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有病吧,朴兴秀。”



当爱冻结的瞬间,冰天雪地无垠扩展。

他的笑僵硬在嘴角,缓缓下沉,沉至湖底,生起苔藓,一脚踩落,狠狠滑倒,刹那间湖水没顶,他连呼吸都被封闭。



没关系,只要奋力爬起,他依旧能够得到氧气。

所以他垂落的嘴角再次努力上扬,恰到好处地捧起一个微妙的笑容。



“今天……还好吗?很累吧?这么晚还要跑来看我……”



“谁让你乱说话了!你没事逞什么英雄?!你这是给媒体落实了话柄你知道吗!”满腔的愤怒与辛酸再也支撑不住,高南舜几乎心力交瘁地赫然出声,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活活扔掉,好再不用去顾及任何是是非非。眼前的这个男人,总是让他走投无路。他想毁掉他,狠狠地毁掉他,让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只能这样徒然的斥责着膨胀的委屈与疲倦。



他就快喘不过气了。



“对不起……”



朴兴秀望着他,心下是间歇的刺痛。他不想给他带来麻烦,所以哪怕将全部负担包揽,他也不愿让他纷扰丝毫。可是看那人望着他的沉痛表情,他明白,自己又让他痛苦了。



想要靠近,却总是刺伤彼此。

我们究竟,要如何拥抱呢?



“……算了,和你说也没有用。”高南舜垂着头,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神色,朦朦胧胧像是咫尺天涯。朴兴秀莫名的心急,抬起头想要向他的方向靠近,用尽力气渴望看清那人躲藏在夜色中的情绪,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轻柔回应。“你只要记得,不要再乱说话了,任何话都不要再说,我能摆平这些事。你只要好好的过你的生活就够了。”



“南舜……”



“还有,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



他神色一凛,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慌慌张张坐起身,顾不上因用力而被针刺痛的手背,他掀开被子就想要下床,却被那人的话生生逼退。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现在就走。”



原来是那样一种神情。他在梦幻般的夜晚看到高南舜的脸庞,有着泫然欲泣的悲,刻骨铭心的苦,和痛彻心扉的爱。那份决绝遮挡在眼角眉梢,却挡不住他满心的怆然。那个人,分明是痛苦的。



可是他却不敢再动。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流动,流淌成今夜波澜壮阔的河,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为跨越不得的汪洋。好像坚持了几个世纪的迁徙向你走来,却发现你与我在咫尺之隔的另一时空。



我好想触摸到你。



朴兴秀的目光默然垂落,静止在月光照映的床角独自愣怔。这样的相顾无言最是难息。他们待在彼此的身边,恍若隔世。



“知道吗……这是你这辈子至今为止做的最懦弱的一件事,这一次我真心的看不起你。但是我却又怪不得你,让你做不到奋不顾身,是我的错。”



“……”



“不是有那句话么,爱得不够,才借口多多。”



他觉得好累,这份爱,让他伤痕累累。

他还有多少力气,可以奋力去追而不停歇。



有浮云缓缓移动,遮掩月光期期艾艾,房间内光线晦明变幻,将他们藏入时间之中又堪堪扯出。那些瞬息之间的沧海桑田,是回不去的曾经。



“……算我混蛋,算我窝囊。我认了,执迷不悟我也就这样下去了,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走了。”



冷硬的声调是执意刺出的匕首,我知道你会疼,所以我让你疼,只有这样,你才会明白。

有些爱,是疼的,不可碰,不可说。



“走吧。”



“……”



“想走就走吧……”



“好,”他咬紧牙关,竭力控制发颤的下颌,低垂的视线慢慢持平,从那人身上匆匆掠过,便再次垂落,好似再不敢轻易亵渎,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落实在舌尖:“再见。”



他的步履不是蹒跚,他只是在认真走出每一步,转身离去的潇洒泼墨在这一步又一步无形的脚印之间,代表着那份勇敢的付出。



没有人知道我痛的是什么。

割舍的又是什么。



可我一直心怀疑问。

为什么幸福,总是要奔走万里去获得?



为什么你,总是在与我擦肩而过的彼端。



视线模糊不清,他觉得眼前光芒满溢的道路反而是不清澈的。

为什么世人总说光明是真,我却因离了晦暗而痛彻心扉。



我的爱被我遗落在身后,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它其实在远方等候。

你在骗我吧,都在骗我吧。



我感觉到的明明是痛。



哽咽的低泣回荡在夜空,知道吗,那其实是被斩断的翅膀。

是我痛苦的悲鸣。



在浓郁的夜色中,在白炽灯下,我把你写在纸上。

字里行间都是你,笔锋页尾都是你。



当你填满我心间的书卷,我便可时时将你阅读。

我最爱的你,我想将你收藏。



待来年再叙。





Chapter.32



【请关上窗,寄望梦想于今后。让我再握着你手,无需逃走。世俗眼光再荒谬,为你,我甘愿承受。】



三月柳絮,四月春风,十里阳空,桃花最红。寒意被掀开,打着旋包围而来的暖带着新番泥土的复苏味道,那崭新和清澈都是轻的,悄然而无声,美妙而长情。



生生不息,是春的温柔。



时隔六年,重见那副光景,朴智秀觉得有些恍然若梦。朴兴秀靠在那里的背影并不单薄,甚至是出乎意料的挺拔,但却难掩落满肩头的寂寞萧索。他该是撑起了人生中许多无法承担的重量,却从未叫苦。



她不再像当初那样惊慌失措,人活到生命的中心,好像便会将那些曾经执着严苛的事物统统淡化,放置到无人的角落静静观摩。她懂得了强求无效,理应顺其自然。



靠近栏杆边缘处风声分外清澈,她学着他的样子倚在一边,垂首望着远处的人间百态默默无言。是个静心戒躁的好地方,她突然明白了六年前的朴兴秀为何会选择在这样的高度对她说出“我想回家”的释言。



站得高,才能望得远。

要看清什么,就要爬到它的顶端。



“在想南舜?”开口打破沉默,朴智秀侧过脸望向他,那孩子依旧望着远处,不动声色好像外人无法侵扰。



“没有。”睫毛轻颤,却并非因谎言,他盯着楼下广场边坐在长椅上的病人瘦弱的身躯望了几秒,才再次出声:“只是在想那些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想好了吗?医生说的话。”



“……”



“兴秀啊,别让自己负担太多,有些事,不能过于苛求。”朴智秀仰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突然惊觉几年来最为心静的时候竟然是此时此刻。“所有的人生都是有得有失的,你要珍惜得到的,告别失去的。而那些既定的重要,你只需要郑重对待就够了。”



“我无法确定……”



“真正懂你的人,不会让你久等的。”朴智秀用手撑在栏杆上支起身子,偏过头看到那人游移不定的神色,不由轻轻叹息:“相信他,别再犹豫。任何爱情也有像极烟花的时刻。”



他一怔,望过来的目光渐次清晰,突然就那样笑了,像是回到了孩童时期,她所见过的最青涩而美好的笑容:“姐,谢谢你。”



“用不了几年的时间,把腿养好,顺便进修法律,费用什么的有我和你姐夫在,不用担心。只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笑容依旧如故,如沐春风,流连花丛,最后轻轻一挣,就脱离了那片海洋。当夕阳开始造访的时刻,才渐渐收敛,想到某个人,某句话,突然就沉入了湖底。但是他想,他应该是坚强的,不然如何能给予那人翱翔的苍穹。



他心胸似海,只为任那一人徜徉逍遥。



一切都像一场梦魇,夜夜夜夜缠绕他不愿松懈。高南舜从未觉得如此疲惫,即使是几年前,那些日夜兼程赶赴人生转折的道路上,他一个人踽踽独行,也从未尝过这般的倦意与心累。再会后是难言,决断后成绝爱。怎样躲都被痛击到体无完肤,现在他对任何都不敢再提。



向前走,能否走出风轻云淡。



“肖恩!”



那声音填充着难以估量的愤懑,从身后追来,高南舜在转身的瞬间仍未猜想出那声音从属于谁,直到被紧攥衣领用力拉扯,他才看清面前的人眼角眉梢难以掩盖的怒火。



“你他妈真够狠的啊,出事了知道拍拍屁股走人了,还把一堆污点全推到别人身上?”崔英敏指尖用力,骨节青白,恨不得一拳击上这人不动声色的脸庞,却又不得不压抑着内心的不平将烦躁发泄在那人的衣领褶皱间。



他那个傻瓜朋友,一心扑在一个冷血无情的家伙身上,把自己温热的心虔诚奉上,却被讽刺辱骂得一文不值。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他是那个无耻纠缠的变态,而眼前这个人,成了无辜受害的可怜人。即使有人心抱怀疑,他的朋友也已经被卷入这场无从逃出的灾难之中,弥足深陷。



他怎么能不愤怒。



“放手!我没打算让他担这件事。”心间的烦躁有着燎原之势,高南舜觉得焦头烂额也不过如此。所有人的非难他都要承担,这样才能抵消心中那无尽的自责与自我厌恶。他拨开崔英敏的手,微蹙的眉梢愈发绷紧,他移开视线看向走廊的尽头,那里仿若至今还留存着他和那个人两两对望的光景。“我会澄清,他说的那些话我会否决的。”



“哼!澄清?你怎么澄清?这事说的清吗?你以为你解释两三句大家就会信吗?归根究底你就是个懦夫!他……他为了你可以做到这地步,你怎么就不敢?真是……看上你也算朴兴秀眼拙了,像你这样的人就不值得他爱!”崔英敏盯着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在扇向他的脸颊,虽然有着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原则,也坚定着承受非议后无畏的心,他还是被这些言语刺伤着,提醒着,他是多么畏惧这个世界。



他拒绝了怎样的爱。



“我……”



“算了。和你说也是白费口舌。我只希望你拍着胸脯问问自己,这样的人生,你活得心安吗?你要让他失望几次?”



“……”



他不安,他不甘,他荒唐满腹,只因一场倾心爱慕被众人定为羞耻与逆道。

他的苦又该何处去诉?



我爱你就像,为了你我甘愿掩埋自我。

天知晓我多么想留在你的身边。



“后天召开记者发布会,你就顺着朴兴秀的说辞解释,这一次你不听也得听!那个男人早就不可能清白了,你以为你能挽回什么!这是公司的底线,你必须这么做。”



听到这句话之后,他望着李成宪的脸,久久无言。



也许没有人会做那个永远守候在你身边对你好的人,温柔也有变成利刃的时刻。你无法预料的玄机暗藏在生活之中,时时刻刻蠢蠢欲动。你信任的,依赖的,相扶的,都可能变成冷漠的,势利的,严厉的。所有那些,都是人生的课堂,他一点点摸爬滚打,至今还在学习着生命的真谛。



终究是身不由己。

他几乎都能预想到崔英敏望向自己的轻蔑眼神。



为什么要活得像一个傀儡呢?

他也想问自己。



午后日光姣好,通透澄澈像童年的冰糖。高南舜走到熟悉的楼梯转角,四周的落地窗像是涵养温床的器皿,他是圈养其中的生物,渺小而瑟瑟发抖。他抬起手,指腹贴合在玻璃表层,轻轻摩挲像在抚摸心尖那人的脸颊,可是触手冰凉,却倒像那人的心,一次又一次被他欺凌背叛。



想念蜂拥而上的时刻,他突然开始担忧,昼夜交织,今后那离了对方的千万个日日夜夜,他该拿什么去支撑心梁。被孤独腐蚀的肉体重启了痛觉,那种想要体会缠绵拥抱的心意,会就此辗转成永恒的空虚么。



他愣怔地望着窗外的世界,像是千百次深感陌生,永远无力融入。归属于他的限量版乌托邦,躲在不知名的角落不愿倾身。他想就此化作一缕阳光,起码也有着粲然一笑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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