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夜掌心火
凌晨两点。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下铺传来，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床板上的声音，以及一阵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顾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下铺的动静。
那是曹凛的床位。
大约两个小时前，顾白亲耳听见曹凛为了帮一个刚认识的妹子抢游戏里的限定皮肤
连外套都没穿，只套了件单薄的卫衣就翻墙溜出了集训中心，去了两条街外的那家黑网吧。
现在看来，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是被H市零下二十度的风雪狠狠教训了。
下铺的动静越来越大。
木板床开始发出轻微的摇晃，伴随着曹凛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个破风箱在拉动。
顾白在被窝里攥紧了手。他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这种大少爷作死受点罪是活该，反正明天天一亮就会有生活老师来嘘寒问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三分钟后。
顾白猛地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顺着铁爬梯滑了下去。
地面的寒气瞬间顺着赤裸的脚心窜上头顶，但他连鞋都没顾上穿，径直走到了曹凛的床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顾白看清了曹凛现在的样子。
平时那个嚣张跋扈的少爷，此刻正蜷缩成没有安全感的一团，死死裹着被子。
他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冻得发紫，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短发全部浸湿了。
顾白迟疑了半秒，伸出那只布满冻疮的手，轻轻贴在了曹凛的额头上。
滚烫。
温度高得吓人，几乎要灼伤顾白微凉的掌心。
曹凛已经烧糊涂了，完全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战栗。
顾白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翻出那个平时只用来装白开水的旧保温壶。
集训中心的热水房在走廊的最尽头，到了半夜通常只剩下保温桶里最后一点存水。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推开宿舍门走进了像冰窖一样的走廊。
走廊两端的窗户没关严，穿堂风夹着雪花直往脖子里灌。
顾白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顿。
来到水房，他拧开保温桶的龙头。只剩最后一点水底了，水流很细，而且因为水压不够，水流呈不规则的飞溅状。
顾白耐心地拿着水壶接着。就在水壶快要装满的时候，水龙头里突然发出“呲”的一声空响
紧接着，一股刚刚重新沸腾的滚烫开水，毫无预兆地从龙头的缝隙里喷溅出来。
“嘶——”
滚烫的水花直接浇在了顾白左手的手背上。
那块皮肤上原本就有一块刚结痂的冻疮。
剧烈的灼烧感瞬间刺穿了神经。顾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硬生生咬住了嘴唇，把那声即将破喉而出的闷哼死死吞进了肚子里。
他没有甩手，连水壶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水流，直到水壶完全装满，才迅速拧紧盖子。
左手手背已经红肿起了一大片，原本结痂的冻疮边缘被烫得皮肉翻卷，渗出一点血丝，疼得他冷汗直冒。
顾白看都没看一眼，用冷水随便冲了一下，便抱着滚烫的水壶快步跑回了宿舍。
他把水壶用曹凛搭在床头的毛巾裹了厚厚三层，防止烫伤，然后毫不客气地掀开曹凛的被子，将那个自制的“汤婆子”直接塞到了曹凛冰凉的脚底。
突然涌入的冷空气让曹凛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但他很快感受到了脚底传来的那股源源不断的热源。
他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舒服叹息，紧紧蜷缩的双腿终于稍微舒展了一些。
顾白站在床边，看着曹凛稍微平息下来的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正准备转身爬回上铺，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死死抓住。
顾白浑身一僵。
曹凛并没有醒。
他烧得浑身难受，皮肤滚烫，而顾白刚在走廊里冻透的冰凉手指，对他来说简直是最好的降温剂。
在梦魇的驱使下，曹凛本能地用力一拽。
顾白毫无防备，大半个身子直接被扯得弯了下去，左手撑在了曹凛的枕头边。
下一秒，曹凛像个寻找避风港的孩子一样，将那张滚烫、烧得通红的脸，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顾白撑在枕头边的手心里。
顾白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曹凛的脸颊很烫，呼吸沉重而灼热，一下一下地喷洒在顾白的手腕内侧。
他甚至能感觉到曹凛睫毛的颤动，扫在自己的掌纹上，带来一阵细密得让人心颤的酥麻感。
顾白的手背刚刚被烫伤，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疼着，而手心里，却捧着一团灼热的火。
他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手。曹凛如果醒着，发现自己竟然跟一个他最看不起的“穷酸鬼”贴得这么近，绝对会立刻跳起来一脚把他踹开，甚至会觉得恶心。
可是……
顾白垂下眼眸，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曹凛的睡颜。
没有了白天的嚣张和狂气，没有了那个发号施令的酒厂大少爷的影子，此刻的曹凛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显得那么无害，甚至带着一点脆弱。
顾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腹轻轻擦过曹凛高挺的鼻梁。
就一会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当是这个人今晚在洗衣房替自己出头，自己还他的人情。
他没有抽回手，就那样弯着腰，站在冰冷刺骨的寒夜里，贪恋着掌心里这一刻并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直到手背上的烫伤疼到麻木，直到曹凛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直到窗外的风雪渐渐停息。
第二天一早，起床哨吹响的时候，顾白已经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坐在床沿看理论书。
他左手手背上贴了一块廉价的创可贴，遮住了那片狰狞的红肿。
曹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脖子，只觉得浑身酸痛，但烧已经完全退了。
他踢了一脚床尾那个用毛巾裹着的水壶，愣了一下。
他抬头，刚好对上顾白从上铺看过来的视线。
顾白的眼神依然冷淡疏离，仿佛昨晚那个在床边守了半夜的人根本不是他。
曹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其实隐约记得半夜有人给他塞了热水，甚至隐约记得那种让人安心的冰凉触感。
但他这辈子都没跟人道过谢，更何况对象是顾白。
他“啧”了一声，从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看也不看，直接朝顾白扔了上去。
“接着。”
顾白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是一把进口的酒心巧克力。
包装纸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外文，但在那家昂贵的进口超市里，他见过这种糖，一颗的价格够他吃两天的饭。
“买多了腻得慌，赏你了。”
曹凛站起身，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恶声恶气地说
“就当是少爷我奖励你昨晚睡觉没打呼噜吵到我。赶紧吃，别他妈拿出去卖了。”
说完，他拿着洗漱用品，头也不回地晃出了宿舍。
顾白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散发着昂贵香气的巧克力。
他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了一颗，放进嘴里。
醇厚的巧克力外壳融化后，里面包裹的烈酒瞬间在舌尖炸开，又苦又辣，却又在咽下去之后，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顾白把剩下的巧克力全部放进抽屉里，只留下了两块。
他把那两张印着外文的锡箔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指甲一点点刮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折成方块，妥帖地塞进了贴近胸口那个旧棉服的内兜里。
顾白知道，他不该靠近这团火的。
洗衣房的护短是假的，这把巧克力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但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在那个兵荒马乱的雪夜里，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不可救药地迈出了深渊的第一步。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下铺传来，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床板上的声音，以及一阵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顾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下铺的动静。
那是曹凛的床位。
大约两个小时前，顾白亲耳听见曹凛为了帮一个刚认识的妹子抢游戏里的限定皮肤
连外套都没穿，只套了件单薄的卫衣就翻墙溜出了集训中心，去了两条街外的那家黑网吧。
现在看来，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是被H市零下二十度的风雪狠狠教训了。
下铺的动静越来越大。
木板床开始发出轻微的摇晃，伴随着曹凛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个破风箱在拉动。
顾白在被窝里攥紧了手。他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这种大少爷作死受点罪是活该，反正明天天一亮就会有生活老师来嘘寒问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三分钟后。
顾白猛地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顺着铁爬梯滑了下去。
地面的寒气瞬间顺着赤裸的脚心窜上头顶，但他连鞋都没顾上穿，径直走到了曹凛的床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顾白看清了曹凛现在的样子。
平时那个嚣张跋扈的少爷，此刻正蜷缩成没有安全感的一团，死死裹着被子。
他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冻得发紫，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短发全部浸湿了。
顾白迟疑了半秒，伸出那只布满冻疮的手，轻轻贴在了曹凛的额头上。
滚烫。
温度高得吓人，几乎要灼伤顾白微凉的掌心。
曹凛已经烧糊涂了，完全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战栗。
顾白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翻出那个平时只用来装白开水的旧保温壶。
集训中心的热水房在走廊的最尽头，到了半夜通常只剩下保温桶里最后一点存水。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推开宿舍门走进了像冰窖一样的走廊。
走廊两端的窗户没关严，穿堂风夹着雪花直往脖子里灌。
顾白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顿。
来到水房，他拧开保温桶的龙头。只剩最后一点水底了，水流很细，而且因为水压不够，水流呈不规则的飞溅状。
顾白耐心地拿着水壶接着。就在水壶快要装满的时候，水龙头里突然发出“呲”的一声空响
紧接着，一股刚刚重新沸腾的滚烫开水，毫无预兆地从龙头的缝隙里喷溅出来。
“嘶——”
滚烫的水花直接浇在了顾白左手的手背上。
那块皮肤上原本就有一块刚结痂的冻疮。
剧烈的灼烧感瞬间刺穿了神经。顾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硬生生咬住了嘴唇，把那声即将破喉而出的闷哼死死吞进了肚子里。
他没有甩手，连水壶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水流，直到水壶完全装满，才迅速拧紧盖子。
左手手背已经红肿起了一大片，原本结痂的冻疮边缘被烫得皮肉翻卷，渗出一点血丝，疼得他冷汗直冒。
顾白看都没看一眼，用冷水随便冲了一下，便抱着滚烫的水壶快步跑回了宿舍。
他把水壶用曹凛搭在床头的毛巾裹了厚厚三层，防止烫伤，然后毫不客气地掀开曹凛的被子，将那个自制的“汤婆子”直接塞到了曹凛冰凉的脚底。
突然涌入的冷空气让曹凛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但他很快感受到了脚底传来的那股源源不断的热源。
他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舒服叹息，紧紧蜷缩的双腿终于稍微舒展了一些。
顾白站在床边，看着曹凛稍微平息下来的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正准备转身爬回上铺，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死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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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烧得浑身难受，皮肤滚烫，而顾白刚在走廊里冻透的冰凉手指，对他来说简直是最好的降温剂。
在梦魇的驱使下，曹凛本能地用力一拽。
顾白毫无防备，大半个身子直接被扯得弯了下去，左手撑在了曹凛的枕头边。
下一秒，曹凛像个寻找避风港的孩子一样，将那张滚烫、烧得通红的脸，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顾白撑在枕头边的手心里。
顾白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曹凛的脸颊很烫，呼吸沉重而灼热，一下一下地喷洒在顾白的手腕内侧。
他甚至能感觉到曹凛睫毛的颤动，扫在自己的掌纹上，带来一阵细密得让人心颤的酥麻感。
顾白的手背刚刚被烫伤，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疼着，而手心里，却捧着一团灼热的火。
他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手。曹凛如果醒着，发现自己竟然跟一个他最看不起的“穷酸鬼”贴得这么近，绝对会立刻跳起来一脚把他踹开，甚至会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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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脖子，只觉得浑身酸痛，但烧已经完全退了。
他踢了一脚床尾那个用毛巾裹着的水壶，愣了一下。
他抬头，刚好对上顾白从上铺看过来的视线。
顾白的眼神依然冷淡疏离，仿佛昨晚那个在床边守了半夜的人根本不是他。
曹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其实隐约记得半夜有人给他塞了热水，甚至隐约记得那种让人安心的冰凉触感。
但他这辈子都没跟人道过谢，更何况对象是顾白。
他“啧”了一声，从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看也不看，直接朝顾白扔了上去。
“接着。”
顾白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是一把进口的酒心巧克力。
包装纸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外文，但在那家昂贵的进口超市里，他见过这种糖，一颗的价格够他吃两天的饭。
“买多了腻得慌，赏你了。”
曹凛站起身，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恶声恶气地说
“就当是少爷我奖励你昨晚睡觉没打呼噜吵到我。赶紧吃，别他妈拿出去卖了。”
说完，他拿着洗漱用品，头也不回地晃出了宿舍。
顾白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散发着昂贵香气的巧克力。
他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了一颗，放进嘴里。
醇厚的巧克力外壳融化后，里面包裹的烈酒瞬间在舌尖炸开，又苦又辣，却又在咽下去之后，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顾白把剩下的巧克力全部放进抽屉里，只留下了两块。
他把那两张印着外文的锡箔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指甲一点点刮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折成方块，妥帖地塞进了贴近胸口那个旧棉服的内兜里。
顾白知道，他不该靠近这团火的。
洗衣房的护短是假的，这把巧克力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但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在那个兵荒马乱的雪夜里，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不可救药地迈出了深渊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