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暴风雨后的黎明

市中心一家名为“关东大院”的东北菜馆里,暖气烧得极旺。

包间内的圆桌上,沸腾的酸菜白肉血肠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包肉刺鼻酸甜的香味混合着小鸡炖蘑菇的浓郁,将这间不大的包厢熏染得满是令人鼻腔发酸的家乡烟火气。

今天是顾父正式出院的日子。

这场饭局,是曹建国半个月前就定下的。

曹建国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原本因为常年卧床而有些凌乱的花白头发,被他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尽管他经历过大面积脑溢血,右半边身体依然有些僵硬迟缓,但此刻,他也坐在主陪的位置上,神色庄重。

顾父和顾母坐在主位上。

顾父的脸色虽然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顾母则局促地搓着手,显然还没从这两家复杂的关系和这顿过于正式的饭局中完全缓过神来。

顾白和曹凛挨着坐在下首。

此刻都像极了等待大人发落的晚辈,谁也没敢先动筷子。

曹建国用左手拿过桌上那瓶度数极高的东北纯粮小烧,牙齿咬开瓶盖。

他没让人帮忙,颤抖着手,给自己面前那个足足能装三两酒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

“叔叔,您身体也刚好,医生说绝对不能喝酒……”顾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想要去夺酒杯。

“小白,你坐下。今天这杯酒,叔必须喝。”

曹建国用眼神制止了顾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建国端起那杯满满的烈酒。

他面向顾父和顾母,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足足有九十度的大躬。

“老哥,老嫂子。”

曹建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字字句句都透着掏心窝子的真诚与愧疚

“古人说,子不教,父之过。当年在高中,是我没管教好这个浑小子,让他说了那些混账话,伤了小白的心。后来,又是他没个定性,把小白拖进了我们曹家这趟浑水里,连累得你们二老跟着担惊受怕,老哥你甚至差点把命搭进去。”

曹建国举起酒杯,眼眶通红:

“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就当是我这个当爹的,替我那个混账儿子,给你们老顾家赔罪了!”

话音未落,曹建国仰起脖子,将那杯足足三两的烈性白酒,一饮而尽!

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爸!”曹凛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睛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哎呀,老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快坐下,快坐下,身体要紧啊!”顾母吓坏了,连忙站起身去扶。

顾父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商海里叱咤风云、如今却为了儿子低声下气的半百老人,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曹建国推开曹凛的手,重新站直身体,摆了摆手:

“老哥,你听我把话说完。你们在老家,可能只听到网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但你们不知道,我们曹家这几年,过的是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曹建国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两行浊泪。

他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如何轻信小人导致破产,又被高利贷逼上门、最后突发脑溢血成了废人妻子卷款跑路的惨痛经历,一五一十地剖白在了顾家父母面前。

“我瘫在床上的那段时间,凛子这孩子,白天在废品站扛大包,晚上在黑网吧给人代练,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整个人熬得像个鬼。”

曹建国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时候,我已经准备找个机会自我了断了,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红了眼眶的顾白,目光中满是无法用言语丈量的感激和疼惜。

“是小白。是小白像菩萨一样从天而降,替我们交了救命的医药费,是小白每天雷打不动地来病房给我端屎端尿,更是小白,把凛子从悬崖边上,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曹建国再次看向顾父,语气变得 郑重,掷地有声:

“老哥,我这条老命是小白救的,凛子的命也是小白给的。我今天当着你们二老的面表个态,从今往后,不管外面怎么说,我们老曹家认他!我们全家把小白当亲生儿子一样供着!凛子要是敢让他受半点委屈,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活劈了他!”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锅沸腾的“咕噜咕噜”声,和顾母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顾父定定地看着曹建国,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眼底满是泪水的顾白,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个一直低着头眼眶红得滴血的曹凛身上。

在医院的这段日子,曹凛是怎么伺候他的,他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个年轻人为了他儿子,连命都能豁出去,他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呢?

顾父缓慢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拿过桌上的酒瓶,给自己面前的小酒盅倒满。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看着曹建国,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释怀的笑意。

“老弟啊。”顾父的声音沉稳厚重,透着东北汉子特有的直白与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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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都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在鬼门关里溜达了一圈,还有啥看不开的?外头那些人嚼舌根,能当饭吃吗?能替咱们受罪吗?”

顾父举起酒杯,和曹建国的空杯子重重地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要这两个孩子能好好的,能互相扶持着把这日子过热乎了。别的那些闲话,去他妈的吧!”

顾父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老哥敞亮!”曹建国激动得连连拍大腿,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曹凛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父,眼底爆发出狂喜的震撼。

顾白更是直接捂住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落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建国放下筷子,突然郑重地提议道:“老哥,老嫂子,我今天还有个不情之请。你们二老这次来Z市,就别回东北老家了。老家那些亲戚邻居的嘴太碎,回去听着也心烦。不如就留在Z市吧。”

顾父愣了一下:

“这……这Z市花销太大了,我们留在这儿,不是给孩子们添乱吗?”

“添什么乱!”曹建国一拍大腿,“我已经看好了,就在我住的那个小区,刚好有一套一楼的房子要出租。

你们老两口住进去,离小白他们租的公寓,就隔着一碗汤的距离!炖锅排骨端过去,汤都不会凉!”

曹建国转头瞪了曹凛一眼:

“凛子现在在打比赛,马上就有奖金了。这租房子的钱,一分都不用你们出,让凛子全包了!他在老丈人跟前当半个儿子,这是他该尽的孝道!”

顾母听到“一碗汤的距离”,眼泪顿时就绷不住了。她是个传统的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守在儿子身边。

她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不回去了,不回去了。这几年小白一个人在外面吃苦,都瘦成什么样了。我留下来,能天天给小白做顿热乎饭,比啥都强啊!”

顾父看着老伴高兴的样子,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顾白,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就不走了!就在这儿扎根了!”

“太好了!”顾白破涕为笑。

就在这时,曹凛突然站起身。

他大步绕过餐桌,走到顾父和顾母的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顾白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也立刻走过去,在曹凛的身边并肩跪下。

“哎哟!这是干啥!快起来孩子们!”顾母吓了一跳,连忙要伸手去拉。

“阿姨,叔叔,你们别拉我。”曹凛固执地挺直了脊背,他仰起头,看着顾家父母

“爸,妈。”曹凛这一声称呼叫得 自然,却字字千钧。

他举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天发誓:

“我曹凛今天在这里,当着长辈的面发毒誓。我这条命,我这个人,从今往后全都是顾白的。这辈子,不管以后是贫穷还是富贵,是健康还是疾病,我如果敢做半点对不起顾白的事,敢让他掉一滴伤心的眼泪……”

曹凛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中透着玉石俱焚的狠绝:

“就让我曹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快把话收回去!”顾母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

顾父却定定地看着曹凛。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把命豁出去的凶性和深情。他知道,这小子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顾父眼眶发热,他站起身,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曹凛的胳膊,用力地、亲自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行了,大男人的,膝盖底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顾父重重地拍了拍曹凛宽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好好对我们家小白。”

“爸!!”

顾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头扑进了父亲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爸……谢谢您……谢谢您……”

顾白死死地抱着父亲,把脸埋在父亲那件旧棉袄里,放声大哭。

这六年的暗恋挣扎,网络暴力和差点失去父亲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宣泄的泪水,彻底决堤。

顾父红着眼睛,用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儿子的后背,声音哽咽: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爸在呢,以后谁也欺负不了咱们。”

曹凛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父子俩,眼角也滑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

但他没有去擦,只是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释然而灿烂。

窗外的冬夜依然冷冽,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

但这间充斥着东北菜香味的包厢里,却暖得让人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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