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陈平王

晚上, 萧沅沅缠着,非要跟傅氏一起睡。

傅氏无可奈何,只得让奶妈抱着石榴去睡, 让萧沅沅跟她睡。

萧沅沅前世,对她爹娘,是有怨恨的。

尤其是她在寺中那十年, 父母亲对她不管不顾。除了让一个仆人去看她,给她送吃喝,别的就再也没有理会过了,一心只放在弟弟妹妹们的身上。她心里觉得很失望。她觉得自己不单失去了爱情, 而且被父母亲放弃了。

回宫之后, 她对爹娘,也怀着芥蒂。

他们让自己入宫, 嫁给赵贞, 无非就是利用她,来实现父母家族的荣耀。她做了皇后,父母, 还有兄弟姊妹们, 才能跟着沾光。谁管她的幸福和死活呢?她心里头怨恨, 索性破罐子破摔。父母劝她要安分守己,她偏不听, 还和母亲拌嘴使气。

前世和母亲最后一次相见, 是当着赵贞的面。母亲痛哭着捶打她, 骂她糊涂, 跪着向赵贞求情:“恳求皇上饶她一命。罪妇愿以身相代,替她受死。”她听到这句话,心中当真伤悲极了, 一时间流了眼泪。

不管母亲当时的话,只是嘴上说说,还是真心实意,萧沅沅已不想再去计较了。她不知道前世,自己死之后,有没有牵连到爹娘。

她犯下了那么大的罪,父母大概也是逃不掉的。

沐浴完,萧沅沅坐在镜前,傅氏帮她梳头。

母亲好久都没有帮她梳过头了。

她是父母在刚新婚,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所生的第一个孩子,得到了最多的父母宠爱。小时候,她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娘每天都会帮她梳头。

傅氏觑着她脸色,关切道:“你在宫里,又跟皇上闹别扭了?”

萧沅沅道:“没有。”

傅氏道:“还说没有。瞧你一提皇上,脸都拉下来了。哎,你这个性子,一点心事都不肯藏。让你嫁进宫里,我还真是心惊胆战的。”

萧沅沅道:“娘,我不想回宫去了。”

傅氏道:“为何?”

萧沅沅说:“皇家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我不想忍气吞声。你知道女儿的性子,最是受不得气的。皇上胸怀社稷,也不可能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就想像娘一样,嫁一个温柔体贴的郎君,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这话只是骗骗母亲。

萧沅沅心里知道,她就过不了安稳日子。

她压根就受不了跟一个男人平平淡淡,白头到老。日子过久了,她总会嫌弃的。她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有万人膜拜的权力。她一点也不想嫁个凡夫俗子。她前世什么样的男人没曾见过,什么样的男人没曾使过?早就看的透透的了。

整个大魏国,哪个男人见了她不曾恭恭敬敬地下拜。稍微有点儿家世模样的,稍微有点能力才干的,她都见过。不过都是些臣僚而已。她曾居皇后之位,怎么可能会甘心嫁给一个原本对自己卑躬屈膝的人,还跟他生儿育女安稳度日?想想都是一肚子气了。她连赵贞都看不上,其他人,更是入不得眼。即便是勉强了,不出三天就得散伙。嫁个普通人,她图什么呀?

男人都一样,不值得爱,玩玩还差不多。

她只想做皇后,不在乎皇帝究竟是谁。

赵贞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两人仇怨太深了,连面对面都感到厌憎的程度,想要装恩爱都困难。

装不下去,这戏没法演。

她只能找别的出路。

傅氏说:“你若真不

想回宫,娘也依你。娘去太后那说。”

萧沅沅没想到母亲会答应的这样爽快。她转过身,道:“娘真的肯去和姑母说?”

“你都这样说了,娘不愿意,又能怎么办?”

傅氏拿了一件雪青色的上襦配百裥裙,展示给她看:“你瞧这身衣裳好不好看,我前几日,特意让绣坊给你做的。做了好几身,你明日就穿这个。”

萧沅沅试了试,很合身:“太后不会生气吧?”

傅氏道:“现在惹她生气,总比让你在宫里将来惹祸要好。”

傅氏让人将衣服放在熏笼上,先熏着香。她替萧沅沅理着头发,忽然道:“你不想嫁皇上,那陈平王怎么样?我看陈平王也很好。”

她大了,母亲时刻都惦记她的婚事。刚说不进宫,这会马上就找下家了。

萧沅沅听到这三个字,噗嗤一声笑。

傅氏奇道:“你笑什么?”

萧沅沅赶紧摇头:“没什么。”

傅氏笑琢磨道:“陈平王也是不错的。他是皇上的亲弟弟,小时候也是长在太后膝下的。跟太后、皇上的感情都亲。这人模样也好,进退也是很合分寸的,是个识大体的人。你见过他的,你觉得怎么样?”

这陈平王人是不错,可惜他不是皇帝。

而且,他在赵贞面前,忠诚的好像一条狗。萧沅沅最恨他这个。

但眼下,除了这人,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至少,萧沅沅对这人还有点意思,心里头不膈应。她跟赵贞之间膈应。而且赵贞对她那副态度,那天在林子里,跟要吃了她一样,指不定将来要怎么对付她。如若嫁给陈平王,至少能获得一张保命符。

赵贞总不能轻而易举对弟弟的王妃下手。

“他人是挺招人喜欢的。”

傅氏听她的语气,笑:“难道你还嫌不知足了?若能嫁陈平王,做个王妃,也不错了。”

萧沅沅道:“陈平王的婚事,是不是也是太后做主?”

傅氏听到这话,便不由感叹:“自然是太后做主。他虽有生母,但是早死了。他母亲姓潘,原是个宫女,也是个可怜人,在宫中本不起眼。只因先帝酒醉,偶尔宠幸了她,便怀上了身孕,还一举生下个男儿。可是先帝不喜欢,压根就不承认这对母子,幸得有太后主持公道,才将他们留在宫中,给了个贵人封号。然而先帝从不待见她,也不到她宫中去,潘氏就这么郁郁寡欢,后宫妃嫔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过几年就死了,连个追封也没有。陈平王倒是个孝子,一心想要给他的母亲服丧,太后也不允许。他为这事,对太后颇有怨言呢。可那又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的婚事自然也是太后说了算。”

陈平王的身世,萧沅沅自然是知道的。

他是先帝诸皇子中,出身最为低贱的,本应该最不起眼。偏偏他生的相貌出众,又聪颖**,颇得当时太傅李谡的赏识,说他博学善思,过目不忘,是个至纯至孝的人,性情又温和仁厚。久之,太后也挺喜欢他。赵贞也喜欢他,待他十分亲近,而今反而成了赵贞最宠爱的弟弟了。

傅氏说:“你瞧着吧,皇上和太后之间,指不定如何算计。做皇后忽然好,可他们母子那般,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难保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眼下虽然朝廷是太后说了算,可太后终归走在前面,天下早晚有一天是皇上的。陈平王是皇上的心腹,将来一定会得重用的。你嫁给他,荣华富贵,也不逊色。何况又不用卷进宫中是非,陈平王又丧母,也不必侍奉公婆。我看这婚事蛮好。”

萧沅沅说:“可你就不怕,皇后这位置落到别人手里?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傅氏笑说:“天大的荣耀,搞不好就是天大的祸患。皇上对萧家忌惮着呢。”

萧沅沅说:“那咱们怎么办?”

傅氏说:“我可以托人,替我试探试探他的心思。”

次日,萧沅沅睡了个足足的大懒觉。

白日里,她就到爹爹房中,陪父亲解闷。萧钦爱养鸟,房中养了几只画眉。这屋里暖和,这小鸟前不久下了蛋,最近刚孵了雏鸟。萧钦每天亲自给小鸟喂食,逗来逗去的,可有乐子。家里养的一只小白狗,也带到父亲房里来。这小狗见了萧沅沅,亲热的不行,一个劲往她膝盖上跳。

萧沅沅抱着小狗,陪着她爹爹下棋。

连下三局,萧沅沅都赢了。萧钦很是震惊:“你这棋艺,何时长进这么多了?”

萧沅沅很是得意。她可是活了两世的人,上辈子闲着没事在宫里,就是找人下棋。这点功夫都没有,那还得了。

“雕虫小技而已。”

萧沅沅笑嘻嘻道:“也没有很好啦,只是比爹爹强那么一点点。”

萧钦道:“怪事。你且别着急得意,咱们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萧沅沅又赢了。

萧钦一边收子,一边叹气:“看来我这病还没好。我说我这头怎么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来。不行,我得回床上去躺躺。”

萧沅沅道:“要不,我陪您到外面去走走?老呆在房里,闷也要闷出病了。咱们出去散散心吧?去遛一遛马,或者找个地方听听曲子?喝一喝茶?”

萧钦连忙摆手:“不去。”

萧钦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这些玩意了。斗鸡走马,教坊听曲,还喜欢赌博饮酒,反正没个正经。这些年常常被傅氏责骂,加上身体不好,对这些爱好,也都冷淡了。现在去哪儿都觉得不如在家里自在,索性连门也不大出。连一些公门间的事务,也都推给傅氏去料理,自己倒跟个小娇妻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甘心放权了。

他现在是啥事也不问,就管享清福。家里的钱财、人丁,宾客间的往来应酬,全都是傅氏说了算。

谁让傅氏身体好,精力旺盛。她也乐意当一家之主,让男人乖乖地臣服在她羽翼下。

不多时,傅氏叫的裁缝来了。婢女过来,叫萧沅沅去母亲那,说要给裁缝量尺寸。萧沅沅忙丢下棋子:“爹爹,我去啦。”萧钦点头。她忙起身去母亲房里,量了尺寸。

傅氏又拿了许多衣服料子出来给她挑。

“你瞧瞧这个色好不好看?”傅氏拿了一匹茜红色印染缠枝莲纹图案的料子,比给她看:“这个颜色很不俗,明艳又俏丽,再配这个粉色的素裙,你穿着一定好看。”

“还有这个,素色云锦竹叶暗纹的料子,给你做个上衣。这匹花罗做个半臂或者裙。再做个披风。”

挑了一下午,挑了好些料子,跟裁缝定了尺寸,款式,拿去给裁缝制作。

母亲忙着料理家事,萧沅沅便来到摇篮边,逗小妹妹玩耍。

萧沅沅在家,每日就是陪着她爹插科打诨,给他老人家解闷。

傅氏成日在外交际。她既诚心为女儿谋划婚事,自己不便出面,便托了另一位姓徐的老太妃帮忙。这老太妃出了家,在寺中念经,陈平王常去拜访她。傅氏托老太妃试探陈平王,向他提及此事,看看他态度。

几日后,太妃回了话,萧沅沅忙去母亲房中询问。

傅氏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说:“他拒绝了。”

萧沅沅心情一时跌到谷底:“他是怎么说的?”

傅氏说:“我让太妃向他提了提这件事,试探他的心思,他当即便摇头说不可,说着就要走人,再多说他就要恼。许是瞧不上咱们。”

傅氏十分生气:“他瞧不上,我还瞧不上呢。我女儿皇妃都能做,委身他做区区一个王妃。他倒不领情。你看上他是他的福气。罢了,这种不识好歹的人,不必理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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