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张起灵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吴邪抱着,丝丝曙光穿透迷雾,透过林间的缝隙落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依偎着,相互传递着。

“我们会分开吗?”过了很久,吴邪抓紧了张起灵的衣服,声音透过布料闷闷地传出。

窗外的树枝上有只麻雀在叽叽喳喳的叫,很欢快的样子。

没有回答,吴邪苦笑,忽然松开了手,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瞳:“你吻我行吗?”几乎恳求的语气。

一直淡然的眼睛垂了下来,良久,熟悉的气息靠了上来,吴邪闭上眼,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然后是一贯低沉的声音穿刺耳膜:“别多想。”

听着张起灵拍了拍他的头,下床,开门,离开,吴邪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咬牙将脸埋进两人窝过的枕头里,吴邪拉过被子蒙过了头顶,真是狡猾啊,张起灵。

张爸爸一如既往地微笑,吴妈妈藏不住心思,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张起灵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几人同处,连张伯都感觉出了这格外诡异的气氛,吴邪自是受不了,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干脆去了胖子那里。胖子在杭州有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听说吴邪来住,自是敞开大门了欢迎。

王盟好得很快,伤口一星期就已经愈合了,铺子的事情,吴邪让其他店里的伙计帮忙照顾着,没有让母亲知道。一大早给王盟带了些甜甜圈过去,吴邪径直和胖子一起去了墓园,虽说离忌日还有一个月,但胖子这人重情义,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人,光是到杭州以来就去了好几次,吴邪知道他是心里放不下,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陪着。

幽静的石板路上薄薄地落了一层叶子,打扫的大爷敬职敬责地用铁钳一点点将它们夹进了垃圾桶,真是奇怪,明明是春天,却还有这么多落叶。

新的墓在最里面,一路走过去,吴邪发现了不少近乎颓败的墓碑,上面厚厚地积了一层枯叶,很多已经开始腐烂,看样子是很久没有人来打扫了。

“这里的墓没有人来打扫吗?”吴邪问。

“这些?这些人都死了很久了,有的是亲人移民了,有的是隔了几代感情淡了,总之这些都是废弃的墓,没人给他们出钱,谁会来打扫啊。”胖子不以为然。

吴邪沉默。云彩的墓地被打扫得很干净,最近胖子常常来,上面的花摆了好几层,清一色的玫瑰,这大概是这个男人表达他爱意的唯一方式了吧,吴邪想。

出了墓园,胖子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带着吴邪去了附近的一个寺庙,说是给云彩祈福,寺庙很大,虽然就在杭州,吴邪却从没来过。

来这里的人很多,烧香拜佛祈福求平安,胖子似乎很信这个,买了香和烛纸拜了又拜,还不住地在嘴里念叨着什么,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吴邪不忍打扰,只好悄悄退了出来。

寺庙门口有个老奶奶摆了个小摊,上面摆满了各种建筑模型,出于专业本能,吴邪凑近看了看,里面大都是中国古代建筑的模型,样子并不怎么逼真,但却有一种古朴的美感。吴邪拿起其中一个,发现它们是用木片粘合而成的,每一块木片都经过了打磨,方圆有致,结合的地方用的是复合松胶。这种胶很特别,刚粘上的时候很脆弱,必须小心呵护,如果保存得当,时间越长它会粘合得越紧,最终和木头融为一体,分都分不开。整个模型制作很精细,很用心,吴邪拿着它竟然有些爱不释手。

卖模型的老奶奶很和善,吴邪与她攀谈了起来,这才知道,这些模型都是她自己做的。先将檀木细细地打磨,再小心地粘合起来,没有图纸,没有仪器,有的只是双手和耐心,吴邪听完很感慨,想了想,最后没有买她做好的模型,而是高价买了一堆檀木片抱了回去。

胖子听说了之后,气得在路上直骂他傻,他也不恼,反而还笑意盈盈的,一副我被骗我愿意的表情,胖子无奈地直摇头,感叹这孩子脑袋被门给夹了。

回到住处,吴邪抢先胖子占领了客厅,将木片铺开在地上,拿着尺子不住地挑挑拣拣,胖子被他这无厘头的行为给弄迷糊了,问了好几遍,吴邪都只是傻乎乎的抬头,然后冲他神秘兮兮地笑。一开始胖子还以为他中邪了,后来好几次半夜起来放水,看到吴邪还亮着灯在房间里磨啊量的,这才知道,他是在做一个建筑模型,吴邪本就是学建筑的,胖子只当他是学傻了,也没在意。

看似平静的日子一天天拖下去,与张起灵见面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了,张爸爸交了很多工作给他,每次吴邪去找他,老海也总是说他在开会在出差云云,吴邪知道这是家里在给他们施压,可他就是不愿意屈服。

王盟出院的那天,张起灵还是来了,一手操办了所有的手续,又将王盟送回了铺子,趁等结算的时候,吴邪偷偷瞄了一眼,报告上的枪伤被改成了车祸,医生们的签字一个不落,有时候吴邪很是佩服张起灵,他对于这些麻烦事情的处理能力是超乎人想象的,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

窝在车上等着,天已经微黑了,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朦朦胧胧的,闻着车里久违的气味,吴邪竟有些困意。也是,好几个晚上没睡了,张起灵不在,根本就不习惯,胖子的鼾声又如雷鸣,反正也还有事要做,吴邪干脆就没睡。胖子一定猜不到,他为什么要买那些木片,云彩的忌日后的第二天,就是和张起灵在一起一年的日子,也许说起来有些讽刺,但是吴邪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这么想着要去纪念一个日子,见证也好,提醒也罢,甚至也许只为安抚自己不安的心,就如同溺水的人,哪怕是稻草,他也会奋力地去抓紧。

“累了?”上来一个人,车门被关上。

“嗯。”吴邪闭着眼点点头。

“瘦了,”一双手伸了过来,摸了摸吴邪的脸颊,又抚了抚眼角,皱眉道,“没睡好?”

吴邪睁眼,一把捉住他宽厚的手,往前一带就抱住了眼前的人,佯装生气:“你他娘的又不在,我怎么睡啊?”

张起灵没答话,吴邪用余光瞥了瞥他,看见他满目的歉意,心又立马软了,不能怪他的啊,吴邪闭眼低喃:“今天你陪我吧,我不想回去。”

沉默了一会,张起灵点点头,吴邪抱着他的肩膀笑了。

SUV就是有一个好处,宽敞。前后座全部放下来,够吴邪打个小滚,最近确实是瘦了,以前养出来的小肚腩都不见了,其实张起灵也好不到哪去,眼底的青色吓死人,也不知道这家伙都被逼着干了些什么,吴邪想着就一阵心疼。

“哥,那天,爸跟你说什么了?”

后备箱只有一个枕头,吴邪紧紧靠着张起灵的肩膀,玩着他的手指。

其实说了什么,吴邪不用问也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张爸爸一定会觉得是张起灵带坏了自己,如果有责难,也一定会抛在他的头上,吴邪倒是希望有人能怪怪自己,狠狠地骂自己一通,可惜偏偏所有人都用受害者的眼神去看他,甚至包括张起灵在内,这是吴邪最不能忍受的。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毫不意外的没有回答,吴邪苦笑着捏了捏最长的那两根手指,抬眼去看他:“你和爸的关系,为什么这么糟糕呢?你们不是父子吗?”

张起灵依然沉默,吴邪便也不再问,这个问题很早之前他就问过多遍了,关系这种事,本来就是最难调节的。吴邪看着他的手指,又比上自己的,明显短了一大截:“你的手指头真长,爸的也很长,你们张家人的基因真好。”忽然想到什么,吴邪手一抖,眼神凝重地看向张起灵:“哥,如果血液能传染的话,那爸呢?他不是也有麒麟血?你和他是父子啊?”

张起灵摇摇头:“他没有。”

“怎么可能?”吴邪半撑着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从我得到的消息看,这种磁性物质的活性是有限的。”张起灵淡淡道,“血液流速过快,并不是好事。”

吴邪哑然,没错,长时间血液流速过快,相当于每天都在以两三倍的精力在活,这很有可能是以生命流逝为代价的。

“你是说,如果这种物质一直活跃的话,我会死得很快咯?”

吴邪的口气很轻松,张起灵却皱了眉:“你不会。”

吴邪歪头一笑:“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这么严肃干什么?”

张起灵沉默着摇了摇头,神情凝重:“一般超过40岁,这种物质就会失活。”

“我不怕死,再说,还有你和我一起,”抿嘴笑了笑,吴邪突然话锋一转,“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告诉我,你是在网上查到的,”吴邪调笑,“我很早就想问你了,每次都只是听你在说,却从来没见你拿出什么证据来。”

“你可以不信。”

吴邪一噎,立马反驳:“不信就不信,我自己去查。”

果然,张起灵脸色暗了下来,拿捏张起灵的软肋,这是吴邪的强项,而他最大的软肋,就是自己。

“城北,有一所大学……”张起灵迟疑道,“就是那家研究所的前身。”

吴邪一听来了精神:“就是研究你血液的研究所?三叔地下室的那个?”

张起灵点头:“地下室是实验室,具体的研究资料,都移送到了研究所内部。”

“你去过?”

“嗯。”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张起灵沉默,半晌才道:“半年前。”

“你果然又瞒着我,”吴邪不满,“对了,你说资料都被移送到研究所去了,那地下室里的那份档案袋是怎么回事?就是被张海杏拿走的那份。”

张起灵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吴邪继续道:“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

“和研究所的……大致相同。”

“是什么?”

“温度,磁性,导体……”张起灵说了一连串的词汇,吴邪听得一头雾水,连忙打断:“等等,你说的这些是……”

“诱导条件,”张起灵道,转头看向吴邪,“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解子扬为什么要带你去大明山?如果是单纯的想取你的血的话,哪里都可以,他没有必要带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吴邪一愣,这个问题他倒是从来没想过:“你什么意思?”

“他们一直在研究这些因素,试图找出能让麒麟血发挥它真正作用的条件。”

“你是说……”

“能造成影响的因素,就目前来看,磁性是一个,”张起灵道,“大明山的山体,磁场很怪,我想这是他们选择那里的一个原因。”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上次没成功,而我却成功了?等等……”吴邪皱眉,“照你这么说,那我和王盟中枪的那个地方的磁场……”

张起灵点点头:“很特殊。”

吴邪想起了三叔地下室,那里的地下有一块很大的磁铁:“难怪他们要选三叔的地下室做研究室,原来是因为那个地方也具有相同的磁场,所以,如果麒麟血真的要救人,必须在特定的地点才可以?哥,你带我去研究所吧,我想亲自看看。”

张起灵眼神深邃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必要了。”

“为什么?”

“里面有价值的东西,我已经销毁了。”

吴邪愣了一下:“为什么?”

“对你来说,这是个威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吴邪眨眨眼,不说话了,是啊,麒麟血能救活快死的人,这种好东西,谁不想要?大概最近是被王盟死而复生的狂喜给冲昏头了,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一茬?之前还不觉得,被张起灵这么一说,吴邪才隐隐有些紧张起来,自己变成大熊猫了啊。

“别多想。”一双手伸过来把头按了下来,吴邪顺从地躺在他的手臂上,舒了一口气,忽然也觉得没什么,这么玄乎的东西,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搞不好全都只是巧合呢?

一放松下来,几天以来积攒的疲惫忽地一下全部翻涌了上来,吴邪伸手抱住张起灵,十指紧紧的攥着,又呢喃了几句,最终沉沉地睡去了。

伸手将空调开高了些,张起灵躺下闭上了眼。不能告诉吴邪的是,地下室的那一份,至今没有收回,张海杏没有下落,不过幸好,那一份资料上的信息是不全的,最重要的是,没有“血亲”这两个字。

窗外时而有车子开过,远光灯穿透车窗,打下一片光影掠过吴邪的脸,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不属于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

记不得有多长时间没这么踏实的睡过觉了,当阳光和张起灵安静的脸同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吴邪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画面了。

张起灵难得的比他晚醒,吴邪撑着头,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脸有些苍白,眼底的青色稍稍褪了一些,但依然还是很浓重,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紧蹙,睫毛微微颤抖着,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吴邪一阵心疼,情不自禁地用两指抚上眉心替他舒开,又学着他平时安慰自己的摸样,伸出手一遍遍地顺着他后脑的毛发。张起灵的头发很顺,压了一整晚也没翘起来,不像自己的,吴邪恋恋不舍地顺着,心说这副长相真是负责,一点儿也没辜负造物主的辛苦。眼前一直紧绷的脸渐渐放松下来,眉心也舒展了,吴邪回神,低头去看他,忽然就瞧见这人的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意,吴邪抽手就是一推,佯装生气:“你他娘的还装!”

“没有,继续。”笑意更明显了,张起灵眼睛都没睁开,趁吴邪发愣的当头又加了一句:“很舒服。”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刚睡醒独有的哑声带着一丝慵懒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吴邪的耳朵里,一阵心悸,被抓包了还是有些尴尬,吴邪低下头,小声嘀咕:“你不上班了?”

话说着,手却已经开始继续刚才的动作,吴邪是张起灵的软肋,张起灵又何尝不是吴邪的软肋?这个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哪个不牵动他的心?

此刻坐着摩挲张起灵的头发,看他躺在自己腿边享受的摸样,吴邪没由来的一阵感动,这人现在就像个孩子一样,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只是替他顺毛他就这么满足。视线移向他的肩膀,瘦瘦的,怎么看也没多少肉,仔细想想,其实闷油瓶能比自己大多少呢,明明没有那么强大,却还要固执地要替自己扛起一切伤害,你会累吗?会疼吗?疼了累了,会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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