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造反了

赵贞思索片刻, 问道:“你说,陈平王会不会有朝一日背叛朕?”

萧沅沅故作不解:“皇上这话是何意?”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 朕是不是太信任他了。”

赵贞脸上似有忧虑:“朕将朝政之事全权托付给他,难保不会纵容了他的野心。他而今打量朕离不了他, 朕若再一味宠信,指不定将来受他的蒙蔽。朕在想,要不要暂时免去他的监国之职。”

赵贞说着抬头看萧沅沅:“你有什么想法?”

萧沅沅笑了笑:“不是他打量皇上离不了他, 而是皇上常年征战,朝中确实需要一个信赖的人,陈平王是最合适的。他才德兼备, 深孚众望, 又最懂皇上的心思。至于百姓们都赞颂他,我看倒也不是坏事, 这说明皇上用人得当。若官员百姓都说他贪妒奸恶, 那才有损皇上的圣名。”

赵贞神色淡然:“你的意思,陈平王是忠的了?”

这话试探之意不言而喻。萧沅沅心知, 陈平王忠不忠,这事不是她能够定论的,赵贞这是在给她挖坑。

她既不能够说陈平王忠,显得二人是同党——这犯了赵贞的忌讳,又不能说陈平王不忠, 赵贞素来不喜挑拨离间。此时大门正开着,从坐榻旁边至不远处的纱幔外, 再到大门外,都侍立着宫女和太监,少说也有十多双耳朵。赵贞在这种场合, 问她这种刁钻尖锐的问题,这就有点意思了。保不准三日后,这话就会传到陈平王耳朵。

赵贞不是大意粗心的人,萧沅沅只能推断他是故意,遂委婉说道:“陈平王和皇上是血缘至亲。虽非一母所生,却自幼感情深厚。若他都不值得皇上信任,其他的人就更难说了。我倒不觉得陈平王对皇上有二心。皇上英明睿智,又年富力强,陈平王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他对皇上还是颇有畏惧之心的。他这个位置不容易,树大招风,难免遭人忌恨。做的不好皇上要怪罪,做的太好,又有借功邀名之嫌,皇上也得体谅他。”

这番话说的太妥帖,赵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赵贞望着御案前,刑部呈上来的一道案子,手中的笔停了停。

是一桩弑母案,金塘县一男子,杀了自己的母亲。地方判处死刑,报给刑部核准。刑部同意死刑,然而案子送到陈平王手中审核,却被陈平王否决了,理由是罪不至死。赵贞仔细看了一遍案卷,原来,这男子所杀之母并非生身之母,而是他的养母。这男子是自幼被拐卖的,乃是养母花钱买来。在养母家,也未受到关爱,整日挨打受骂,任其驱使,如同奴仆。后男子娶妻,与妻子十分恩爱,然而养母不慈,殴打其妻,致使其妻上吊自尽。男子与母争执,误杀其养母。陈平王认为,死者名为养母实则并非其母,只是一老鸨。虽母子相称,实为主仆,有卖身契为凭。该男子虽杀人有罪,但事出有因,且非故意,改死刑为流放。

赵贞看完卷宗,御笔亲批:此子虽为拐卖,养母却未必知其为拐卖。养母亦是母,养育之恩大于天,岂能以挨打受骂为由责之于养母。况其妻之死,未必与养母有关。若丈夫能够照应体贴妻子,妻子怎会自尽?此人最大恶极,如何可恕!且杀人狡辩,罪加一等,发回重审!

按照流程,死刑的案子,皆需亲呈皇帝审核,后才能判决。这几年,都是让陈平王负责审阅此类案件。陈平王签署同意,再呈送给赵贞。赵贞大多时候都会尊重陈平王,不会驳回他的决定。即便是要驳回,也会第一时间返还到赵意手中。然而这桩案子赵贞驳回后,没有返还陈平王,而是直接打回给了刑部。很快,这人被改判凌迟。

陈平王不知如何想的。

赵贞而今不肯见他,又在朝政之事上,处处与他难堪,萧沅沅估摸,他这些日子,恐怕不好过。

萧沅沅暗中使太监将赵贞私下说的话在他耳边透了透风。

她也没有特别的目的,纯粹就是恶趣味。

类似“让他死去”这种话,若不能让陈平王亲耳听闻,萧沅沅都觉得很难过。萧沅沅想象陈平王听了这句话的脸色,便觉得十分有快感。

赵意显然是接受到了这句话的攻击力。

他起初还不停地给赵贞写信,一封一封地请罪,道歉,自从萧沅沅暗示人将那句话告诉他之后,他请罪的信也不写了,称身体不适,关在府中好几日,不能上朝,还写了一封请罪的奏章给赵贞,要辞去监国之职。赵贞得知他生病后也没好话,更没理会他的奏章,而是扔到一旁,并骂他“装模作样”、“佯病做作”。

这种话,萧沅沅怎么舍得不让陈平王听见呢?自然又是暗暗传到了他耳中。

赵意又被吓精神了,第二天就拖着病体上朝,赵贞则又嘲他:“一骂他病就好了,可知是真装病。”

萧沅沅见陈平王受到这种待遇,心里笑的想死,她还是好心替陈平王说话:“皇上别这样说。我听说他是真生病了,昨日下了朝回府,就请太医了。想是病的不轻,皇上应该派人去探望才是。”

赵贞只冷冷说道:“你放心,一点小病,他扛得过去。他不会死在朕前面的。”

“那也不能不问。”

萧沅沅当着赵贞的面,吩咐太监李龄德说:“你去太医院,寻几粒十全大补丹,再寻些人参和燕窝,然后去

一趟陈平王府,带上陈采春,就说是皇上吩咐的,探问王爷的病情。让陈采春给他诊诊脉,开几副药。”

赵贞听着,没有反对,李龄德也就去了。

萧沅沅极力帮助赵贞和陈平王缓和关系。

赵贞的心思,她看的明白。

赵贞生陈平王的气,但还不至于真的和陈平王翻脸。

赵贞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他对大臣不满,很少表现的这样极端、有失风度。他在外人面前,通常会有些虚伪的客气礼貌,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展现出真实的一面。这段日子,他的情绪一直被陈平王所牵动,每日都在问,每日都在想。萧沅沅知道,他不仅仅是需要陈平王替他做事,他内心对这个人是有感情的。

赵贞自幼父母早丧,被太后抚养长大,他唯一能体会到的亲情,也就是跟陈平王。

陈平王不仅是他的血缘亲兄弟,更是他的知己好友,事业上的伙伴。他有心事,有苦处,都是向陈平王去诉说。他是不向后妃诉说的,包括萧沅沅在内。他对陈平王的信任远超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或许在他眼里,后妃的作用只是排解欲望,生育子嗣,儿子也只是继承人。真正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真正能够帮助他,理解他支持他的,就只有陈平王。他生病时,也是陈平王在床前衣不解带地侍奉,一面替他料理国政,一面给他端汤喂药。不是旁人不愿意分担,是赵贞只信得过这个人。他重病那时整个人就变了,像换了个人,别人给他喂药他就觉得是在给他下毒害他,只有陈平王亲自喂,他才安心。

萧沅沅都有点不敢相信,赵贞会为了她而疏远陈平王。

陈平王病了月余,赵贞没有去探望他。

萧沅沅想去,又怕赵贞不喜,只能遣了陈采春去给他问诊。

就是这段时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驸马杨篆谋反。

举报者,乃是驸马的家奴。家奴称杨篆和一位叫韩寅儿的教坊女子往来密切,房中发现他们往来的书信。这位韩寅儿乃是一位奸细。赵贞去岁出巡,曾遇过一伙刺客。韩寅儿跟这伙人有关联,杨篆向她出卖了许多朝廷的秘密。

这事让赵贞很恼火。

他对驸马和谋反这几个字简直是过敏,当即就将杨篆下了狱,并且让张尽负责审理这桩案子。

在张尽的审理下,驸马谋反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当处死。

杨篆跟陈平王,是至交好友。赵意得知这个消息,坐不住了,当即入宫求见赵贞。赵贞原本是不见他的,但因此事关系重大,赵贞也想听听他怎么说。不料赵意一心为杨篆辩护,惹得赵贞十分动怒。

萧沅沅在房门外,就听见了他们争吵。

赵贞的声音怒气冲冲:“都说陈平王仁厚,朕看你是惯做好人。”

赵意语气平和,然而态度异常的生硬坚决:“臣不明白皇上的话。”

赵贞冷笑道:“你在朝中,处处结交同僚,施人恩惠,你难道不是惯做好人?你做了好人,便显得朕是个恶人。这便是你的用心。”

赵意一向性情温和,竟也难得顶撞起赵贞:“我惯作好人,这罪名也太轻了。皇上何不干脆说我和杨篆是同伙。”

赵贞盯着他,眼神变得恐怖诡异起来。

他笑了一声:“你不说这话,朕还想不起。你一说,朕倒真有点儿怀疑了。杨篆谋反证据确凿,他自己已经招了供,你竟还替他求情。你是何居心?”

赵意道:“张尽为人狠毒,素来的手段就是刑讯逼供,多少人被他屈打成招,皇上可知?此人乃是酷吏,皇上让他去审办此案,皆因杨篆与我有旧。皇上真正厌恶的人是我。”

“朕就是恨你。”

赵贞指着他:“你有贼心,你不老实!”

赵意沉默了许久,赵贞也沉默地瞪着他。

“皇上若是不信任我,大可以罢我的官夺我的爵。不必如此大费周。”

他突然跪了下来:“臣愚笨,不堪重用,请皇上免去我的官职,将我废为庶民。”

“你在威胁我?”

赵贞听到他的话,仿佛尊严受到了挑衅。他接下来的话就像一记沉重的锤子砸在地上:“你别以为你真是皇太弟,当朕不敢废了你。”

皇太弟?赵意听到这三个字,心中就发笑。

他冷笑了一声,自嘲道:“什么皇太弟,不过是君王的走狗。这个摄政王皇上让我当我才能当,皇上不让我当,我就什么都不是。皇太弟,可真瞧得起我。这军国大事,哪一样不是皇上说了算?三省六部,也都是皇上的心腹之臣。这天下先是皇上的,其次是太子的,哪里轮得到我来做什么皇太弟。亏的这种话还有人信,还有人传。皇上一句话,我这个摄政王就形同虚设,还用得着以为吗?臣不配居此位,请皇上撤了我的官职。”

“好!好!”赵贞气的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果真出息了,要跟我翻脸。你怕是一直都在记恨我吧?你装够了,总算装不下去了。现在这是你的真面目?你为了一个女人,要背叛我。”

赵意道:“皇上不觉得自己的话荒谬可笑吗?皇上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赵贞指着自己,差点气笑了:“我荒谬可笑,我不可理喻?你敢指天发誓,说你没有贼心。你没有觊觎我的女人?”

赵意不知是明白解释无用,还是解释的太多了,或是已经认了罪,破罐子破摔起来:“皇兄说的对,我确实有贼心,我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皇兄想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吧,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是这件事是我一人的过错,与皇后、与其他人都无关。请皇兄惩罚我,不要迁怒他人。”

这话简直就是扎赵贞的肺管子。赵贞哪里忍得住,撸起袖子,上前便给了他一拳,揍在脸上。

赵贞连揍了他几拳,揍得他脸颊肿胀,鼻血直流,头脑昏昏沉沉,一时辨不清方向。也不知怎么,身体的本能促使他想要反击。挨了几拳后,他忽然还手,也揍了赵贞一拳。

这一拳把赵贞干懵了。

赵贞后退几步,摸了摸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的鲜血,满脸呈现出惊恐的表情。

“你造反了!”

萧沅沅听到动静不好,连忙冲进房里,搀扶住赵贞:“皇上怎么了?”

赵贞鼻子流血,狼狈不已,闭着眼浑身都在颤。萧沅沅掏出手帕,替赵贞捂着鼻子止血,一边横眉怒目对着赵意,大声斥责:“陈平王!你也太过分了!你怎么能动手殴打皇上!你这是以下犯上!”

她扶着赵贞坐到椅子上,冲陈平王怒道:“还还不快给皇上请罪?”

赵贞骂道:“朕不要他请罪,让他滚!”

萧沅沅还想说什么,见赵意也被揍的鼻歪眼青,只得命人将他送回府看管。

赵贞不肯叫御医。他大概是觉得丢脸了,也不肯离开书房叫人看见,宫人持了巾沐上来,要替他上药,整理仪容,擦拭脸上的血渍,手还没触到他,就被他大怒着驱赶道:“都滚出去!滚!”太监都吓得跪在地上。赵贞从没出过这种丑,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质问道:“谁叫你们进来的!谁吩咐你们进来的!”萧沅沅知道他正在气头上,怕他迁怒奴婢,赶紧吩咐太监都出去,又劝说赵贞:“他们都是皇上身边的人,也是关心皇上的安危,皇上不必太动怒。”

等关上门,萧沅沅才扶着他坐在书房的榻上,亲手照顾他,拿冰帕子给他敷着鼻梁,又给他脸上抹消肿祛痛的药膏,心疼道:“你若是看他不顺眼,让人责罚他便是,自己怎么亲自动起手来。打坏了他不要紧,你自己手疼,还弄得这一脸伤。”

赵贞脸色十分恐怖,身体僵硬笔直地坐着,萧沅沅也不怕他,给他脸上擦了药,又检查他手,替他揉了揉手背。

刚才那一瞬间,赵贞心头几乎生出了无穷的恶意。那是刻在记忆里的习惯,当他极度病痛、愤怒的时候,便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泄愤。而这种泄愤的方式就是杀人,所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统统都去死。他不舒服,所有人就都别想好过,这是他潜藏在内心的极恶。大多数时候,他是充满理性的,不会被恶左右,然而当他极度痛苦愤怒的时候,心中的妖魔就会被释放出来。她平静温柔的言语,又渐渐将他从几近失智中拉了回来。

赵贞身体不舒服,萧沅沅一下午哪里也没去,就在床边陪着他。

赵贞不说话,她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入睡。

赵贞心理受了重创,从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吃任何事物。萧沅沅无论怎么劝,他也不吃。他躺在床上,只是病了。

“你而今如愿了。”

夜里,萧沅沅端了一盏燕窝,坐在床边喂他,赵贞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萧沅沅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燕窝,拉着他的手:“皇上的话我不明白。”

赵贞道:“你在我和他之间跳来跳去,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萧沅沅连忙跪在床下:“皇上言重了,皇上的话我当真听不明白。”

“你不想承认不要紧。”

赵贞低头看了她一眼,许久,叹气道:“我不怪你。”

赵贞反握住她的手,接着又摸了摸她的头:“看在你这么尽心陪伴服侍我的份上,我不生你的气。别跪在地上,别这么害怕。到我怀里来吧,让我抱着你。”

萧沅沅对他的举动感到十分惊奇和诧异,但还是起身,轻轻偎坐在他身旁。

她心中忐忑。

赵贞伸手搂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脸颊:“我说过,我了解你,知道你所有的心思。我允许你软弱和依附我,也允许你在我面前耍花招,只要你肯对我好。”

萧沅沅靠在他肩上:“我承认我依附于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什么事能瞒着你。咱们前后加起来,二十多年夫妻,谁能瞒得过谁。”

赵贞道:“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多给你一些安全感。”

他停了停,说:“我打算免去陈平王的官职,即日起让太子监国。”

萧沅沅道:“这可是大事,皇上最好和群臣商议再做决定。钧儿毕竟年纪还小,陈平王监国多年,对朝政之事甚为熟悉,皇上就这样免了他的职是不是不太好?”

赵贞道:“我心意已决。太子监国是本朝的惯例,谁敢反对。至于陈平王,朕留他一命他就该叩头。他若敢再吱声,朕就让他跟杨篆一块去下大狱。让他们一块去死。”

萧沅沅道:“皇上先息怒。”

赵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先前不让太子监国,是因为对你不满。”

萧沅沅不敢否认:“我怕皇上是生我的气,因为我而不喜欢太子。”

赵贞道:“我自己的儿子,你我的孩子,我怎会不喜欢他。我只是太害怕,总想起前世太子监国的事。”

前世太子赵襄,就是监国期间出了谋反之事,最后被废杀。

赵贞说:“我在想,太子太早监国也不是什么好事。国无二君,一旦监国久了,难免有异心。即便他自己没有异心,他身边那些人,也会处处撺掇,最后弄得父子之间生嫌隙。我实在恨这些人,不可让他们误了我的儿子。”

萧沅沅道:“凡事都有利弊,太子身边的人,都是皇上精挑细选。何况钧儿,他是你自幼看大的,你们父子之间感情亲厚,自然与常人不同。这孩子很爱你。”

萧沅沅笑道:“我看他喜欢你超过我呢。”

赵贞突然很想儿子,于是对萧沅沅说:“你派人去,将他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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