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尊严
“这次校考的报名费，每人五千块。最晚这周五交齐，不交的就当自动放弃考试资格。”
班主任老王把成绩单拍在讲桌上，一句话，硬生生切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
顾白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在校服宽大的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
那里面只有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这是他接下来大半个月的全部伙食费。
五千块。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双球鞋，或者几顿下馆子的饭钱。
但在顾白这里，这是一座压得他连脊梁骨都要断掉的大山。
当天晚上，还在顾白犹豫要不要告诉父母，老家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小心翼翼：“小白啊，最近复习累不累？那个……家里之前养的那头猪，昨天不知道怎么突然得病死了。
你爸本来指望卖了猪给你凑下半年的生活费的……”母亲哽咽了一下，赶紧掩饰过去
“你在学校尽量省着点花，妈再去找亲戚借借。”
“我知道了，妈。我这儿钱够用，你们别借了。”
顾白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挂断电话，顾白在宿舍楼下的冷风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向了学校后墙。
翻过两米高的砖墙，顾白一路跑向了火车站附近的冷链货运站。这里常年招深夜扛包的临时工，按件计费，多是些不愿吃苦的活儿。
十二月的深夜，气温逼近零下十度。
货运站的探照灯惨白刺眼。顾白脱了厚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扛着几十斤重、散发着浓烈腥气的冻海鱼箱子，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跳板上来回奔走。
他的肩膀很快被磨出了血丝，冷汗混着冰水湿透了后背。
“砰——！”
脚下的冰面一滑，顾白整个人连同箱子一起重重地砸进了货车旁边的冰水坑里。
冻得他浑身一阵痉挛。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上，钻心地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检查散落在地上的冻鱼有没有摔坏。
不远处的集装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曹凛穿着价值不菲的毛呢大衣，拳头死死捏着衣角，指骨泛着青白。
他是一路跟着顾白翻墙出来的。
当看到那个平时在学校冷得像一块冰的顾白，此刻狼狈地捡着冻鱼时，曹凛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
他迈出了一条腿，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太了解顾白了。
顾白的自尊心比什么都强，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冲出去施舍同情，对顾白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曹凛就那样站在阴暗处，陪着顾白熬了一整夜。
周五，交费的最后一天。
课间操时间，老王拿着名单在讲台上催促：
“顾白，报名费还交不交？”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角落里的顾白身上。
顾白站起身，嘴唇有些发白，刚要开口说“我放弃”，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按住。
“当！——”
厚厚一沓红色的百元大钞，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狠狠拍在讲桌上。
曹凛越过顾白，下巴微扬，眼神桀骜不驯地扫过全班：
“老师您数数，一万块。这是我跟顾白的报名费。”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顾白猛地转头看向曹凛，眼神里有震惊，有难堪，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两节课后，教学楼僻静的楼梯拐角。
顾白一把甩开曹凛的手，声音因为压抑而发抖：
“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替我交的？钱我会自己赚！”
“你赚？你去冷鲜站搬一辈子冻鱼来赚吗？！”
曹凛吼了回去，看着顾白苍白的脸，语气又软了下来，他别过脸，强行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你别多想，这叫风险投资。我看中你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了，这五千块钱算我买你的潜力，等你以后出名了，十倍还我。”
顾白定定地看着曹凛。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人眼睛生疼，顾白眼眶泛红，一直以来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突然断了。
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地上。
他没说谢谢，只是转身跑上了楼。
但曹凛知道，这五千块，买到了顾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时间转眼到了三月。
校考成绩出炉，顾白拿到了A大服装表演专业全国第九的好成绩。
只要文化课过线，他就能稳上国内最好的T台。
但在网吧查到成绩的那天深夜，顾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电脑屏幕上，A大招生简章里的几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学费18000元/年。
加上住宿费、材料费，四年下来，至少十二万。
这还不算他要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里必须维持的体面花销。
十二万。他就算把血抽干了去卖，也凑不齐这笔钱。
老家的父亲已经因为高血压断了半个月的药，母亲甚至开始捡废品补贴家用。
顾白在充满烟味的网吧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关掉了A大的页面，并打开了民航学院的招生网。
空乘专业。学费4800元/年，入学即可申请全额助学贷款。
四月，微机室里键盘声劈啪作响。
大家都在做最后的高考志愿模拟填报。顾白盯着屏幕上的“民航学院-空中乘务”几个字，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确认键。
“顾白，你疯了？！”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在耳边炸响。
曹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志愿表，眼睛都在喷火。
“跟我出来！”曹凛一把揪住顾白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拖出了微机室。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曹凛把顾白狠狠推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全国第九！你放着A大的T台不走
你去民航学院当服务员？端茶倒水？你对得起你熬的那些夜吗？受得苦还不够吗？”
顾白被撞得后背生疼，但他只是冷冷地推开曹凛的手。
“我没得选。”
顾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大少爷，你从小锦衣玉食，你不知道一万八的学费意味着什么。
我父母在老家顿顿吃咸菜供我读书，我爸高血压犯了连几十块钱的降压药都舍不得买！”
“钱的事我不是说了我来解决吗！”曹凛急得眼睛发红，“我替你交！四年学费我都替你出！”
“够了！”顾白突然爆发，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
“我拿你的钱去读书，那我算什么？我是你的朋友，还是你花钱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顾白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扎得两人鲜血淋漓。
曹凛被这句话刺得愣住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被误解的狂怒和口不择言的自尊。
他猛地掏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现金抽出来，狠狠砸在顾白身上。
红色的钞票像雪花一样散落了一地。
“行！你有骨气！这五千块钱就当是你这大半年帮我打水、洗衣服、辅导功课的小费！够不够买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话音刚落，曹凛就后悔了。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顾白。
顾白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蹲下身，在一地钞票中，动作僵硬地将钱一张一张捡起来，还给了曹凛。
整理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越过曹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洗手间。
集训结业的前夜，男生宿舍里一片狼藉。
啤酒瓶滚了一地。曹凛喝得烂醉，双眼通红地靠在床头。几个狐朋狗友在旁边起哄：“曹哥，顾白那小子平时对你服服帖帖的，你们俩该不会真有什么事儿吧？”
酒精让曹凛的理智彻底崩盘，白天在微机室的憋屈和心痛全部化作了尖锐的恶意。他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罐捏得咔咔作响：“放屁！他敢喜欢我，老子打断他的腿！”
“吱呀——”
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顾白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喧闹声戛然而止。
顾白走到曹凛床前，把自己存了许久的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他的枕头上。
“五千块。报名费还你，还有你白天扔在我身上的钱，你数一下。”顾白居高临下地看着烂醉的曹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从今天起，你在我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说完，顾白转身，背起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没掉一滴眼泪。一步步走出了这栋宿舍楼，仿佛走出了曹凛的世界。
班主任老王把成绩单拍在讲桌上，一句话，硬生生切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
顾白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在校服宽大的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
那里面只有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这是他接下来大半个月的全部伙食费。
五千块。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双球鞋，或者几顿下馆子的饭钱。
但在顾白这里，这是一座压得他连脊梁骨都要断掉的大山。
当天晚上，还在顾白犹豫要不要告诉父母，老家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小心翼翼：“小白啊，最近复习累不累？那个……家里之前养的那头猪，昨天不知道怎么突然得病死了。
你爸本来指望卖了猪给你凑下半年的生活费的……”母亲哽咽了一下，赶紧掩饰过去
“你在学校尽量省着点花，妈再去找亲戚借借。”
“我知道了，妈。我这儿钱够用，你们别借了。”
顾白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挂断电话，顾白在宿舍楼下的冷风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向了学校后墙。
翻过两米高的砖墙，顾白一路跑向了火车站附近的冷链货运站。这里常年招深夜扛包的临时工，按件计费，多是些不愿吃苦的活儿。
十二月的深夜，气温逼近零下十度。
货运站的探照灯惨白刺眼。顾白脱了厚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扛着几十斤重、散发着浓烈腥气的冻海鱼箱子，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跳板上来回奔走。
他的肩膀很快被磨出了血丝，冷汗混着冰水湿透了后背。
“砰——！”
脚下的冰面一滑，顾白整个人连同箱子一起重重地砸进了货车旁边的冰水坑里。
冻得他浑身一阵痉挛。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上，钻心地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检查散落在地上的冻鱼有没有摔坏。
不远处的集装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曹凛穿着价值不菲的毛呢大衣，拳头死死捏着衣角，指骨泛着青白。
他是一路跟着顾白翻墙出来的。
当看到那个平时在学校冷得像一块冰的顾白，此刻狼狈地捡着冻鱼时，曹凛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
他迈出了一条腿，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太了解顾白了。
顾白的自尊心比什么都强，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冲出去施舍同情，对顾白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曹凛就那样站在阴暗处，陪着顾白熬了一整夜。
周五，交费的最后一天。
课间操时间，老王拿着名单在讲台上催促：
“顾白，报名费还交不交？”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角落里的顾白身上。
顾白站起身，嘴唇有些发白，刚要开口说“我放弃”，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按住。
“当！——”
厚厚一沓红色的百元大钞，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狠狠拍在讲桌上。
曹凛越过顾白，下巴微扬，眼神桀骜不驯地扫过全班：
“老师您数数，一万块。这是我跟顾白的报名费。”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顾白猛地转头看向曹凛，眼神里有震惊，有难堪，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两节课后，教学楼僻静的楼梯拐角。
顾白一把甩开曹凛的手，声音因为压抑而发抖：
“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替我交的？钱我会自己赚！”
“你赚？你去冷鲜站搬一辈子冻鱼来赚吗？！”
曹凛吼了回去，看着顾白苍白的脸，语气又软了下来，他别过脸，强行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你别多想，这叫风险投资。我看中你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了，这五千块钱算我买你的潜力，等你以后出名了，十倍还我。”
顾白定定地看着曹凛。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人眼睛生疼，顾白眼眶泛红，一直以来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突然断了。
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地上。
他没说谢谢，只是转身跑上了楼。
但曹凛知道，这五千块，买到了顾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时间转眼到了三月。
校考成绩出炉，顾白拿到了A大服装表演专业全国第九的好成绩。
只要文化课过线，他就能稳上国内最好的T台。
但在网吧查到成绩的那天深夜，顾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电脑屏幕上，A大招生简章里的几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学费18000元/年。
加上住宿费、材料费，四年下来，至少十二万。
这还不算他要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里必须维持的体面花销。
十二万。他就算把血抽干了去卖，也凑不齐这笔钱。
老家的父亲已经因为高血压断了半个月的药，母亲甚至开始捡废品补贴家用。
顾白在充满烟味的网吧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关掉了A大的页面，并打开了民航学院的招生网。
空乘专业。学费4800元/年，入学即可申请全额助学贷款。
四月，微机室里键盘声劈啪作响。
大家都在做最后的高考志愿模拟填报。顾白盯着屏幕上的“民航学院-空中乘务”几个字，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确认键。
“顾白，你疯了？！”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在耳边炸响。
曹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志愿表，眼睛都在喷火。
“跟我出来！”曹凛一把揪住顾白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拖出了微机室。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曹凛把顾白狠狠推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全国第九！你放着A大的T台不走
你去民航学院当服务员？端茶倒水？你对得起你熬的那些夜吗？受得苦还不够吗？”
顾白被撞得后背生疼，但他只是冷冷地推开曹凛的手。
“我没得选。”
顾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大少爷，你从小锦衣玉食，你不知道一万八的学费意味着什么。
我父母在老家顿顿吃咸菜供我读书，我爸高血压犯了连几十块钱的降压药都舍不得买！”
“钱的事我不是说了我来解决吗！”曹凛急得眼睛发红，“我替你交！四年学费我都替你出！”
“够了！”顾白突然爆发，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
“我拿你的钱去读书，那我算什么？我是你的朋友，还是你花钱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顾白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扎得两人鲜血淋漓。
曹凛被这句话刺得愣住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被误解的狂怒和口不择言的自尊。
他猛地掏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现金抽出来，狠狠砸在顾白身上。
红色的钞票像雪花一样散落了一地。
“行！你有骨气！这五千块钱就当是你这大半年帮我打水、洗衣服、辅导功课的小费！够不够买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话音刚落，曹凛就后悔了。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顾白。
顾白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蹲下身，在一地钞票中，动作僵硬地将钱一张一张捡起来，还给了曹凛。
整理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越过曹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洗手间。
集训结业的前夜，男生宿舍里一片狼藉。
啤酒瓶滚了一地。曹凛喝得烂醉，双眼通红地靠在床头。几个狐朋狗友在旁边起哄：“曹哥，顾白那小子平时对你服服帖帖的，你们俩该不会真有什么事儿吧？”
酒精让曹凛的理智彻底崩盘，白天在微机室的憋屈和心痛全部化作了尖锐的恶意。他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罐捏得咔咔作响：“放屁！他敢喜欢我，老子打断他的腿！”
“吱呀——”
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顾白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喧闹声戛然而止。
顾白走到曹凛床前，把自己存了许久的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他的枕头上。
“五千块。报名费还你，还有你白天扔在我身上的钱，你数一下。”顾白居高临下地看着烂醉的曹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从今天起，你在我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说完，顾白转身，背起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没掉一滴眼泪。一步步走出了这栋宿舍楼，仿佛走出了曹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