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貌合神离

接连三日, 赵贞没有上朝,而是称病,蜷缩在后宫。

陈平王的离心, 对他打击很大,不仅是感情上, 还事关朝局。原本他打算下半年率军西征,让陈平王监国理政,负责朝中一切要务, 以及军机粮草事宜。而今这样的情形,陈平王是断不能再重用。届时要将这重担交给谁?太子固然可以监国,但毕竟年纪尚小, 还需要人辅佐。朝中虽也有不少的能臣, 可都是外臣。皇帝御驾亲征,坐镇朝廷之人, 实掌君权, 必须得是宗室心腹。外姓之人,他着实难以放心。可宗室中能担此大任的只有陈平王, 余者皆不堪用。

或者此次,他应该放弃亲征,派遣部将去征讨西秦,然而军国大事,赵贞实不愿假手于人。

陈平王如此犯上, 却并没有遭到什么惩罚。赵贞也无心惩罚他了,只是免去他的摄政监国之职, 仍保留着他的爵位和俸禄。

与此同时,颁布诏书,任命太子为监国。

连日来的心情沮丧, 加之着了点风寒,持续低烧头疼,使得赵贞情绪极为糟糕。他忽然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整日卧床不起,朝政之事也无心料理。连续半个月免了早朝,案头的公文奏疏堆成了堆,也不愿批复。陈平王又免了官,朝中无人主事。公文积压的太久,各部的大臣轮流进宫求见皇后。

萧沅沅只得耐心安抚他们,同时暂代赵贞,主持起朝政事宜。

当然,是以太子监国的名义。皇帝放权,由太子协理国事,太子年纪尚小,皇后作为生母辅佐,这是合乎情理的和祖制的。赵贞多日不上朝,萧沅沅陪着赵钧一同召见中书和六部的大臣,说:“皇上近日身体抱恙,不能理事。近日堆积的公文奏疏我都看过了,要紧的,我已经择了出来,呈给皇上看过,皇上已批复了,现在发还给你们。剩下一些不甚要紧的,你们自己拿回去,回头再报。往后的奏疏,你们自己先分出轻重缓急来,哪些是三日内要处理的,哪些是五日十日内要处理的,做好标记,不着急的就暂时先不要递上来了。有事要面议的,现在就可提出来,我能做主答复的便答复,我若做不得主的,再去请示皇上。”

她款款走近,神色庄严往群臣面前一站:“一件件来吧。”

赵钧站在一旁,神情举止虽沉着稳重,像个大人,但还是亦步亦趋跟随者母亲,听从着她的安排。倒仿佛有点当年赵贞在萧太后面前的模样。

众臣面面相觑,很快也就接受了这个安排,开始陆续陈奏。

几个州郡的水旱灾情,需要朝廷拨款赈济。这自然是头等的大事,即刻让户部拨款,筹备钱粮。国库也十分告急,今年新增了十万匹军马和粮饷的开支,户部未雨绸缪,提出先征收今年明年的赋税,此事需要分派到各州郡,而且需三个月内办完。萧沅沅拿到户部呈上来的朝廷预算清册,上面每一项收支、预算,都计划的十分清楚,萧沅沅心中惊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她册子上的笔墨,有些像陈平王的字迹。

她没有问,只是大致核对了一下其中数目,便册子放了下来:“让各州郡去办吧,三个月之内,必须将税赋征毕。几个受灾的郡县暂时不必向百姓催缴,等秋收过后再征赋。”

兵部称:“西垂有氐人和羌人部落聚兵反叛,袭扰了好几个州郡,还杀了一个郡守。几个州郡都请求朝廷派兵。”

萧沅沅问:“造反有多少人?”

“三千余人。”

萧沅沅道:“那就派陈敬之去,给他五千精兵,将这些贼寇消灭。”

“定州都护张季安,此人早就有反意。听说他暗通西秦,臣提议,诏他进京,试探一下他的心思。”

萧沅沅道:“他若真有反意,诏他进京只会逼反了他。眼下西垂几个州郡刚生了战事,不但不能诏他,还得安抚他。你们想想,赏他点什么。”

“这人好虚名,不如封他做个平东将军,再给他个加官。”

萧沅沅说:“这样很好,那就封他做个

平东将军,赐官印绶带,再赏他御酒一壶。中书去拟旨,拟好就着人去宣。”

一个时辰后,诸事议毕,众臣都散去,只留下赵钧在。萧沅沅将户部呈上来那份预算清册给他:“钧儿,你看了这个,有什么想法?”

赵钧说:“儿臣觉得,这像是王叔的字迹。”

萧沅沅感慨道:“陈平王确实是有贤才的。你父皇打仗这些年,朝廷的开支无数。这里里外外的支出,都是他在未雨绸缪。前方将士要打仗,要马匹要弓箭要战甲要粮食草料,州郡的百姓要吃饭穿衣,要生计,朝廷后方的要稳固,官员要薪水俸禄。这么多的人和事,在他手里,愣是没出一点差错,没有招致一句怨言。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你还得向他学着些。”

赵钧点头:“儿臣明白。”

萧沅沅说:“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朝廷近年来,还会有战事,你父亲若御驾亲征,这朝中的压力都给了你。你若做不好,恐怕令你父亲失望。”

萧沅沅带他来到殿内存放账册的地方,指着那一排排的书架道:“朝廷户部所有的账册在这里都有备份。你将这些看完,朝廷的所有税赋、钱粮开支,你便都心里有数了。此外还有吏部的官员档案,还有各郡县的郡志县志,山川图形,你都可以看。这里的卷宗,你随意拿出一本,你父皇都能清楚说出其中的数字,你也得像他一样。”

“儿臣知道了。”

“你慢慢看吧,下次你父皇问你这些事,你得答得出来。”

萧沅沅撇下赵钧,回到房中,陪伴赵贞。只见他墨玉簪子束发,一身素衣,坐在榻上。赵瑾却被乳娘带了过来。他穿着红色的肚兜,手脚上戴着金环,正坐在榻上玩鲁班锁。赵贞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摇动。

萧沅沅笑说:“他还这么小,怎会解鲁班锁。”

赵贞道:“闹着玩罢了。我看他大了,这拨浪鼓他也不喜欢。”

萧沅沅也坐到榻上去,看着赵瑾玩鲁班锁。

赵贞也看着,夫妻二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盯着孩子的手,沉默了许久。

赵瑾低着头,沉浸在游戏中。

萧沅沅说:“这孩子性格怕是有些古怪。这么大了,也不说话,也不叫人。都两岁了,早该说话了。”

赵贞说:“他只是腼腆,其实什么都知道。方才我起身要出去,他便抬头一直看我。知道我重新坐回来,他才又继续玩耍。他不让我走呢,想让我陪他。”

萧沅沅说:“真的假的?”

她笑起来,将信将疑,伸出手朝着赵瑾,哄道:“过来,娘抱一抱。”

赵瑾不理她,仿佛没听见,萧沅沅主动抱起她。这孩子就在她怀里像条泥鳅一样扭动挣扎起来,拼命要推开她。

萧沅沅无奈将她放回榻上。

当着赵贞的面,萧沅沅脸上大不自在,尴尬笑着:“他只让奶娘抱。”

赵贞说:“他也要我抱。”

赵贞说着,伸手去抱赵瑾。

赵瑾果然不抗拒,就那么任由他抱坐在膝上,依旧玩着木锁。

萧沅沅再次笑:“他喜欢你。”

赵贞说:“你生了他,可他也不亲近你,反倒是跟我亲些。”

萧沅沅只得讪笑:“孩子都是爱父亲的。”

赵贞低着头,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儿,说:“不是,是因为你这个做娘的偏心。你心里不爱他,从来也不肯抱他。”

萧沅沅反驳说:“怎么会。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会不爱。钧儿,永淳都肯跟我亲,偏偏他不跟我亲,我看他是生来性子古怪。哪有孩子两岁不会说话的,连爹娘都不会叫。”

赵贞说:“你喜欢钧儿,因为他是太子,是继承人。你喜欢永淳因为她是女孩,她处处都像你。只有瑾儿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爱他。”

他平静地说着,语气却不带任何情绪。没有不满也没有恼怒。

“你总要胡思乱想。”

萧沅沅低了头:“我若这样想,便让我天打雷劈好了。”

赵贞面无表情,并未接话。

半晌,她问道:“你饿不饿?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不一会儿,宫人就送上酥酪和点心来。

萧沅沅捧给他:“你尝尝,嫩不嫩甜不甜。”

赵贞腾出手,接过酥酪,拿着汤匙尝了起来。

“今年好些个州郡都闹灾情。不是水灾就是旱灾虫灾,还有州郡发生地震。这几年,朝廷的赋税加重了,几个受灾的州郡都在请求减税。”

萧沅沅和他说起朝事:“朝廷来年还要对外用兵,不但减不了税,还得加征税收才能筹措军费。这几年,朝廷虽然打了胜仗,可是军费粮饷开支太大,而新划入的这些州郡,名义上虽然归降了魏国,可实际都没有置郡守,而是派遣的都护在管辖,朝廷实际上并不能向这些地方征收赋税和徭役,都是归当地的都护。这些人可不是那么忠诚,驸马谋反一案,也是因为和这些都护扯上关系。前日就有大臣上奏疏,提议要撤了都护将军,向各地改派郡守。”

赵贞说道:“个别受灾的郡县,可以减税三分之一。仗还要打,至于军费,国库里还有战胜缴获的金银,都悉数封存在那里,一并都拿出来当军费。不够的,找那些都护去要,让他们出。谁要是吝啬不肯出,朕就自己派兵去取,将他的人头和钱粮一起拿下。”

他语气淡淡的,说出一番杀气腾腾的话。

萧沅沅说:“皇上英明神武,他们自然畏惧,不敢不服。可将来若是太子登基,却难制得住他们。”

赵贞明白她的意思,然而这个问题他不假思索:“这些地方,自然是朝廷的隐患。然而眼下,暂时还不能动他们。这些敌国旧土,人心思变,靠郡守去治理是不行的,非得靠这些将军都护,以武力才能震慑得住,否则弄不好就会生叛乱。即便是要削弱将军都护的权力,也不能操之过急,得一步一步一步慢慢来。”

赵贞心里明白,她对自己,有些薄情,忠贞的也有限。

陈平王的事,绝不是一厢情愿。皇后有大嫌疑,更有前科。只是他没有力气去追究。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兄弟手足,他实不愿自断臂膀。皇后更是太子之母,母子一体,他也不想损伤太子。只是,心里毕竟不乐。

萧沅沅显然察觉到赵贞的情绪。她和赵贞之间,有些貌合神离了,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以前两人关系再坏也不过是大声争吵,互相辱骂。而今不论是她还是赵贞似乎都没有了吵架的兴趣。两人看似恩爱有加,每天在一起说话,论事。萧沅沅服侍他穿衣沐浴,伺候他饮食起居,然而没有了亲密的欲望。即便是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也没有什么身体交流。赵贞上床后便阖眼,早早地睡了,也不主动索求。

赵贞将朝政交给太子和皇后。至于他自己,消沉了月余后,又突然出宫行猎。

他行猎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赵贞这几年,毫不掩饰他要出兵西秦的欲望。尤其是氐、羌几个部落叛乱,都认为是西秦从中挑拨,使得两国之间,矛盾更为尖锐。朝中大臣都看出来赵贞的心思。然而,朝臣们对这件事,确实并不大支持。

赵贞这次去狩猎,不少大臣便都私下在萧沅沅面前进言,说的话不外乎那些。这些年朝廷频繁征战,又连年加征赋税,百姓多有怨言。新归附的州郡,屡屡发生叛乱,四方不定。朝臣主张休养生息,短期内不宜再对西秦用兵。然而萧沅沅心知赵贞的决定不可更改,自不肯多做表态。

陈平王呕心沥血,上了一份万言奏疏。

里头皆是他关于国事的建议,涉及到人事、财税、经济等各方面,各种措施细致而全面。萧沅沅坐在那,花了两个时辰,将这份万言书认真地看完。

她将这份奏疏放到一旁,起身,派人去召陈平王妃入宫,问她:“陈平王这些日子怎么样?”

王妃面带忧色,说:“自从免去了官职,他这些日子便郁郁寡欢,成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也很少吃东西,也不和家人说话。”

萧沅沅问:“连你也不见?”

王妃说:“谁也不见。他这些年本就一门心思放在朝政上,妻妾儿女都不太亲近。对我,对侧妃,都不怎么理会。而今更不理我们了,兴许他心里郁闷吧。他跟谁也不肯说。”

“皇上冷落了他。免了他官职,他心里不痛快。”

萧沅沅颇为同情:“你好生劝慰劝慰他。一会儿我吩咐膳房备几个菜一壶酒,派人送去王府上,特赐你们同饮。你陪着他饮几杯,说会话,自然便好了。别闷出心病来。”

王妃离去后,萧沅沅随即派人去了王府。

这壶酒颇有效果。过几日,萧沅沅再派人打听,就得知陈平王近日病好多了。前些日子,他一直称病,自从皇后赏赐了酒,就恢复了精神,昨日还在院子里赏花呢。这消息应当是不假,因为那日萧沅沅正偶遇他。

果真是偶遇。这日空闲,她听人说国清寺的牡丹开了,于是便带着永淳一起出宫,往国清寺去进香,顺便看牡丹。刚迈进国清寺,经过牡丹园外的鱼池,就望见陈平王夫妇二人迎面走了过来。

萧沅沅身后两列随从。

他穿着素服,步履缓缓的,绕着鱼池,走在一丛花朵硕艳的牡丹旁,头顶是一株菩提树。王妃和他并肩而行者,却又隔了一点距离,身后并没有随从。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吃惊。

纯属是巧合。萧沅沅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等着他们走进。

夫妇二人俱行礼。

王妃笑道:“公主,皇后娘娘。”

赵意笑容有些勉强:“皇后娘娘也在这里。”

萧沅沅说:“本想看看牡丹,不料遇见你们夫妻二人。”

他怏怏不乐,只是低头不言。

萧沅沅道:“正巧,咱们一起去赏牡丹吧。”

赵意自然而然走在她身侧,王妃走在他右边,永淳也跟从在萧沅沅的左边。

萧沅沅说:“王妃说你这些日子郁郁寡欢,不出门也不见客。没想到今日有闲情赏花,想必已经好了。”

赵意说:“臣没有郁郁寡欢,只是前些日子有些生病,受了凉。所以不能见客。”

萧沅沅道:“前些日子我赏你们的酒如何?”

赵意道:“是一壶好酒,就是酒劲大了些。多谢娘娘的美意。”

萧沅沅说:“你若喜欢,回头我再多送你两坛。”

赵意道:“那倒不必了。臣这些日子在戒酒。”

萧沅沅:“为何戒酒?”

赵意说:“也不为什么,只是饮酒伤身,少饮些为妙。”

其余人仅在一旁默默跟随,都没有说话。

萧沅沅迟了一下,道:“你上的那道万言书,我看过了,都是些肺腑之言。”

赵意望着园中盛放的牡丹:“这些年,总感觉有许多事想做,该做,必须做,可又总忙着,没时间思考。近日闲了下来,才有工夫细捋一遍。但愿不是全然无用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