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缘尽

赵意进了几次宫, 都没能见到赵贞的真容。

赵贞的身体很不好。他慢慢能够下床,扶着拐杖走路,但是行动起来十分艰难。每走几步都要出一身汗。他的头也时常剧痛, 有时候痛的夜里睡不着觉。他不想被架空,想要看一看奏疏理一理朝政, 然而只要稍微一用脑,他就感到头痛欲裂。

这种时候,他又很依赖皇后。她察觉到他身体不舒服, 便立刻上来嘘寒问暖,为他按摩热敷,又召见御医仔细询问医嘱。她太了解他, 他不用开口, 她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穿着单衣,卧在榻上看书, 看着看着,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他心情莫名的烦躁,闭上眼, 抬手将书往地上一掷。

萧沅沅正吩咐宫人准备午膳。她察觉到他的动作,向侍女道:“你们先退下吧。”而后款款来到榻前。

她坐在枕边,温柔地低下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又难受了?是不是又头疼?”

他生气地一挥手,甩开她, 烦躁地说了句:“滚开。”

萧沅沅无奈道:“好好的,干嘛又发脾气。”

她并未离开, 而是坐近了些,伸手抱着他的头,搂他靠在自己怀里, 手指轻轻给他按揉着头上的穴位:“凡事不能太着急,身体的病,总得慢慢养才是。一会御医过来给你针灸。”

赵贞道:“什么药,什么针灸,一点用都没有。”

萧沅沅说:“别灰心丧气的。”

赵贞觉得,他有些老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他前世不到三十岁,就重病缠身,他内心一直觉得自己活不长。他总觉得自己的病不会好。

他年纪大了,懒惰了。朝廷的那些事,对他来说很费精力,身体一旦重病就失去了野心。两世几十年,他的时间全都花在了朝政上,为了打仗颠簸劳碌,然而最终都是一身病,什么也没有得到,他的心已经灰了。他死过一次,他知道,在健康面前,什么事业、理想都不重要,不过就是一堆灰烬和泡影。他只想舒舒服服,过点好日子。他没有心情,也没力气去追究皇后的目的和动机——他知道她虚情假意,没安好心,但他太累了。谁能让他舒服,他就喜欢谁,皇后能让他舒服,他只想保持现状,不想发生任何改变。

她显然早就拿捏住了他的心理。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病人,和年轻人不一样。他趋于保守,畏惧改变,他依赖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物,哪怕这些人和事有许多缺点,另他不满意。他需要有人来帮他挑担子。

赵贞心情不好,萧沅沅时不时让赵钧过来,陪他说说话。

儿子大了。他的功课很好,习武也很用功,并不输父亲当年。赵贞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对朝政之事也颇有见解,是个聪明,天姿不俗的孩子。

萧沅沅想让他放心。

赵贞也明白她的心思。她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他放下权力,安安心心地当个富家翁。陈平王身体康健,也能担大任,太子也长成了,他可以安心享福了。

赵贞未尝不想满足她。

见到儿子女儿,他的心情确实会好一些。

然而很快,过不了几日,他又会暴跳如雷。

皇后和陈平王十分亲近,几乎日日见面。赵贞心里不痛快,时常借故发作,这天,萧沅沅因为要紧的事,和陈平王商议,不知觉入了夜。等回到房中,就见一地狼藉。

赵贞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绯红,地上全是摔碎的花瓶和杯盏。宫人们都畏畏缩缩地躲在门外。

萧沅沅来到他身旁坐下,握着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赵贞闭着眼,质问道:“你这几个时辰去哪里了?”

萧沅沅道:“不过是议事。”

赵贞道:“议事需要这么久,需要到三更半夜。”

萧沅沅道:“边境有紧急军情,事发突然,需得马上商议。今夜先暂时议过,明日早朝还得再议。”

赵贞道:“今夜,和谁?”

萧沅沅道:“陈平王。”

赵贞问她:“你和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萧沅沅说:“你别胡思乱想。”然而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贞说:“我生病这些日子,你们日日在一处,怕是早就暗通款曲。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听你的话,你又怎么会如此信得过他,大小事情都和他商量。”

萧沅沅默不作声。

赵贞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他转身面向她。

他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她脸上腾地现出五根手指印。

她怒目圆睁,当即站起:“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许再这样对我!”

赵贞道:“你不是要还手吗?我看你敢不敢跟我还手。”

她气的咬牙切齿瞪着他,俯身冲到他面前。她握紧了拳头,却并没有伸出手。

赵贞抬手又是一巴掌。

她扬起了手,赵贞却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往床上一拽,翻身将她按倒,双手掐着她脖子,暴怒道:“你居然还真想跟我动手!你是什么东西!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如此对我!”

宫人们见状,连忙上来劝阻,赵贞大骂道:“滚!”

她两脚乱蹬,双手乱挥动,抓破了他的脸。

她猛地张口,咬他手。

他手剧痛,顿时松开手。他的手背已经被咬的流血。

赵贞已经气的昏了头了,再次冲上去揍她,他痛的手忙脚乱,一连挨了好几个嘴巴,遭踹了好几脚。他忍着痛再次抓住她,上手照打,她头猛地一撞,将他撞了个趔趄,两人在床上翻滚乱打。

他占据了上风,终于将她死死按在身下,手擒住了她脖子。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他做了那种龌龊下流的事。”

他眼睛通红,手颤抖,整个身体也在颤栗。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他满脸恨意地说,“我是你丈夫,我还没死。”

她仿佛听到骨头咯吱的声音,他力气很大,又是习武的人,她一时不敢妄动。

不多时,陈平王就赶了过来。他是被皇后身边的太监请来的,他进门就惊呆了,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恳求赵贞:“皇兄,万万不可!”

侍卫们也冲了进来,然而都和赵意一样,傻站着不敢动。谁也不敢上前去。

这时,一个叫的宋平的侍卫,忽然开口说了句:“皇上病了,这样会有危险,咱们快去护驾。”

打着护驾的名义,一群人上前去将赵贞架开。

萧沅沅脸憋的发紫,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才从床上坐起来。赵意则连忙上前去搀扶赵贞。

她头也不回,迅速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赵贞发了狂,拿了剑,在屋子里乱劈乱砍,嘴里大喊,妖魔鬼怪,妖魔鬼怪。赵意死死地抱住他:“刀剑无眼,皇兄切莫伤了自己。”

赵贞不管不顾,仍旧乱挥,赵意的手臂也被割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地流出来。

萧沅沅站在门外,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贞颓然地坐在床上,赵意跪在他脚下,捧着他的手,突然垂首哭泣了起来。

“你哭什么?”赵贞冷漠地说。

赵意泪如雨下道:“臣见兄长,心里难过。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请皇兄务必要珍重身体,万不可自伤。”

赵贞道:“我不责罚你,你替我去办两件事,替我传召陈平王来见。”

赵意抬头,一时懵了。他想要说什么,又忍着没敢说。

“还有一件呢?”

赵贞道:“替我召李谡来,我要废了皇后。”

赵意劝他:“皇兄,此事重大,万不可冲动。若废了皇后,太子要怎么办?太子是嫡子,又是长子。”

赵贞道:“顾不得这么多了,皇后不能留,我要立遗诏。”

赵意低头垂泪,没有作声。

赵贞道:“快去。”

侍卫手托着赵贞的剑出来,萧沅沅吩咐道:“把这些利器都收走。”

过了许久,赵意出来了,手按压着胳膊。

萧沅沅道:“你胳膊上的伤需要止血。”

她命人传御医来。

赵意忍着痛,关切问道:“娘娘方才没事吧?”

萧沅沅想起刚才那一刻,她几乎快要窒息死了,然而赵意却只是跪在地上,磕头恳求,甚至没有勇气冲上来救她。

她心里冷笑了笑,面上却并没有表现什么:“我没事。”

她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赵意面色忧虑:“皇上嘴里念叨说要废后。”

萧沅沅面无表情。

赵意说:“不过,皇兄好像不认识我了。”

萧沅沅惊讶:“真的?”

赵意说:“我刚才同他说话,观察了一会,他好像不知道我是谁。他跟我说,要召见陈平王,还说要召见李谡。李谡已经两年前就死了。”

萧沅沅说:“皇上自从坠马,记忆就出了点差错,总是说头疼,记不起事。可他平日里说话也好好的,我还以为他没那么严重。”

赵意道:“我没想到,皇兄当真已经病的这样重。”

御医过来,替赵意用药止血,包扎伤口。

萧沅沅邀他到殿中密谈,商量应对赵贞的病情,还有接下来的对策。而后赵意没有久留,匆匆出了宫。

萧沅沅下令,夜里发生的事,不许任何人说出去,又以宫中出现了刺客为由,各宫门、城门,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任意出入。同时。派她的眼线,密切监视朝中大臣的动向。对于赵贞居住的地方,更是派心腹严密的把守,不许任何人接近。这些日子全靠陈平王相助,朝中虽然担忧议论声窃窃不止,却未起大的风浪。

拉拢陈平王,这一步棋是对的。赵意确实有声望有才干,在朝野皆深得人心。赵贞生病的日子里,朝政始终有条不紊,全得益于陈平王的用心操持。萧沅沅心里对他的那点不满,也抛诸脑后。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异常和谐,好的仿佛蜜里调油。萧沅沅不再刻意难为他,不时关怀关切,支持他的所有建议和主张,几乎是言听计从。赵意也是一心一意,为她总揽内外殚精竭虑,出谋划策。

赵贞不吃东西,也不睡觉,每日不是在狂奔乱走,就是一个人坐在床上自言自语。萧沅沅来到房中看他。短短几日他就憔悴了很多,瘦了整整一大圈。

萧沅沅坐在床边,侧过身,打量着他的脸。

赵贞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他说话声有气无力,嗓音带着略微的沙哑。

萧沅沅道:“你就算再不高兴,也要吃东西。你的脾气太大了,怒多伤肝,忧多伤肺,你就是思虑太多,又劳累过度,所以身体总不好。”

赵贞冷漠道:“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萧沅沅捧起放在桌上的粥,来到床边,一边轻轻拿勺子搅动,一边嘴里说道:“你我是夫妻。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二十多年,恩情匪浅。我又怎能真的不管你。你只要安安生生的养病,我自然会让人好好的照顾你。”

她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注视着碗中的粥,并不和他对视。

赵贞道:“你转过头来看着我。”

萧沅沅又放下碗,转过头,将一只软枕放到他背后,扶着他坐起,靠在枕上。

她盛了一勺粥,喂到他嘴边。

赵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没有理会他,只是叹了口气,捧着碗,有些无奈地看向帘外。

“你不敢看我。”

赵贞说:“你心里有愧。”

萧沅沅没说话。



贞道:“我想知道,你和他究竟有没有过。”

萧沅沅说:“你早就知道,又何必再问。”

赵贞冷着脸,仍然刨根问底:“有过几次。”

萧沅沅说:“一次。”

他预备好听她撒谎狡辩,然而她却承认了。他怒极,反而笑出来了,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所以,感觉如何?”

她语气平静地说:“他好极了,温柔极了。我们紧紧地抱着,他浑身火热热的,硬硬的像块烙铁。他翻来覆去地吻我,用他的手抚摸我。我们**,做了整整一夜……”

“你闭嘴!闭嘴!”赵贞突然发狂打断了她,他双手捂着耳朵,表情几近狰狞。

萧沅沅于是闭了嘴:“你想听的还有很多,我都可以告诉你。”

赵贞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好像许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那叫声此起彼伏。他头剧痛,想要站起来,然而身体刚一动,就感觉眼前发黑,视线模糊,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他想要下床,然而支撑不住,脚步发软,踉跄摔倒在地。萧沅沅忙搀扶住他。

赵贞晕了过去。

萧沅沅忙传了御医来,接着给他喂了点参汤。

到了晚上,赵贞才又醒过来。

萧沅沅喂他吃了点粥。

她坐在床前,始终未离去,体贴地服侍他吃药,又替他擦拭手脸,帮他更衣。

她命宫人退下,独自守在床前值夜陪伴他。宫殿中升着蜡烛,光芒不甚明亮。

赵贞只觉格外静。

眩晕过后醒来,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空洞洞的状态,好像错乱、遗失了什么。

他留恋她的手,她的拥抱,然而她对他而言,已经全然陌生。

他已经不想再去触碰她。

“你为何要这么对我,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他失望地说。

萧沅沅说:“你没有对不住我,我只是厌倦了。”

赵贞说:“你厌倦什么?”

萧沅沅说:“厌倦和你在一起,厌倦了我们之间没完没了的猜忌和不信任。我早已经不再对你动心,也产生不了任何爱欲。我们的关系就像一潭死水,毫无涟漪。令人乏味。”

赵贞听到她的话,沉默许久,脸色惨白:“你以为我就不厌倦你吗?你以为你多么美貌,多么有魅力,多么令男人着迷?你以为天下男人都要拜倒在你的裙下,为你神魂颠倒?不过是靠我的怜悯。你当我就对你有多动心吗?你也不过就是那些招数。到了床上也一样乏善可陈,我碰你就像左手碰右手。我看你都要看吐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你,无时无刻不想去找女人找快活。我早就不爱你了。”

萧沅沅又沉默,心中并未泛起任何涟漪。

赵贞道:“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我自认对你不是全无了解。你说你怨恨我,我相信,可你说你厌恶我,对我尽是假意全无真心,我不信。你的演技并不高明,你骗不过我。我以为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哪怕再心有不满,你也会难以失去和离开我。只是没想到你如此不留余地。我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显赫的地位和权势,让你的家族满门光耀,让你的儿子做继承人,让你享受一个帝王十年如一日的专宠,我给了你这么多的好处,还不能填满你心中那点可笑的怨恨吗?”

萧沅沅说:“我早就不恨你了。前尘往事,各有因果,其实你也有你的难处。说实话,看你如此,我心里也并不好受。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这么多年,感情匪浅。”

赵贞发笑。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爱着他什么。”

赵贞不解说:“你爱他的忠贞,爱他的一心一意。可他对你,也并不忠贞,更没有一心一意。”

萧沅沅说:“忠贞对我而言,本没有那么重要。”

赵贞问道:“那什么对你来说最重要?”

萧沅沅低声说:“快乐,快乐最重要。我只要快乐,别的都不要紧。”

赵贞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话居然从她嘴里说出来。

“所以,我不能带给你快乐,别人能给你快乐是吗?你想要的就只是这个?”

萧沅沅道:“你不是从前的你,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其实很多时候我只是想忘掉过去,忘掉那些事。”

“原来如此。”

赵贞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是从前的我,但你已不再是从前的你。我错看了你。”

他说道:“从今日起,你我夫妻的情分尽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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