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何止是致命的如山铁证。

被抓住把柄后就连挣扎的机会都变得被动难得,一帆风顺顷刻间就要变成前功尽弃。



李成宪几乎焦头烂额。这样的丑闻一旦曝光就是排山倒海的舆论攻击打压,肖恩正值高峰的一切发展前途都可能有瞬息万变的坠落。这个模特界的新秀,还没开始大展身手就要一蹶不振吗?他觉得不甘心,作为经纪人,这是他苦心培养的人才,他不可能眼睁睁放任他毁了自己。



他只是觉得失望,这个比任何人都理智冷静的人,怎么会选择和男人厮混在一起。



“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吗?”看着那人持续沉默的模样他就觉得恼怒,满腔的焦躁与烦闷一并上涌,李成宪紧蹙双眉,右手握拳用骨节重重敲击着桌面,企图引起对面那个男人一丝一毫的注意。



“……”



“你小子是疯了吗?这些是真的吗?你不要前途了?”再多的确认都是徒劳,他深知那些照片上的地点人物情态都是真实万分的存在,不可能掺杂着虚假,就因为事实早已确定,他才觉得绝望。“你以为无论什么状况上面都能替你摆平吗?这样自贬身价的行为,你所有刚刚获得的绝好机会都有可能被撤掉你知道吗?”



“……”



“你他妈给我说话!”被那人状似淡然无谓的态度彻底击垮精神防线,李成宪一掌拍到桌上就想去拽他的衣领,却被身边的助理死死拉住阻了动作,残存的理智让他重重叹息,到最后颓然地坐到一边,他开始思考任何有路的出口,即使所有压力一齐涌来让他思维混乱。



“……抱歉。”沉寂许久终于响起的嗓音出乎意料地黯哑,像是多夜未眠的疲倦席卷而过,那人的声音突然苍老得像一条几近干涸的河。“是我的错,我会承担所有责任。但是……请不要去找那个人,他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什么?他不需要承担?呵,你搞没搞错,他……”李成宪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人,只因一向清冷自持的人竟会如此袒护一个男人,这样几近牺牲般的保全实在不像是肖恩会做的事,可是那人的话语抑扬顿挫地打断他,口口声声都是逼近底线的垂死挣扎。



“我说了!和他没关系,无论什么责任我一个人来担!”



“……”



肖恩瞪着他,眼圈泛红,目呲龟裂,仿佛将他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斩钉截铁的宣言却是不容置疑的警告,让李成宪堵在喉中的反驳生生吞下。这个人激烈的反抗告诉他,他爱那个人。



肖恩爱着那个男人。

真的爱着。



朴兴秀出门前弯腰在玄关换鞋,伸进鞋柜中的手指不知划过哪个尖锐锋利的边缘,刹那间的刺痛迅疾传来,再抽回手就只见鲜红的血珠凝结在指尖,他盯着那血液温润流淌的表层,一瞬间不禁恍神。



心底隐隐翻涌的不安随着挤出伤口的血液开始渐渐汇聚,流淌蜿蜒让他焦虑。许久不曾感知的空虚让他觉得不祥,就像有什么即将失控,将要带给他灭顶的打击。



只是没想到,会是那样一种光景。



在电梯门前的转角处被一片嘈杂询问包围住时,朴兴秀完全无法反应,直至那句句试探“逼问”都带着那人的名字和刻意的怀疑贬低,他才明了这是怎样一种棘手的状态。



“朴兴秀先生,请问你和肖恩真的是恋人关系吗?”



“请问你们交往多久了?”



“朴兴秀先生,能说说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吗?”



“这次恋情曝光你是如何看待的?是否会就此公开出柜呢?”



“朴兴秀先生!朴兴秀先生!请回答一下好吗?”



……



混乱一片,全是近乎质问的逼迫,朴兴秀看着他们急迫争抢企图挖开他人隐私的丑陋嘴脸就觉得讽刺,这些人,无一不是在从他身上赚取任何可供舆论集中的资源,也许按捺着对于八卦爆点猖狂渴求的贪婪之心,也许压迫着对于同性恋极端的厌恶之情,却都是顶着人模人样的姿态向他抛着无意义的问题。



这个世界,能给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心底愤然火起,他紧抿下唇,绷住的下颌线透着不屈不挠的倔强,推推搡搡艰难前行,只求寻得一个心灵的出口,逃离所有尘世无知的困顿。他愤慨,他不甘,他心有焦虑,却不得申诉。是他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明明该是温暖无限的美好,却被颠倒是非黑白,生生逼迫成恶心丑陋的噱头。



他想念那个人,满心的狂躁都只为他。

他怕那人的前途因为他功亏一篑,却更怕那人因此而彻底离他远去,让他连冷漠都抓不到手。



放弃乘坐电梯转而走向楼梯间,朴兴秀一言不发推拒着逼近眼前的人群,脚步绊着脚步,凌乱到楼梯口几乎快要摔倒,心下独自掂量着应对之策却不知如何才能两全,失去那人的威胁太过深刻,他不敢轻举妄动,却又放不下满心的担忧。



他深深知晓这一丑闻足够带来的杀伤力,他无暇去顾及自己的律师生涯是否受损,只一心扑到那人身上,恐惧着他的人生颠覆。



即将踏出阶梯的前一秒,他停住了脚步。

耳边的声声询问都变得扭曲,他望着那阶梯的尽头,突然觉得这份犹豫就像自私。

他应该更加果断才是。



更加的,义无反顾。



“我告诉你们,是我一心缠着肖恩,那天晚上……是他突发胃病,我趁机靠近他而已。我一直对他死缠烂打,可他一直拒绝我,所以那次是他的胃痛给了我机会让我趁虚而入罢了……我明人不做暗事,事实如此,我也不作隐瞒。你们再逼问我也无话可说了。”



你看,为了你,我明明可以做到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说一不二。



他因为自己的反击而倍感快意,看着那些人脸上压抑不住的惊讶和犹疑就觉得痛快,即使被视作变态他也不去在意,只因他心怀纯净的爱。为了这份爱,他可以变成鬼魔,又何必去惧怕什么舆论之压。



被混乱不清绊住双脚失重下跌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辈子,经历过的恐惧早已有了灭顶的程度,这小小的非议,于他而言只是蝼蚁。



喧哗惊呼中,他觉得身体翻滚着碾过坚硬的棱角,磕碰之中右膝传来刺透骨髓的剧痛,那痛觉升至大脑麻痹他的神经,恍惚中他好似看到想念的脸庞。



无限温柔,无限美好。



混沌一片的黑暗中,残留的意识让他愈加迷茫。前一刻仿佛有人声鼎沸在耳边,下一刻就四下寂静,只有隐隐约约的低声交谈穿插拂过,他努力凝神去分辨那些声音,企图找寻到一丝安心的存在。却是徒劳无功,到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些琐碎声响时不时勾动心底的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痛觉从黑暗中贴服而来,他开始渐渐感知到四肢的存在,连那疼痛也有了具体的方位。右腿膝盖处的老伤口又有了新鲜的痛感,他在心里暗暗估计,发现腿伤复发的周期时间也的确轮到了最近,这次的失足跌落径直成为导火索,让那最初断骨的疼痛再次席卷他的身体。



等到最先清醒的意识已经漫天思考了片刻,朴兴秀才觉得有了力气睁开疲乏的双眼。一片雪白铺陈着刺眼的光穿透视线的瞬间,他忍不住眯起双眼紧蹙眉心,缓和半晌才适应了那片光亮,当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他看见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床边,望着他的表情难言的沉痛。



“姐?”



“……醒了?”朴智秀分明沉默了几秒才接上他的话音,再开口就不见了之前的犹疑,看似无谓的站起身到一边帮他倒水,再走过来扶起他的头垫高枕头。动作一气呵成不带停顿,几乎让朴兴秀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但是料想得到,她肯定都知道了。



喂他喝下半杯水后,朴智秀重又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与他两两相望,好似暗中竞赛,谁都不愿最先开口。



直到朴兴秀率先按捺不住,渴望知晓自己摔落楼梯的后续的心切让他有一丝躁动,他望向病房的门口,又再次看向朴智秀的双眼,沉吟片刻,还是出了声:“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有人叫了救护车,把你送到医院直接进行了紧急治疗,这一次……你腿伤再次复发了。”朴智秀垂下眸,用手指捻住他的被边缓慢抚平,像是在描述无关紧要的事,却丝毫掩盖不了神色中的落魄。



她真的为他操碎了心。



好像有东西梗塞在喉间,朴兴秀张口欲言,却迟迟无法发出声音,令人厌烦的沉默继续蔓延,直到窗外的天色都变昏黄,他才有了足够的平静再次开口:“姐,我……遇到了南舜。”



“我知道。”



“……”



“我是你姐姐,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朴智秀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双眸盛满几近外溢的复杂与苦涩:“你这一阵的心情明显有了变化……我也猜得到,能让你有如此变化的人,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了……”



这一劫又一劫,全是与一个人的纠缠不清。

她突然明白,自己也该认了。



那是朴兴秀自己的人生,有这样一个人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仅靠她一人的力量,又怎能扭曲了命运。看他爱得这么辛苦,就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她被这份感情的韧性震撼到了。



错骨连筋,难分难解。



“算了,你幸福就好。”朴智秀提起的嘴角即使带着无奈与惆怅,也是真心的祝福,她望着那个孩子,心间是融化开的柔软:“跟着你的心走吧,兴秀……姐姐不会再逼你丢掉它了。”



她早该如此了不是吗?

那个孩子等她的祝福等了多少年,她背负着愧疚与痛苦陪他走了多少年。

是该尘埃落定了。



“姐,谢谢……谢谢你。”相隔多久再次重逢异样欣喜,他早已分辨不清。那是至亲的理解与宽容带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幸福。亲情的温暖再一次安抚受伤的他,朴兴秀觉得自己获得了足以与世俗对抗的力量,只要再有那个人的不离不弃。只要。



“但是,你想怎么处理这次的事?这不是小事,你们以后的前途都会被影响……”想起今天赶来医院得知详情之后心间的惊恐她就后怕,事情爆发得太突然,即使早已心有准备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临残酷的现实,社会舆论的压力无疑是最残酷的,比亲人的责难深重千万倍。她舍不得,舍不得他的弟弟囫囵身陷。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想害了他……”



我不想害了你。

你理应展翅高飞。



临近午夜,温度稍降,夜色迷蒙。



他重重摔上车门,径直大步迈进医院后门,墨镜遮挡的脸庞阴暗低沉,敞开的大衣被行走带动的气流卷起衣角,绕到人迹稀少的楼梯间后便一步一步迈动脚步,用力地踩下每一脚就像幻想某人跌落的力道。



他仰头望向楼梯的尽头,揣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拳。



那间病房的灯是暗的,好像是房中的病人已然沉睡。他站在门前沉静许久,再次伸出口袋的手接触到久违的冰冷空气,霎时传来密密麻麻的凉意。扶在门把上再次停顿,他于无意中观察着周遭的寂静,短暂的夜晚,好似无人打搅。



心底的焦躁重又露头的下一刻,他才用力拉开房门,放轻脚步慢慢走进。



视野变得稍稍开阔的时候,他在昏暗中看到床上不动的人影,整间病房仅有那人的鲜活呼吸同自己相伴。他的视线一经落实,便钉死在那人身上。随着距离的靠近,他看清那人的模样。



安稳地平躺在病床上,被子轻盖在胸前,一只手臂压住被角,有点滴针头垂落着刺入血管分明的手背。表情是无知无觉的无辜与淡然,越是平静,越让他愤然。



他望着他,像是企图用眼神将他杀死。



朴兴秀睁开双眼,精神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澈,他听到刚刚有人唤他的名字,近在耳畔。



【朴兴秀。】



那个声音在温凉似水的夜色中钻入他的耳内,潜入梦里将他唤醒。当他睁开眼,果然就对上了那个人的双眸。像是终于找到了应有的归宿,他的眼眶自作主张地湿润开来。



“你来了。”



实在忍不住,他咧开嘴角荡起灌满甜意的笑,望着那人的眼睛被泪光洗亮,在昏暗中熠熠生辉。心间饱胀的全是爱,全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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