陈平王得朝臣拥戴,又得皇上信任,娘娘拿他无可奈何。”

萧沅沅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办。”

萧煦其实有些纳闷:“臣心里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忌惮陈平王?我看陈平王虽孚众望,倒也没什么野心。且为人忠贞,心地仁厚,乃是朝廷栋梁之才。”

萧沅沅道:“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前,全天下也都以为他是忠臣。世事无常的很呢。”

萧煦道:“可陈平王的为人,确实无可挑剔。身为皇室宗亲,身份至贵至重,然一不敛财,二不好色,三不徇私乱法。手握重权,总揽中外诸务,脸上却没有半分骄横之色,也从未有专权独断之意。都说他做事公正严明,又勤于政务,恪尽职守。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若是不重用他,反倒是昏君了。娘娘可知道,朝野间虽有些关于娘娘同陈平王的绯闻,却从未大肆流传,也未曾听到大臣有什么谏言,这是为何?只因陈平王而今贤名遍及朝野,满朝文武,乃至平民百姓,皆称赞他是贤良君子,无人敢恶意诋毁他。”

萧沅沅道:“我对陈平王,还是十分欣赏的。”

萧沅沅时而又陷入苦思。赵贞出京这几个月里,未有半字书信,有的只是朝廷连连告捷的战报。萧沅沅对他,但也谈不上思念,只是担忧。赵贞的态度,让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安全感。

她总有种预感,一切会超出自己的掌控。她屡次想要写封书信,委婉地向他求和。她知道自己需要适当地低头,表示柔顺。同他争气对自己并无益处。然而提起笔,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看到那些肉麻的语句,她自己都觉得扭捏造作,虚伪的可笑。终究是说不出口,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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