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老家来电

“嗡——嗡——嗡——”

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发出 刺耳的震动声。在这间连电视都没开。

网络风暴爆发、航司下达停飞通知的第二天。

顾白和曹凛躲在曹建国出院后租的这套一楼老房子里。

三个人谁都没提网上的事,曹建国更是早早就把电视插头拔了,生怕新闻频道或者哪个短视频平台突然蹦出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标题。

顾白死死盯着茶几上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萍姐。

这是他东北老家隔壁的邻居,平时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是个热心肠。

顾白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曹凛就坐在他身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用力包裹住顾白冰凉的手指,给了他一个无声的支撑。

顾白深吸了一口气,滑动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喂,萍姐。”

“小白!我的老天爷,你可算接电话了!”萍姐的声音又急又大,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瞬间穿透了听筒,“你到底在外头惹啥事了啊!”

顾白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萍姐,怎么了?”

“怎么了?天都快塌了!昨天村头那几个老娘们凑在一块儿刷短视频,也不知道怎么就刷到你了!上面全是你和……和一个男人的照片!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同性恋、潜规则……”萍姐急得直拍大腿,“那些嘴碎的,直接把手机怼到你爸妈脸上了!”

顾白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你爸那个暴脾气你还不知道?当时看到照片,气得脸都紫了,浑身哆嗦得连站都站不住,连着吞了好几把降压药才顺过气来!”

萍姐的声音里透着后怕

“你妈当场就哭背过气去了!你爸把家里那个旧电视都给砸了,在村口指着天骂,说丢尽了老顾家的祖宗脸,说要亲自去南方打断你的腿,把你绑回东北!”

顾白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被刀子绞着痛。

“小白啊,姐平时没出过村,不懂你们大城市里那个什么圈子的事。但姐看着你从小长大,姐信你不是坏孩子。可是你爸妈受不了这个刺激啊!”

萍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他们老两口连夜收拾了东西,去县城火车站买了最快的一班绿皮火车票。硬座!三十多个小时啊!明天一早就能到Z市了!你听姐一句劝,你爸妈到了,你千万别跟他们硬顶。你爸心脏不好,你好好说,认个错,服个软,听见没?”

“我知道了。谢谢萍姐。”

电话挂断。

手机从顾白手里滑落,“吧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顾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血,脱力般地往前栽去。

曹凛眼疾手快,从背后一把将他死死捞进怀里,双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勒住他颤抖的肩膀:

“怎么了?老家出什么事了?”

顾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把脸埋在双手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爸妈……知道了。全村人都知道了。他们买了绿皮火车的硬座,明天一早就到Z市。”

曹凛浑身一震。

一直坐在旁边安静择菜的曹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放下菜叶,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走到两人面前。

老人的目光沉稳而锐利,他没有慌乱,而是看着顾白,语气平缓却充满力量:“小白,抬起头来。看着叔。”

顾白红着眼睛抬起头。

“别怕。”曹建国伸手,粗糙的掌心拍了拍顾白的肩膀

“纸包不住火,这事儿早晚得面对。他们大老远跑过来,是气,也是因为心疼你这个儿子。明天你们一起去火车站接人。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来,坐下来好好说。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有过不去的坎。”

顾白看着曹建国那双历经沧桑却依然包容的眼睛,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叔,谢谢您。”

曹建国转过头,看向紧紧抱着顾白的曹凛,眼神瞬间变得 严厉:“凛子,你跟我出来一下。”

院子里,初秋的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曹建国盯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儿子,听好了。明天去接站,我不会跟你们一起去。”

曹凛愣了一下:“爸,您不去?”

“我不能去。”曹建国摆了摆手,目光深沉

“小白的父母现在正在气头上,觉得是咱们家把你带坏了,是你占了小白的便宜。我如果这个时候跑去火车站,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咱们曹家父子俩合起伙来仗势欺人,逼着他们认栽。这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火上浇油。”

曹建国重重地捏了捏曹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曹凛觉得骨头发疼:

“让小白父母接受你,这道坎,只能靠你自己去跨。这是你作为一个男人,想把人家儿子拐走,必须受的千刀万剐!”

“明天见了面,不管人家是骂你、打你,还是拿口水淬你,你都给老子受着!绝对不许还手,不许顶嘴!你要让他们看到你的态度,看到你是真心实意想跟小白过一辈子的。等他们这口气出了,等你真正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爸自然会以亲家公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去招待他们。明白了吗?!”

曹凛站得笔直,眼神狠厉而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

“爸,我懂。您放心,我死都不会松手。”

深夜。

顾白和曹凛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没有开大灯,只有阳台透进来的惨白月光。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去洗漱,谁也没有困意。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凌晨两点。

顾白突然转过头,看着黑暗中曹凛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玻璃:“凛哥。

如果……如果明天我爸死活都不同意,如果他拿死来逼我,怎么办?”

曹凛猛地转过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顾白冰凉的手,死死攥在手心里。

“没有这个如果。”曹凛的声音沙哑至极,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劲

“他不同意,我就一直求。一天不同意我求一天,一年不同意我求一年。他拿拐杖打我,我就跪着让他打,他拿刀砍我,我也绝不还手。”

曹凛猛地把顾白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死死抵在顾白的头顶,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顾白,你听好。只要他不把你强行绑走,只要你还愿意要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我放手。我什么都能忍,哪怕他们要我这条命,我也给。”

顾白揪住曹凛胸口的衣服,把脸深深埋进去,眼泪瞬间湿透了曹凛的布料:

“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你以前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人……”

“那是以前。”曹凛低头,在顾白颤抖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跟你在一起,这叫受委屈吗?这叫我活该。能让你爸打几顿出出气,我求之不得。”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死死抱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灰白色的晨光。

早上七点。

曹凛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打开燃气灶。水烧开了,他下了一把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因为心里装满了事,火候没掌握好,面条煮得有些坨了,黏糊糊的。

他把面端到餐桌上。顾白已经洗漱完毕,走了出来。

顾白没有穿平时那身笔挺惹眼的制服,也没有穿任何名牌。

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件 普通的黑色旧外套,套在身上,整个人显得异常单薄、低调。

曹凛也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灰色夹克,看着就像个最普通的打工仔。

顾白坐在桌前,拿起筷子。面条坨在了一起,挑都挑不开。

但他没有说话,大口大口地把那碗卖相极差的面条硬塞进胃里。他需要力气,他今天要打一场硬仗。

曹凛坐在对面,看着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伸手抽了张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走吧。”曹凛站起身,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却又燃着永不熄灭的暗火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顾白,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我在你身边。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顾白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清晨七点半,Z市火车站。

作为南方重要的交通枢纽,即便是一大早,出站口也已经是人头攒动。

各种各样拖着行李箱、扛着蛇皮袋的旅客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顾白和曹凛站在接站栏杆的最前方。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将两人并肩站立的影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

顾白的手冰凉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曹凛在旁边,没有顾忌周围人的目光,直接伸手死死握住了顾白的手。曹凛的掌心全是汗,但他握得极紧,一丝缝隙都没有留。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

顾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通道深处,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

突然,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在熙熙攘攘、穿着各色时髦冬装的人群中,他看到了那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的父亲,穿着一件早就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旧棉袄,背已经驼得厉害了。

他的母亲,头上裹着一条暗红色的旧围巾,跟在父亲身后。

老两口手里各自拎着一个巨大的、装化肥用的蛇皮编织袋。

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硬座,耗干了他们本就不多的精力。

他们看起来比顾白记忆中老了十岁不止,满脸的疲惫,以及掩饰不住的暴躁和绝望。

顾白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眼眶瞬间通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挣脱了曹凛的手,迎着人流,大步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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