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当然,那样的天气出海,就算是神,也自身难保。

尔后,公司将调查目标转向他的家庭,猜测是否存在自杀可能,依旧清白如洗,夫妻和睦,伉俪情深,且事发时,年轻的妻子身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那么,便与她冒大风雨驾艇出海矛盾了,一个有了身孕的女人,而且还是那么一个以家庭为重的女人,怎么可能在明明知道身怀六甲的情况下还驾驶快艇出海?

面对保险公司的质问,他应对自若,说是事发前两人因为房事问题起了口角,且有证人之言。

保险公司仍未放弃,让我继续追查。

我是个尽职尽责的人,且职位刚升不久,当然卖力非常,不久,我查到几乎被他抹杀的信息。

然而在犹豫着是否要将调查资料上交时,我想起那个迤逦静谧的傍晚,紫藤花在夕阳下透明得几乎妖艳,风安静而柔和,他手捧书本安静地睡着,恬淡惬意,脸上有着自如的笑容。

于是我拿着所有的调查资料去找他。

他看了不动声色望着我,说,陈先生果然能力出众,我没看错你。

他没有松口。

我亦没有紧逼,也许他早料到我不会步步紧逼,于是才那么大胆地在我耳边低语。

于是我问,为什么?

他笑,摊开手,说,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钱啊!有钱就有权,有权有钱才有自由。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即使不用杀死她你也完全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吧,林先生?我责问。

他仰头笑,而后看我,说,看了照片和这些资料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不择不扣的同性恋吧?我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为什么还会与她结婚?

她威胁你?我难以置信看他。

他继续笑,只是有些苦涩,说,我的父亲以及我自己都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心血,而她,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毁我们于旦夕间,你说除了妥协,我还能怎样?你说有这样一个一天到晚耳提面命随时会毁灭你所有心血结晶的共枕之人,你还能寝食安好衣枕无忧?

我看着面前的资料沉默,而他趁机抓住我放在茶几上的手。

那一刻我几乎跳起来,抬头撞进他的眼睛,他笃定自信,早已算计好我定会拿了这份资料来找他,所以此刻他并不惊慌。

他缓慢暧昧地打开我的手,将一张支票放到我手掌上,说,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件事请陈先生无论如何帮忙。

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意识捏紧手中支票,上面的数额是我这一辈子累死累活做牛做马也赚不来的金钱的总和。

他感受到我手里的动作,微笑着突然握紧我的手将我拉向前,而后俯身吻上我的眼睛,低叹,这双眼睛,太干净。

然而,我和他都知道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赞美,那一刻那一天之后我的世界观价值观跟随他一起彻底堕落。”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故事,现实,丑恶,虽然是真得不能再真的事实,录音笔在桌上沙沙作响,面前的记事本布满我随手的涂鸦,对面的陈先生稍停片刻,招手请服务员换了一杯咖啡,接着说。

“他离开那栋别墅前烧了后花园,也是仲春时节,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架热烈繁盛美丽妖娆的花朵被漫天大火吞噬。

后来我放开手做事,不顾后果,心狠手辣,有他做后台,我不需要顾虑太多。

于是职位晋升很快,然而,我毕竟身在家族企业的大公司中,并不能升到顶峰,停留在中层以上能进入董事会已是极限,挣扎数年无果后我逐渐厌倦那样的倾轧不折手段,逐渐沉淀下来。

八年以来,他的身边没有再出现过其他类似于我这样身份的人,他低调,从容,甚至有些厌世,全心全意对我。

你说,我这样,一生是否值得?”

我无从回答,敲打着手上的黑色签字笔,安静看着面前这个疲惫沧桑的男人。说,“你们的感情很平淡。所以,我想你们应该很幸福。”

陈先生闻言竟然是一怔,用不明白的眼神看我。

我笑着放下签字笔,说:“生活并不是像小说那样爱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才会得到幸福,相反,平淡如流水,细水长流才是真实才是幸福。你是不是在遗憾未曾尝过心如刀割的感觉?”

陈先生没有回答,我继续说,“心如刀割并不是如遭重击一般痛一次就结束,而是呕心沥血的,绵延不绝,时时刻刻提醒着你折磨着你让你生不如死。陈先生,有生之年,我希望你都不要有这样的机会去尝试这种滋味。”

陈先生偏头,细细咀嚼我这番话,似乎一时间并不能明白。

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看,是他打来的,近来他经常打电话来查岗,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

没有立即接起来,而是等电话停了后才发条短信说马上动身。

陈先生犹自在琢磨,我收拾笔记本和录音笔道了声歉然后告辞。

这样的人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那么多人经历那么多无奈和离别都没有得到的平淡幸福,他握在手中却不自知。

也许,我也是这样的人。

想到这里不由苦笑,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时与一辆豪华的宾利擦肩而过,自敞开的车窗内看到一儒雅严肃的中年男子,锐利强硬的短发,精明略显冷漠的眼神。

反射性的,我想到此时仍坐在咖啡厅苦苦琢磨的陈先生,他与此人还真不怎么相配,至少就气质上来看,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也算是一种苦闷吧?

我漫不经心想着,把车开上马路。

作者有话要说:

☆、Section 3 玉兰殇

“这是我住进疗养院的第四个月,漫山遍野的野百合开得如火如荼,窗前一簇白玉兰暗香浮动。

圣甘比诺疗养院位于比利牛斯山的某处高地。

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精神病患者。

我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昨晚那件事应该是我的错觉或者说是精神幻觉才对。

晚上八点整的样子洛尔医生为我做完身体检查离开后,精神极度亢奋,无法进入睡眠状态,于是便披衣到窗前赏花。

这株白玉兰在我来之时满枝枯黄,似乎奄奄一息,没想到冬日一过,便强势的展开枝叶挂上了花骨朵,昂扬而强势,如引颈高歌的白天鹅。

侧身在窗台上坐下,伸手侍弄花朵,想起远在墨尔本的家人。

说起来我这病也算是遗传,母亲在三十八岁上突然发疯,砍死砍伤四五个人后自杀倒在血泊中。

这四五个人中包括我的父亲和爷爷,当时我才十五岁,埃尔十三岁。

爷爷和父亲留下来的遗产不久就被那些忘恩负义的亲戚瓜分殆尽,只剩下一栋破败的旧房子给我们。

我和埃尔相依为命,为了保证一日三餐,我不得不同时在三个餐馆涮盘子当服务生,赚取微薄的生活费。

埃尔也一夕之间由那个任性淘气的十三岁少年变成成熟稳重的大男孩。

遇到墨尔斯就是在那样的极端困境中。

墨尔斯是墨尔本大学美术学院的一名穷学生,极富才华。

初见时遇到他坐在我家庭院外的一株白玉兰花树下写生,对象便是埃尔。

埃尔正在不远处练习棒球,两天后有一个中学联赛能获得一笔数目不小的奖金,他想减轻我的负担。

墨尔斯有一对魔幻般的深褐色眼眸,温柔,神秘。

当他的目光掠过我时,我脑海深处在那一刻像被什么击打了一下。

春日暖阳透过玉兰树不甚茂密的枝桠斑驳落下,微风浮动墨尔斯那深褐色的卷发,凋落的玉兰花随风而逝飘落在眼前。

我站在远处凝视作画的墨尔斯,墨尔斯用专注的眼神观察运动中的埃尔。

这样的相识场景之后很多年回想起来,竟是止不住的一阵悲凉。

后来的多年就有些混乱了,墨尔斯爱上了坚强开朗的埃尔,而我成为默默的守护观望者。

十八岁上不得不离开墨尔本离开澳洲远渡重洋漂泊到南美洲,经过多年的打拼,积得一笔不小的财富,满载而归。

离乡背景十年,再次回到墨尔本家中已是物是人非。

期间埃尔写信告诉我爱上了一位同龄姑娘,两年后两人顺利进入教堂不久就诞下一子,过上平淡富足的生活。

至于墨尔斯,埃尔在提到他时口气生硬冰冷,只说他在取得学位证书后去了美国,后来便音讯全无了。

他说这些时我才蓦然惊醒,埃尔是不曾爱过墨尔斯的,甚至可以说极为讨厌那个总是用温柔目光注视他的男人。

也许是小时的记忆影响了他的认知,母亲之所以会发疯就是发现父亲是同性恋,在与她结婚共同生活的十几年里同时与另一个男人密切来往着。

墨尔斯的离去让我心里惆怅不已,少年时的美好纠结仍旧残留在我脑海深处,以致于这么多年无法寻觅能共度一生的伴侣。

想到这里不禁低叹一声,放下那搁在花瓣上过于苍白无血的纤细手指。

低头俯视楼下,昨晚便是这个时候,银色的月光下,那个朦胧的身影穿梭于雪白与嫣红的野百合中,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时我站在窗口仰望天空,白天时发了一场病被医生注射了镇定剂,此时才刚清醒。

发病时的记忆很模糊,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耳边只缭绕着那尖利刺耳的吼叫声。

医生告诉我我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看到那穿梭于花间的银白色身影时我像被雷电击中,与多年前少年时的墨尔斯极为相似,于是便发足追了出去。

离开居住的公寓,我未曾想过自己的病和那极为脆弱敏感的神经。

追随飘浮于花朵中的白色身影来到后山,我以为失去了他的踪影,焦急寻找。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看见年少的墨尔斯捧起一朵洁白的百合花紧闭双眼落下一行悲伤的泪水。

‘为什么————你不————明白——————’

这样的话随花瓣飘散在风中。

墨尔斯睁开那对魔幻般的褐色大眼忧伤看着我,向我走来,‘亲爱的蒙卡,为什么你不明白?’

我明白什么?

看着那完全不似真实存在的朦胧人影靠近我,贴近我的嘴角,轻声说:‘我是爱你的啊,亲爱的蒙卡。’

怜惜着为弟弟奔波劳碌的你,心疼着坚强倔强的你,为什么你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呢?

‘后来我去找你了,你却看不见我。’

冰冷的嘴唇滑过肌肤,我站在狂风吹散的万千百合花瓣中倾倒于墨尔斯那幽冷的怀抱中。

那是一种极富诗意的做爱方式。

他流着眼泪亲吻我的身体,紧贴在我的心脏处倾听。

我无从记忆那一刻的光景,墨尔斯在我身上舞动身体,美丽的面孔隐藏在褐色的卷发中。

之后深夜醒来发现自己和衣躺在露水湿透的花丛中,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悲伤让我捂住眼睛无声落泪。

这么多年渴望着你的爱,墨尔斯,这么多年渴望着你温暖的身体。

然而我却只能用一个梦来圆满这么多年的企盼。

再次叹息,我仰头靠在窗棂上,眼前的白玉兰嘀嗒一声落下一滴重露。

目光追随那晶莹的露珠飘到楼下。

然后那个白色的朦胧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中,他仰头对我微笑。

抵挡不了这样的诱惑,我再次起身快步追了下去。

此后多次,医生与护士在后山找到躺在花丛中沉睡的我。

当我感觉精神越来越好时,医生却不断摇头。

渐渐的就在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盈的那段日子,我不再有力气下床了,于是便没日没夜盯着窗口,看着窗口的白玉兰渐渐枯萎凋谢败落。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受不了了,我忍受不了见不到他的日子,而他们把我锁在床上,我爬起来跪在床上嚎啕大哭,‘墨尔斯,你不要离开我!墨尔斯!’

闻声赶来的医生用最粗暴的方式让我安静下来,而我终于在那一次爆发后如同耗去了生命仅剩的元气变得奄奄一息了。

当树梢最后一朵枯黄的白玉兰凋谢时,埃尔来到病房见我最后一面。

遗嘱是早就拟好放在律师那里的。

我死后只有一个要求,回到墨尔本的老房子,把我葬在那株古老的白玉兰树下。

埃尔愧疚握住我的手,轻声说:‘蒙卡,有件事我要请求你原谅我。’

我点头,啊,窗外的白玉兰消失了,初夏的风浮动窗帘闯了进来。

‘墨尔斯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我虚弱看着他,等待下文。

埃尔低下头,说:‘你走后他突然来找我说要到南美去找你,需要你的地址,我把他揍了一顿并且把他赶出了家门。两个月之后我接到海关的通知,他所坐的轮船在太平洋海面上遇到台风,失事,所有乘客无一幸免。十年前,他就已经死了。而他,在世上没有一个亲人,我把他葬在我们家老屋的院子里。’

我点头,微笑抚摸我亲爱的弟弟的手,安慰他:‘别难过,我马上就要去见他了,原谅我的任性,埃尔,不顾你的伤痛,仍旧爱上了一个男人。’

‘不!如果当初我不阻止他,如果不是一直以来我的拖累,蒙卡你不会孤独一生,你会得到自己的幸福,会得到你的爱人,哥哥,这一辈子,我欠你太多,下一辈子,我还给你好吗?’埃尔痛苦捂住脸在我面前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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