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措手不及

她的身体日益沉重, 也无心再理会诸事。

母亲入了宫来,亲自照顾她,陪她待产。岂料刚住了半个月, 家中突然有信,小妹出了水痘。傅氏一听十分着急, 萧沅沅知道她放心不下,遂主动对她说:“小妹出痘要紧,母亲赶紧回去看看吧。我这里, 一时也不能生。再说,宫里也有侍女和老嬷嬷伺候着,母亲不必担心。”

傅氏见状, 也只得辞了她, 赶紧出宫。

萧沅沅只当日子还早,御医也说离产期还有一个月, 哪知母亲离宫的当夜, 她就忽觉腹痛。

有过两次生子的经验,她直觉是要生。果然一起身, 就见了红,腹痛愈发难忍,忙连夜传御医,又叫来接生的嬷嬷。一时宫中手忙脚乱。

赵意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下人叫醒了, 告知有宫中太监传信。

他连忙穿衣下床,出到房门外一问, 得知是皇后将要生产。

赵意问:“有谁在宫中?”

太监告知说:“国公夫人原本在宫中,只是因家中小女出水痘,昨日刚离去。”

赵意道:“我知道了。”

赵意忙吩咐奴仆备车, 又匆匆回了房更衣。

王妃看他急急忙忙,只当有什么大事发生,也跟着下了床,一边帮他穿衣,一边询问:“发生了何事,怎么这般着急?”

赵意道:“皇后要生产了。”

王妃也吃了一惊:“皇后产期不是在下个月?”

赵意道:“是早产。提前了近一个月,恐怕会有危险,我得赶紧入宫去看看。”

王妃也着急:“女人生孩子,你能看什么,还是我去吧。”

赵意道:“宫里的人事,你不熟悉。何况妇人产子,人命关天,万一有情况,你拿不定主意,也担不起责任。我去,你留在家照看孩子。有消息我会让人告知你的。”

王妃明白他的意思,也只能任着他离去。

赵意迅速穿好衣服,上了车,很快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到了皇后的寝宫外,已经是一片手忙脚乱。宫人们忙着准备热水、剪刀,等生产之物,接生的嬷嬷也都进了房忙碌起来,还有两名御医。

宫人们都慌了手脚,生怕会出什么差池,赵意一出现,两名御医赶紧来到他面前,汇报情况。

赵意宽慰他们:“不必慌张,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顺便告诉那几个嬷嬷,务必尽力保护娘娘周全,让娘娘平安诞下皇嗣。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御医匆忙入了内。

赵意没有进去,只在房门外面等着。

侍女不时慌忙地出来,向他通报里面的情况。赵意看着那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听着那屋内时不时传出的痛苦的叫声,心中也焦急不安。他心中祈祷万万不要有什么闪失,万万要母子平安,一面让人立马写了一封书信,快马加鞭,送至前线赵贞的军营。

赵意在门外站立不安,浑身都紧绷起来,哪还有半点困意。眼看着更漏渐残,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房中的女人呻。吟声,一会高亢,听着撕心裂肺一般,一会又气若游丝,几乎消失不闻。他听着那惨叫声,心里又怕得紧,只盼那声音赶紧消失下去。一会声音消失,他又提心吊胆起来,真担心她死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一声细弱的婴儿的啼哭。

接生嬷嬷抱着婴儿出来,给他过目。

孩子早产,身体十分瘦弱,令人担心。皇后还没见到孩子,赵意让奶娘先将他抱去喂奶。不过多时,另一个接生嬷嬷也从房内出来了,却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娘娘的情况有些不好。胎儿虽生出来了,但胎盘在娘娘的腹中,迟迟未能娩出。奴婢们已经想尽了办法。”

赵意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御医怎么说?”

他叫来御医询问,御医也都没有法子。倒是接生嬷嬷说道:“而今唯一的法子,就是用手伸进去,将它拽出来。只是这样做,产妇也极容易感染,并且极容易损伤子宫,弄不好会大出血。可若是不这样做,胎盘在体内停留的越久,也越容易感染,迟了也会有性命之险。”

赵意问道:“娘娘呢?”

接生嬷嬷说:“娘娘已经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赵意犹豫了一下,道:“我能见一见娘娘吗?同她说几句话。”

接生嬷嬷进了房中,替她整理了仪容,又撤掉了遮挡的屏风,接着便邀请赵意入内。赵意一走进室内,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他来到床畔坐下,只见她脸色惨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赵贞忙让人送参汤来。

赵意喂她喝了一些参汤。这参汤效果极好,她渐渐醒转过来。

赵意同她说明了情况,她一时哭了起来。

她大抵是太脆弱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扭过头面朝床里,只是泪流不止。惨白的脸上遍布泪水。

赵意一瞬间,心也紧揪起来,仿佛被虫子啃噬一般,说不出的酸涩痛楚。

赵意伸出手,有些畏惧,但又鼓起勇气,摸了摸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得节省些体力。否则身子撑不住。”

她强忍着哭泣,拿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道:“让接生嬷嬷来,按她说的做吧。我撑得住,我不怕。我就不信这噩运落到我头上。我的命硬的很,老天爷必定会保佑我。”

赵意紧握着她的手:“你会没事的,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赵意也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痛楚。她的叫声太过凄厉,听着令人毛骨悚然。他守在门外,那声音,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提到半空中。又好像一把锯子在来回锯他的骨头。周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天明前,赵意再次进了她的寝殿中。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在床边静坐了一会,看着她憔悴的脸。

朝中还有公务要处理,卯时早就过了,朝房里想必已经有一群大臣在等候着议事。他一夜未睡,也没来得及梳洗,也没用早膳。

他想要留下,陪伴她片刻,然而到底不合时宜。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王妃放心不下,一早收拾入宫来了,赵意刚走到宫门前,就正巧碰见她。

“怎么样了?”王妃快步走到他面前,担忧地询问道。

赵意面色凝重。

他心情疲惫,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张了张嘴,只感觉到口干舌燥,实在是没有力气向她描述,最终只是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我得去忙公事了,你去看看吧。”

赵意说完,匆忙赶去朝房。

丽娘来到皇后寝宫中,只见她面无人色,虚弱不堪,又听宫人说了昨夜的情况,心中亦是怜悯不已。坐在身旁,拿帕子替她擦脸。见她身下又出了血,污了衣裳,忙又让下人送来了干净的热水,替她擦身,又更换了床褥和衣物。一上午,参汤和药水轮流着给她嘴里喂。全天下的名贵补药都用上了,满宫的奴婢,眼睛都不敢眨,全都奔走忙碌着。

到了傍晚,她终于醒过来。

萧沅沅有些恍恍惚惚的,见到丽娘,忽的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她正捧着碗,替她喂着参汤。

萧沅沅望着她,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丽娘说:“我一早来的。”

“辛苦你了。我没事了,你早些去休息吧。”

丽娘说:“你当心身子。才刚醒来,不要说太多话。”

她闭了眼,再次陷入了半睡半醒之中。

夜深人定,赵意也来了。他昨夜一整夜没有睡,白日里忙了一天,这会没去休息,又来了宫中问询。

连续七日,王妃出入宫中,不辞辛劳,陪在病床前。

晚两日,傅氏也进了宫。

傅氏将小婴儿抱到房中来,给她瞧,萧沅沅扭头拒绝,不愿多看。这孩子很瘦弱,她几日前,让嬷嬷抱过来,瞧了一眼,一瞧心都凉了。孩子跟个小猫儿一般大,皮肤皱皱的,又黑又红,远不如她的前两个孩子刚生出来那般白嫩漂亮,甚至有些发育未足之态。萧沅沅十分失望,只觉得养不活。想到自己受了这么大的罪,却生出个这样的孩子,她心情就烦躁的厉害。她让嬷嬷将孩子抱走喂养,也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傅氏知道她刚生了产,还心怀芥蒂,怪这孩子让自己遭了罪,不由地笑道:“这世上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哪有你这样的。你瞧这还是个男孩呢。你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地位越发牢靠了。”

萧沅沅疲惫地闭着眼:“钧儿已经是太子,我可不想他出什么事。再多一个儿子,也不见得能比钧儿更出色。”

傅氏说道:“出不出色,不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孩子八个月就出来了,也怪可怜的。”

萧沅沅始终是对这个孩子提不起爱意。

军中传回急报,前线的战事正值紧要,赵贞脱不开身,恐怕一时不能返回京城。萧沅沅得知,也没什么情绪。乳娘频频告诉她,孩子的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哭,不肯吃奶,萧沅沅除了多安排几个人照顾,又更换了几个乳娘,别的也不曾过问。她不想为这件事忧心劳神,一心要养好自己的身体。

赵意时不时进宫,但是从未进到殿中,只是向御医和宫人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萧沅沅时不时听侍女在耳边说道:“陈平王方才进宫来了。给娘娘送来了一些燕窝,和几株珍贵的雪莲,说是给太医配药的。”

“陈平王送来了一盆佛手,给娘娘静气凝神的。”

萧沅沅看着那盆摆在几架上的佛手,颜色金黄,释放着橘柚一般清苦的香气。

她思虑片刻,对侍女说:“下次陈平王入宫,请他进来。”

佛手的味道,赵贞不喜欢,所以宫里从不进这种东西。

萧沅沅想起前世,偶尔在陈平王面前提了一句,说自己喜欢佛手。过了许多年,有一回自己生病,他送了一盆佛手。

她说那句话时,才刚回宫,并不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曾因罪,被迫出宫修行的弃妇,并不值得他逢迎讨好。她为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时隔多年,却被他记在心上而感动,并为此念念不忘。

隔日,赵意入宫,萧沅沅便让侍女将他请进了殿中。

赵意久日未见到她,及至来到榻前,见她神色憔悴,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和担忧:“娘娘还好吗?”

萧沅沅勉强露出笑容:“你日日入宫,却为何不进来。”

赵意面有愧色:“我是怕娘娘不肯见我,也怕宫外流言蜚语,困扰到娘娘。”

“他们不过是捕风捉影,你不必放在心上。”萧沅沅宽慰他,“这些日子,辛苦你来看我。还有王妃,替我多谢她。我让人送了一批锦缎到王府上,给世子和郡主们裁几件新衣。”

赵意见她如此亲切关怀,心中的不安才稍稍放下。

“臣有件事想问娘娘,娘娘那天做梦,是梦见什么了?为何会说那句话?”

“我说了什么话?”

赵意道:“娘娘说了一句,是陈平王要杀我。”

萧沅沅默然半晌,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有说过吗?我怎会说这种话?”

赵意肯定地回视她:“娘娘说过的。”

萧沅沅伸出右手,轻轻握着他靠近自己的那只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手一瞬间变得滚烫,像着了火。

“娘娘这些日子不肯见我,我只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有意不想见你。”

萧沅沅的手并没有在他手背上停留太久,只是轻轻一触,便又克制地收回了:“我也害怕,怕自己会再次动心,怕一错再错。怕自己抵不住诱惑。怕自己心头的火苗,会烧成熊熊烈火,将一切都化为灰烬。”

赵意细细地思量着这几句话,一时说不出的惘然。

赵意隔三差五入宫,这天夜里他带来赵贞的书信。信中亦是说军情紧急,不能速归。信是前天夜里就送到的,赵意早就看过了,怕她失望,隔了一日,才拿进宫来给她过目,同时劝慰道:“皇兄忙于战事,这也是无可奈何。娘娘不必太难过。”

他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接过她看罢的信纸,重塞进信封。

萧沅沅道:“我也不知怎么,这些日子,心中很担忧。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意关切道:“你担心战事,还是担心皇兄。”

萧沅沅道:“皇上自从离京,便未曾给过我书信。”

赵意知道她是说赵贞临行前两人吵架的事,耐心开解道:“你了解皇兄的性子。有些话他未必句句都说明白,兴许他心中也正懊悔。你们夫妻多年,他怎会不知道你的脾气。”

宫人这时送了药来,赵意赶紧接过了:“我服侍娘娘用药吧。”

萧沅沅没有言语。赵意觉得药有些烫,用勺子在药碗中搅了搅,又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萧沅沅抬头望向帘幕外,却诡异的发现,赵贞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

他如同鬼魅般,全无脚步,甚至听不到一点气息声。萧沅沅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由远及近,步子缓慢而沉稳,轻悄悄的,像猫一样。萧沅沅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回过神时,他已经来到帷幔处。

萧沅沅差点以为看错了。她几乎怀疑是进了刺客。听说刺客有高明的易容之术,能装扮成他人的样子。赵贞才刚来信,说战事吃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赵贞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那位亲信宦官李龄德的身影,还有殿门外不知何时跪了一地的宫女告诉她,的却是赵贞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衣服上别无花纹,显得极庄重。黑色靴子,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连脸上的表情,也好像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面无表情、几近冷酷地注视着萧沅沅。他的眼睛里不知是怀疑还是什么,总之有种冰冷之气。

萧沅沅整个惊住了。

赵意是面朝她,背对着外面,因此注意力迟了一些。不过他也很快发现了气氛的诡异。他看到皇后的表情极不自然,连忙回头,正和赵贞打了照面。

赵意连忙站了起来。

不论是对萧沅沅,还是对赵意而言,这一幕都太可怕了。

赵意突然回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到宫里。皇后,连同陈平王,这两位朝廷和后宫的掌权者,事先没有得到丝毫的消息,连一点风吹草动声都没听到。

赵贞前日还来信,说战事吃紧不能回京。

这保密工夫做的,不单单是对萧沅沅,竟然将赵意也隐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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