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最近的生活规律实在不佳,这一次的疼痛来得排山倒海。连带他的意识都有些微的模糊不清。



等到他出了电梯,在这样薄凉的夜晚,却被生生逼出了一身冷汗。扶着墙壁向前挪动着步伐,他咬着牙强忍痛楚,在发觉四周并无他人的时候,才允许自己稍稍泄露一丝呻吟声。



手指不经意间略过走廊墙壁上的感应灯座,头顶的灯光刹那间绽放开来。让他原本就迷蒙的双眼更加难辨方向。



“呜……”痛呼出声的下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极端的痛楚快要捣碎他的胃,剧烈的喘息却好似呼不进一丝一毫的空气。他疼得几近晕厥。



下一秒有双手伸来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用力提起,他只觉得跌进一个略显冰凉的怀抱被人紧紧环绕。熟悉的味道盈满四周,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可以感知到眼前的这个人。



在虚弱中抬头去望,泪水却不经意间陡然滚落,径直滴到两人紧密相贴的胸膛间。模糊的视线内,光亮依旧饱满地充斥,一片暖意的清澈明意中,他看到那人望着他的双眼,温柔地像一池破碎的月光。



“疼……”



他捂在胃部的手缓缓放松,猛然攀上那人的肩背,死死抓住他背部的衣料用力攥紧。出口的话语气游若丝,委屈心酸地道出自己的难过。



高南舜垂下头,抵在那人颈间任由泪水四处流窜,再无法顾及任何颜面,被紧咬的下唇衬着煞白的脸色滴血般红烈。他的意识像是被利爪抓挠,挑战着神经的极限不肯放松。



“没事了,我在呢。我带你回家。”



今天是疼痛这种感触的生日吧,朴兴秀想。

这个人因为身体之苦疼得死去活来,他因为他的痛而心疼得撕心裂肺。



看到那人胡乱摇晃着头露出的惨白脸色以及被几近咬破的下唇,他恨自己无法替代,只能徒然地抱着他,准备找药安慰他的难受却仍要看他熬过那痛楚的时刻。



一手捏住他的下颌断开他紧咬下唇的自虐行径,朴兴秀垂首吻上他的双唇。像是企图将疼痛缝合,又或传递给自身,舌尖细致舔【晋江】舐,反反复复研磨着被咬破的下唇,他的呼吸却不经意地加重,应和着那人痛极的喘【晋江】息,窸窸窣窣回响在走廊内也有着暧昧不清的旖【晋江】旎感。



被高南舜的牙齿咬住下唇时,他竟然在心底轻舒口气。像是尘埃落定,终于分担了那人的一丝痛楚。他任由血腥味在相融的唇齿间肆意蔓延,揽着对方腰身的手臂加重力道,指引着他向家的方向小心移动。



再分开时,高南舜已经从一轮崩溃般的疼痛中虚脱,倚靠在他怀中无力挪动分毫,朴兴秀问出他家的门锁密码便利落地开了门,进门的前一秒,有细微的光芒从走廊的尽头一闪而过,他双手环住高南舜的腰身,侧头望向闪光所处的位置,下一秒走廊的灯光却恰巧暗灭,他便不再耽误任何,揽着怀中的人迈进门内就反手迅速地关了门。



高南舜再次醒来的时候,睁眼便望见房间内熟悉的天花板。那盏吊灯是装修前自己特意挑选的,就是希望每次清晨醒来都能看到欣赏的佳色。



身体仍旧残留着疲乏脱力的劳累感,加上胃部灼烧后未散的余韵,他瞬间便回想起之前的一切。撑着床面费力地坐起身,他环顾了房间一周也不见熟悉的身影,掀开被子打算下床才发现早已置换的睡衣,一瞬间动作便凝固在原地。



他想起那个人吻了他,而他竟然在疼痛中回咬了过去。

这样的事实让他有些气恼,又不禁惊慌。



事情好像在朝着他难以预料无法把握的方向滑行。



“你醒了。”



随着门开的声音,低沉如昔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肯定的语气带着一目了然的温柔。高南舜抬头便看到那人端着水杯和米粥走了过来,微甜暖人的粥香霎时间弥漫开来。



“你……”



“我在你家门口等你,正巧看到你胃痛发作,就带你回来吃了药,你疼得太厉害,就昏睡了过去。”像是察觉到他神色中尴尬难言的困窘,朴兴秀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边,在床沿坐下,开口便接了他的话解释起来。



“……嗯,谢谢。”高南舜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麻烦你了。”



“……不用道谢。”朴兴秀没有再理会他远距离的客套,转手拿过粥碗就想要喂他,却被高南舜迅速地躲过,向后挪动了三分,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两个人僵持不下,对视许久。直到高南舜率先躲开他的视线,开口却是扭曲般推阻的语气:“我已经没事了,我自己来就好。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



房间内的空气顷刻间被冷冻,朴兴秀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样的逐客令对他而言毫无作用。他只是望着那个偏着头不愿看他的人,视线丝毫不曾晃动,仿佛穿过他的皮肤骨骼观摩他的心。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固执下去呢?



“唉——”有叹息纠葛在一起弥漫开来,拉长时间的影子辗转惆怅。仅仅是如此单调地一声轻叹,就让高南舜咀嚼出其中晦涩难言无边喧嚣的悲问。他觉得鼻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为什么呢……这份爱情,你就是不愿正眼瞧它一次……”朴兴秀垂眸望着手中的碗,右手捏着汤匙在米粥内轻轻搅拌,有蒸腾的水汽徐徐上升,夭折在半空中悄然汽化。



“……因为,”第一次,高南舜肯如此迅速地开口给予他回应,却是令他心底的悲凉与愤然成倍增长,纠结在一起快要爆裂:“这不是爱情。”



……



他不明白,他竟然不明白。

朴兴秀几乎要笑出声,嘲讽他的胆怯,嘲讽自己的失败。



这么多年了,你竟然不曾明白。



“你说这不是爱情,你哪里来的底气?你拿什么来证明是非对错?字典诠释?伦理道德?还是社会舆论?我不信释义,我只问事实。而事实告诉我,我只想与你相伴终老。”



人的一生有多长,生命的长度要拿什么来丈量。

无知的死亡潜伏在道路的前方,等待着随时将我吞噬。

我怎么能拿你当玩笑。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



我一生桀骜,独独拜于你身前。

那是我此生无憾的爱慕,耀武扬威的资本。



“我可以坦言我一直爱你,从始至今。我做不到多么伟大,最起码我比你勇敢。”



倒转乾坤,扭曲我的时间。我徒步行走在虔诚的道路上,寻求契合的救赎。

看到你之后,我身镀日光。

执意跋涉千里,我要将一生贯穿这爱。



“囚禁自我的感觉……好受吗?”



困兽之斗,自我绝境。



握住我的手吧。

我想带你走,让我带你走。



一番话仿若暮鼓晨钟,震撼于他。泪腺受到刺激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即将泪流,心间轰然炸开,飞沙走石,全是字字句句刺中的坑陨。被刺透,被看穿,被赤【晋江】裸的拥抱。他险些溃如蚁穴。



咬紧牙关去忍受撼动,那字字玑珠的话语只要收藏就好,埋藏在心底最根处培育萌芽,然后生长成遮天蔽日的植被。他始终囚禁着自我,这层面具被无情揭穿,他只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怎么就能轻易揭穿他?



“随便你怎么说,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高南舜望向他,眼角泛起的红丝像是欲泣的怆然,又仿若愤恨的羞耻。只是那眼神不再带有奢望,他只是看着他,空洞而脆弱的,小心翼翼守护着自己的内心。拒绝任何人入侵。“你又何必强求呢。”



朴兴秀迎上他的视线,将那人满身的脆弱不堪尽收眼底,悉数承接。他再次开始泛疼的心脏清楚地告知他,这个人,是他想要一生呵护,换他安好的人。



如何轻易割弃。



【正处于风口浪尖,同志们辛苦了。】



“对不起……爸爸走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



所有的挣扎化为灰烬,高南舜的动作被封印在原地,望着暖色墙壁的眼眸忘却叠合,瞳孔涣散又再次凝神,眼泪就那样生生脱出眼眶,滑过泪痣砸碎在那人肩头。



好苦,真的好苦。



紧攥在他胸前的手指微微颤动,仿佛气力已尽般颓然松开,慢慢滑落到身旁,朴兴秀被针刺般的心痛逼迫,反复收紧拥抱的力度,将那人收入自己的世界,好生呵护。



宇宙苍穹,混沌初开。

一切的一切,都给你,统统给你。



那也不够,我只有把自己送给你。



重又交融的唇【晋江】舌是阔别多年的感动,他的泪水滚滚而下,不知休顿。抱着他的这双手,温暖他的这片胸膛,无数次为他撑起一片天。高南舜觉得他在泪眼朦胧中,忘却了所有陈旧的痛楚,只余那剧烈到滚烫的热意源源不断向上蒸熏,让他的泪停不了,停不了。



手指间力道紧收,他学着去回抱那副身躯。

唯一一次放任自己,去重拾那笨拙而卑微的倾慕。



我弄丢了自己。

我怎么会弄丢了自己?



旧时光的悔,重提无望。

你呢,又何必爱我。





Chapter.31



【世人嘴里的幸福,通常比较容易被犬儒者获得。愿我到死未悔改,愿你永远那么绚烂。】



那一刻他其实没有肖想任何,他只是看到了回忆中母亲的脸庞。那个在岁月遗落中尚且年轻的女人对他温柔地笑,胜过任何山川与河流,轻盈如雪,清丽如花。



她说,你要做坚强的高南舜。

妈妈会一直看着你勇敢。



她教会了他如何面对这个世界,所以当她翩然远去,他依然觉得拥有站立的理由。他要站着,笔直而不倒,才能支撑起母亲尘世中的注视。



他想要守护的太多,即使翅膀没有了,蹒跚彳亍,他也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那是深埋心底的潘朵拉,他无时无刻不在遵守的契约。



流淌过广袤大地,被割裂,被啃噬,被压榨,被拦腰截断,他尝过了真正的痛楚,明白了罕有的珍贵。到最后守着心间一方净土,湮灭自身也要守护的,是此生的不负。



瞬间荡空的失重感仿若晕厥的前兆,下一秒心底阴凉四下逃窜,揪扯着带来温润圆滑的钝痛,再渐次攀爬而上星星点点的麻痹感,他狠狠打过一个激灵,突然发觉自己在害怕。



被恐惧撕咬的时刻他千遍万遍地回忆那人的脸庞,带着此生不再相见般的决绝。却又不是过分悲伤的惜别,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于他,终究是不幸的存在吧。



【他坚持刻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成绩,有了得以望见成功的未来,怎么能因为你一个人功亏一篑?别搞笑了……】



此时此刻曾经入耳的那些他人之语才开始反复侵扰,他被逼至颤颤巍巍慌乱不已。现实却又不允许他方寸大乱。



【你别再拖兴秀的后腿,我也不会容许你这样做。】



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们真的会应了这番话吧……



在万众瞩目的圈子里却自毁前程的人不算少,李成宪这些年摸爬滚打过来见过的人才和蠢货不胜枚举,但是在这之中,肖恩不得不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愚蠢,懂得低调内敛独善其身,即使生性冷淡看似高傲也只是气质使然。何况作为完美主义者,在他身上看到任人轻易揭露的弱点绝非易事,李成宪一向对此毫无担忧,却不曾想他会在如今事业蒸蒸日上之时跌个措手不及。



肖恩是个人才,足够聪明,却做了件蠢事。

这句话本身就是个悖论。



他把那一沓照片摔散在肖恩面前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那人脸部瞬间苍白即刻僵硬的过程。没有人说话,那短短的几分钟被窒息般的沉默拖曳着踌躇缓慢成了一个世纪,一室明亮中仅有那散落四处的照片带着生机,决绝而可怖的生机。



男人和男人缠绵亲昵的景象,唇舌绞缠情愫生动,磕磕绊绊相拥共步,开启的房门像是勾人浮想联翩的盛情难却……无论从哪个角度何种立场出发去诠释,都只是不折不扣的同性爱恋。更甚的,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地偏离到私生活紊乱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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