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变化

回到王府, 王妃便着急地迎了上来:“皇上对你说什么了?”

赵意有些魂不守舍,他只是思索着赵贞说的话,半天没有听见妻子说什么。

王妃挽着他的手, 陪他往榻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盏茶水:“皇上到底说什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赵意疑惑道:“皇上对我们的事怎么那么清楚?连这些有的没的细枝末节的事他都知道。难道连这种无关紧要的琐碎也有人向他报信?他哪有那么多空闲, 还关心这些?”

王妃不解:“你说的究竟是指什么事?我们怎么了?”

赵意道:“我跟皇后的事。连我几时入宫,待了多久,几时出来他都知道。我们私下说什么话, 交换什么物件,他也知道。连皇后给了我一块帕子擦脸的事他都知道。究竟是谁向他说这些?”

王妃皱了眉:“难道你还担心是我告诉他的吗?我怎么会这般不知轻重。”

赵意也知道,妻子不可能去告诉赵贞这些。想必宫中府中, 都有赵贞的眼线。自己身边, 皇后身边,都说不准, 他陡然浑身难受。

礼部和宗正寺的官员到访, 是赵贞指派他们来的,为迎娶侧妃纳吉和议亲的事, 今日特意携了女方的生辰八字。赵意不敢再拒之门外,赶紧让下人邀请入府,到前厅去会见。

陈平王府紧锣密鼓,张灯结彩地筹备迎娶侧妃之时,李蓟的女儿也顺利入了宫。不过, 并未大张旗鼓,只是择了个吉日, 一道圣旨下,人同车马一起接进宫。不同的是李氏并未获封贵妃,而是封了个二品的昭仪, 赐居在春禧园。其余赏赐和份例皆依宫中的旧制。

李氏刚受封入宫,本应到赵贞面前觐见的。然而赵贞在太华殿,一直忙于事务,没有工夫见她。

她被内宦领着,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赵贞的模样。赵贞不见她,只是传了一道旨,命她安心居住,要宫人们用心伺候。她本以为皇帝不得见,至少要拜见皇后,然而赵贞又让太监传话,说:“皇后身体有恙,今日就不必去拜见了。等过些日子再拜见。”

当天夜里,赵贞也依旧没有召见她。

赵贞这日处理政务,在太华殿中呆到很晚,一直到了深夜。

李氏已经在宫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在住处等待着。她是第一天入宫,赵贞今夜,必定要临幸的。然而左右询问了好几次,赵贞迟迟未见挪步。

一直到了三更,侍从提醒他,该休息了,赵贞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卷。

侍从小声问询问道:“李昭仪已经准备好迎驾,皇上今夜将在何处安歇?”

赵贞问道:“皇后睡了吗?”

得知皇后还未入睡,赵贞缓缓步行着,来到她的房中。

她坐在灯下,正剪着蜡烛。房中昏暗暗的,唯余一盏烛光照亮。赵贞看见她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你怎么还不睡。”

赵贞脚步轻轻来到她身旁,伸手摸了摸她肩膀。

她因受惊吓,身体忽地颤抖了一下,发现是他,很快又平静下来,轻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你不去你的洞房,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赵贞叹了口气,小心往她身旁坐下:“我怕你心里难过。”

萧沅沅不言语,赵贞伸出手,从身后搂着她。他脸伏在她背上,低声道:“我若是今夜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不吃不喝,坐上一夜。”

她仍旧不答言。

赵贞抱紧她,迫使她扭过头,面对自己,张嘴吻了吻她。

她变得异常柔顺,沉默,好像一只安静的羔羊,任他掌控。赵贞莫名觉得这感觉很好,他伸出双手,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身体随即压了上去。

他依旧是很快活,直到结束的那一刻,两人都气喘吁吁。赵贞紧紧握着她的腰肢,贴伏在她背上,喘息良久。她浑身都湿透了,呼吸声大的吓人。赵贞极享受着听着她喘气声,从侧面亲吻她脸颊,以示安慰。

许久,他仰面躺下,将她翻过身来,搂在怀中,拥吻抚摸。

“你猜,陈平王今夜,会睡在哪里?”他伸出手臂,让她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手抚摸着她的脸。

萧沅沅闭着眼,懒得睁开:“他睡在哪里,与我有何相干。”

赵贞道:“你信不信,他今夜一定同他的侧妃在一起。不如咱们打一个赌。”

“这种事有什么好打赌的。”

萧沅沅满脸的不以为意,然而赵贞不罢休,当即派了人去陈平王府打听,看陈平王今夜睡在哪里。

萧沅沅闭着眼装睡,不想陪他玩这种游戏。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派去王府的人回来了,说:“陈平王今夜在侧妃房中。”

赵贞侧过身体,撩拨着她鬓边的头发,微微一笑道:“我说的没有错吧?怎么样?我赢了。”

“皇上说的对极了。”

“我今夜派人去了陈平王府,赐了他一壶春酒。”

赵贞说道:“特意让御医加了些房事催情助兴之物,送给他和陈平王侧妃,以祝新婚的,还特意嘱咐要他们当着面饮下。”

萧沅沅只觉得他无聊:“你何必管人家房中的闲事呢?弄得别人家宅不宁,他也未必感激你。”

赵贞默然片刻,也不再说话,闭眼睡了。

……

赵意躺在床上。他望着头顶杏色的纱帐,身畔的鸳鸯枕,红锦被,内心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空茫之中。

身体的满足换来的是一种更大的寂寞和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就在这里,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发生这样的关系。

他从不是多情风流,朝三暮四的男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专情的人,他对妻子,从来一心一意。并非是因为他自诩为君子,而是因为他生性怕麻烦。他不喜欢太复杂了。两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一旦多了人,总嫌拥挤得慌,也免不了委屈,吵吵嚷嚷。他又是个心软的人,顾虑他人的感受,总是不忍心身边的人难过,见不得别人因他烦恼,尤其是亲近的伴侣。他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快,因此他总是约束自己,避免发生这样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他对自己的认识

完全被打破。

过去的那个自己,被这一夜之间粉碎。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变得无比陌生。他几乎不认识自己。

他胸闷得紧,坐起身来,试图穿衣下床。

一只女人的手,从身后款款地伸了出来,拉住了他衣袖:“夫君要去哪?夫君要走吗?”

她语气充满担忧,赵贞原本是想走,被她一问,顿时又说不出口。

他讪讪地回答道:“我不走,我去喝水。”

女子放下心来,温柔地接过衣服替他穿上,嘴里关切地说道:“我去倒茶,你别下床,地上凉。”

女子一边说,一边自行穿好了衣物,来到帘外,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捧到床边,双手递给他。

赵意喝完水,放下杯。

女人羞涩地靠近来,大着胆子坐在了他的膝上,伸出手,小鸟依人地搂住他脖颈:“咱们睡觉吧。”

赵意勉强笑了笑,重新上床,两人盖上被子。

这一夜,他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总听到呼呼的风声。不知是月亮,还是下雪,窗外格外的明亮,亮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照的人心底也冰凉凉请冷冷的。

昏昏沉沉到天亮。

他起床,女人又立刻下地,亲手为他着衣,换上朝服,朝靴,为他系上腰带,梳头,亲自送他出门。

早朝,他全程心不在焉,皇帝坐在上头,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回府,见到妻子。

王妃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看起来没有高兴,但也不难过,只是不悲不喜。然而赵意却不知为何,不敢用正眼看她。他害怕面对妻子的目光。

她会伤心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这个问题。

她没有流泪,那便是还好吧。

他莫名同妻子间,仿佛有了一层隔阂。一层透明的墙突然横在两人之间。

幼子幼女也在房中,见了他亲热地叫爹爹。

还好,孩子还是他的。

孩子是他的血脉,同他永远没有隔阂。

妻子用心准备了早膳,邀请他一起用膳。

然而整个早膳间,他们沉默的不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日的小菜很新鲜,今日的粥煮的味道很好,平常很自然的交谈,今日却总显得刻意,好像是为了掩饰什么。

这种气氛让人难受。

屋子里似乎有一头大象,但夫妻二人,都刻意地视若罔闻,假装不存在。

这顿早膳简直无比漫长,他心里盼望着快点结束,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不论如何,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赵意发现,他同妻子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他不曾预料到的。

仅仅是这一夜,他突然无法再同妻子亲近了。两人一靠近,他就感到不自在。他无法面对她,也无法再触碰她。

身体本能地抗拒。

一种不洁之感,萦绕在身体的四周。好像将一匹刚染色的白布,放进酱缸里,他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拒绝。那种杂乱无章的混乱感,使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他想远离她,然而另一个女人,他同样也不想靠近。她们都是混乱的制造者,都是他不适的来源。

过了几日,赵贞召见了他。

赵贞或许是气头过去了,见他的态度温和了很多,还特意备了酒,邀他饮酒。席间他推心置腹,说了许多话。

“朕前日对你,说话重了些。”

他的语气格外谦柔平和:“其实朕心里,从未当你是外人。你能替朕照顾皇后,朕心里其实很感激你。朕不在京中,皇后一个人,朕属实放心不下。你既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又是朕的兄弟手足。朕出征在外,朝中的大事,全靠你担着,皇后生产,也多亏了有你在。难为你宵衣旰食,日夜不停地操劳。你的忠心朕都知道。朕亦是爱你,爱之深责之切。”

赵意被说的面露惭色:“皇兄明白臣,臣便不算辛苦。臣只愧自己德薄才疏,不能为皇兄分忧。”

赵贞俨然已经不再不计较前些日子他对自己的忤逆。

“宗室之中,论德才兼备,无人能及你。陈平王其人如何,朝野人所共知。你无需自谦。”

赵意忙接话道:“臣有薄德,全仰赖皇兄的重用和栽培。臣萤虫烛火之微光,岂可与日月同辉。皇兄日月之光,江河之姿,万民仰慕,臣不过是幸得兄长青睐,才沾了兄长的光罢了。”

赵贞对他的吹捧之词,并无太大的反应。

“朕为你挑选的侧妃,你可满意吗?”

“臣很合意,多谢皇兄挂心。”

“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让你纳这个侧妃。”

“皇兄做任何事,自然有皇兄的缘故。臣只当遵旨,无需多问。”

赵贞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些怨意。可我这么做,并非是害你。你与皇后,素有旧情,我看你这些年总有些余情未了之意。其实这世上的女子,都无甚差别,尝得多了,不过是一样的滋味。你是经历的太少,因此觉得有所不同。多经历,对你亦有好处,方不至于被美色所惑。”

他说这些话,颇有些心灰意冷之意:“男女之情,说来也无益。古今多少英雄,皆因女色误事,乃至陨身害命。常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女子生来水性杨花,蒲草菟丝,富贵则来,落魄则去,只可锦上添花,万不可望她雪中送炭。你是朕的手足亲兄弟,也是朕危难时刻能托付性命之人,是朕心中至重。朕不允许任何人插足你我之间,也不允许你心里有任何人排在朕的前面。不论是皇后,还是你的王妃。”

赵意闻言,心中愧疚,伏地叩首道:“臣弟心中,忠诚挚爱、不离不弃的,唯有皇兄一人。皇后乃臣之兄嫂,臣弟爱兄长,因此爱屋及乌。臣对她绝不敢有丝毫冒犯。”

赵贞望着他,似乎在斟酌他的话是否真心。

许久,他俯下身,伸手将他搀扶起。

“朕已经想好了。”

赵贞握着他的手,诚挚道:“以后朝政之事还得你执掌,来年朕还得御驾亲征。天下唯我魏国强盛,放眼四方诸国,皆是昏庸之君与碌碌无为之臣。朕意在四方,志在六合,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打算赐你开府仪同三司,为你新造府邸,你可以自行任命府中的官员。以后就在自己府中公办,不必去往官署。”

赵意受宠若惊:“臣怎敢蒙此殊荣。”

赵贞道:“你当得起。你不但当的起,朕还要涨你的俸禄,增赏你两个郡的封邑。”

赵意道:“皇兄万万不可,文武百姓若知,恐怕会有议论。臣弟不需要再增加封邑,请皇兄收回。”

赵贞道:“朕赏你的,你只管收下便是。你既然开府,以后手底下也要养一帮子人,封邑的钱粮恐怕会不够。”

赵意当即谢恩。

萧沅沅虽未亲耳听闻赵贞同陈平王说什么,不过看其结果,大约也猜得到。

无非是手拉着手,互诉衷肠,彼此甜言蜜语,表白一番,以情相悦以利相诱,最后握手言和冰释前嫌。这些男人,个个都跟得了那什么断袖之癖一样,说什么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云云。萧沅沅听着都嫌恶心,不过隐忍不发。

她偶然遇见陈平王入宫面圣。

赵意看到她的身影,远远便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株梅树旁,梅花上落了许多雪。天气极冷,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披风。

“你还好吗?”萧沅沅绝不放弃对他的关怀。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气度平和仪态端庄,脸上看不出情绪。

赵意远远立着:“挺好的。”

他并不靠近她,有意在保持着距离。

萧沅沅略一思忖,又问:“王妃还好吗?”

她问王妃,他顿时眼神有些黯然了,随即道:“她很好。”

萧沅沅低道:“听闻府上有了新人,她那里想必有些冷落呢。你见着她,替我问候她一声,让她若是闲着寂寞,往宫里来走走。我想同她说说话。我也许久没见到她了。”

赵意神情一时茫然,半晌没有接话。

“皇兄可有迁怒你吗?”他迟疑了许久,终于问了一句。

萧沅沅道:“皇上很体恤我。是我有错在先,惹了皇上生气,他未惩罚我,已经够宽宏大量了。”

赵意歉疚说道:“我本想替你解释,又怕越描越黑,越让他误会。”

萧沅沅道:“我自己有嘴,你无需替我解释什么。夫妻间的事,旁人也不好多言,我自会面对。你越少提起我,对你我越好。我也怕皇上因此迁怒你。”

赵意轻轻点头。

两人说了几句,也不知该再说什么。正巧赵贞缓缓踱步过来,见他们站的远远的,揶揄了几句:“说话就说话,站那么远做什么?叫人看着怪怪的。”

赵意转过头,笑道:“皇兄。”

话题戛然而止,萧沅沅也就识趣地闭嘴了。

过了几日,陈平王妃入宫来。

萧沅沅拉着她的手,询问起王府的近况。她颇有些闷闷不乐,向萧沅沅倾诉道:“他这些日子,不常回府中,总是住在官署。偶尔回来,也是待在书房。即便是同我一块用饭,也不肯留在我那里,总是去了侧妃的房中。”

萧沅沅听的大是意外。她只觉得感慨:连陈平王这样的人,也都彻底变了心了。

萧沅沅颇为好奇:“陈平王很喜欢她?”

王妃道:“王爷是挺喜欢她的。”

萧沅沅问:“那他对你呢?”

王妃苦笑:“他对我不坏,只是总忙,抽不开身。”

萧沅沅道:“他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你且随他去,看他们欢愉到几时。你有孩子,也无需担忧,你若实在烦闷了,就常来宫里,咱们说说话。不必给自己找气受。”

王妃无奈道:“我倒也不生他的气,不怪他亲近别人。只是他而今像变了个人一样,离我远远的。我真不明白,到底哪里惹恼了他。”

萧沅沅道:“想必是有人给他吹枕头风,要跟他双宿双飞,不许旁人碰他呢。”

王妃顿时听入了耳:“你说她是这样的人吗?”

萧沅沅笑了笑:“那可说不好。”

王妃失落道:“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想着都是女人,整日待在宅子里也无聊,有人做个伴,大家姐妹相称,互相说说话,解解闷也挺好。我从没想过要排挤谁。”

萧沅沅戳她额头:“你傻。就你想要姐妹,人家只爱男人呢,人家可不爱你。”

萧沅沅忽生感慨道:“男人也没什么意思。别说他不爱你,就是他爱你,又有什么好?你得伺候他,小心翼翼,处处看他的脸色。费尽心思维持自己的容貌,生怕有朝一日,年华老去,生怕他会变心。你还要拼着性命给他生孩子,活了算他的,死了算你倒霉。反正只要粘上了,好处都是他的。他若怜你了,就给你点残羹剩饭,让你沾沾光,他若是不怜你,连残羹剩饭都吃不着。弄得不好,命都得搭进去。一辈子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王妃也若有所感,她只能笑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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