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可……可是,师父不是说……”凤邪话未说完,便被他出手打断,“我已经决定了,千禧宫……你帮我照料着,若有变故,随时通知我。”

“师兄,你……你的意思是,你要一个人去?”师弟原本就震惊的脸上,更是错愕。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禾谷绝地那样的地方,饶是他们的师尊天池山老人那样的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江湖上唯一能在禾谷绝地行走,且全身而退的,唯有那传说中的老顽童慕笑,只可惜,却神龙见首不见尾。

思索良久,他才缓缓应道,“……是。”

低首垂眸,敛起眸中肆虐的风雪,他深吸口气,师弟的反应他看在眼底,可如今的他,却顾不得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

彼时,冥煞初立,所有的事情都在最艰难的时刻。

千禧宫中熙妃的病情,也到了弥留的关键时分。

他当然知晓,在这个时候离开是多么的不明智,可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去安排。

早起程一刻,或许就能早一刻拿到火圣果,纵使白院首说的成功几率不高,但他也要试上一试。总归,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母妃……

“半月,最多半个月,我就回来。”他深吸口气,缩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

瞧着凤邪那瘪着嘴,愁眉苦脸地,“师父不是说他去寻顽童慕笑了,要不你再等等?”

“不必。”他全身散发着寒气,那时他内力尚算不得高深,因为寒毒产生的寒气也未达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所以,就算是身出同门的凤邪,在说话时,也习惯性地与他保持三步的距离;当然这个距离,是经过一番心酸磨练,曾经被洞成冰棍两天两夜才恢复过来的血泪史中总结出来的。

“对了,听说威远侯府世子的未婚妻被撵出凤都了,啧啧……”凤邪不愧是凤邪,凤都出名的翩翩公子,摇头摆首,手上的折扇还一摇一摇的,“记得咱们在上天池山前,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微微颦蹙着眉头,脑中突然浮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的身影,薄唇开合,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江兮浅。”

“对就是江兮浅,以前可是相府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宝贝呢,这凤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啧……咱们在山上也没呆几年啊,凤都的世道竟然全变了。”听师弟的声音中带着不屑,“听说还是为了江夫人娘家的侄女,你说这个……”

“……”不过这次,他却沉默了,脑海里依稀能记得,当初江丞相夫人带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去千禧宫拜访的场景,笑得天真烂漫,丞相夫人也满眼宠溺,不过这又与他何干,“我先走了。”

母妃的病情,耽搁不起。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纵身一跃,翻过墙头。

“师兄……诶,师兄,你等等……”

“轻功好了不起啊,哼,明明有大门不走,偏生要做那梁上君子才做的事情,当真是……”

身后远远地传来师弟那大吼,以及大吼之后的嘀咕声,他也只是报以一笑,这样更快,不是么?

……

“哒,哒哒!”

马蹄飞奔,连日赶路来,楚靖寒从腰间拔出卷成筒状的地图,咬着干巴巴的馒头,仰头喝了口水。

被送上天池山的那几年,早已经将他身上天家之人的傲气磨尽。

放开缰绳,任由马儿慢慢地跑着,禾谷绝地的入口应该就在附近了,他顿时眼前一亮。

连日来披星戴月的赶路,累了就在马背上稍微眯会儿,现在早已经是累得不行,不过只要想到火圣果,想到母妃,他的心就觉得暖暖的。

夜幕慢慢降临,他也委实有些累了,瞧着马儿竟然循着小路,来到一条蜿蜒叮咚的山溪边上,眼前顿时一亮。

利落地翻身,下马。轻轻拍了拍马儿那修理得整齐漂亮可现在却明显有些杂乱的鬃毛,任由它在山溪边喝着清水,吃点青草,自己却准备猎两只野兔,顺便寻个地方过夜。

只是他却不知,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马儿已经顺着那蜿蜒的小路进入了那诺大的山脉中,若是此刻他再仔细瞧瞧那羊皮纸上的山水图案,定能发现,他现在身处的地方,正是禾谷绝地。

“吼——”

他正捧起一捧水,还没入口,陡然听到一声野兽的嘶吼,心里“咯噔”一声。

“吼,吼吼!”

他转身瞧着,森林的夜幕之下,一双双幽深的绿色眼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听到那嘶吼鸣啼,几乎本能地他拔出腰间护身的匕首。马儿早在第一声兽吼响起的时候就浑身颤抖着,险些站不稳。

“吼,吼吼!”

野兽无知,却最是通达;但野狼群居,地盘观念却比谁都要重。

脑中,飞快地盘算着;看着四面八方不断聚集过来的野狼群,他眉头紧皱。

不过下一刻,他动了。

足尖轻点,一个凌厉的翻身,在狼群中,不断地游走着,他本打算着离开,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可这些狼群明显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既然要战,那便战!

只是连日来披星戴月的赶路已经耗尽他所有的体力,而禾谷绝地的野狼群,就算是那些常年走镖、翻山、或者打猎的猎人都不敢轻易招惹,更别说他这个初出茅庐,对战经验缺乏的皇家子弟来说。

血腥味,自匕首和野狼毛发相接的地方飘出,飞溅了他一身,也同时激怒了野狼群。

“吼——”

“吼吼——”

“嗷,嗷嗷!”

楚靖寒的心里陡然浮起一股不妙的感觉,速战速决!

他脑海中陡然浮现处四个大字,可人生地不熟的他哪里是这些土生土长的野狼群的对手,尤其是在已经疲累不堪的情况下;原本打算寻个地方好好休息一日,隔天再进入禾谷绝地,寻火圣果的,可现在却……

“咯,咯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在禾谷绝地招惹野狼群。”

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一个清脆宛若山间泉水叮咚的声音响起,白衣飘飘,只见她手轻扬,原本嗜血恋战狼群竟然不战而逃。



番外之楚靖寒(二)

是仙女吗?

眼前黑暗袭来,就在他以为没有希望甚至绝望的时候,那白衣飘袂的娇俏女子从天而降。

那么清雅出尘,不食人间烟火般。

只一句话,赶走那淹没阳光的黑幕,给他没有希望的人生素手涂抹。

从此……她就是他的阳光。

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他当真是这般想着,对自己说:楚靖寒,若此次危机能安然无虞,定要寻到那女子;从此,她就是他的神,他一生的信仰。

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数天之后。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睁开眼看到床顶那繁复的金线银丝勾缠枝牡丹的幔帐时,心头的错愕和不解,还有呆在床边的陌生女子。

“寒哥哥,你醒了?”

抬眸望去,那女子身着鹅黄色齐腰襦裙,上身着对襟勾花短衫,腰封别致。只乍看,他就能认出那……是母妃特有的刺绣手法。

“您都已经睡了整整七日了,熙姨很是担心,我……太医就在殿门外候着,我立刻去唤他们。”女子声音清脆,转身离开。

眉宇微微颦蹙着,略带着些不耐,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是很不耐烦,他向来不喜女子近身,甚至连他寝宫的宫女都被禁止入正殿,这女子到底什么来头。寒哥哥?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没由来的发毛,被下的手紧握,猛然感受到什么东西在手中膈手,垂下眼睑,赫然是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玉质极好,只可惜雕功却是不行;明明是喜人的团圆图,却被生生地毁了。

“咦,原来您手上握着的是玉佩啊,真好看。”女子的语气带着娇憨。

可他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脑海中又浮现出拿到白衣飘袂的身影。

从禾谷绝地归来,数日。

母妃的病终于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日。

分明已经是春末,可风却仍旧透着刺骨的寒;好像他那时的心情般。

“宝珠是个好女孩。”母妃薄唇开合,语气虚弱无力。

“嗯。”他点头。

是了,当初他醒来时在床边看到的那身着鹅黄色衫裙的女子——熙宝珠。本是生活在山野林间的孤女,却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被母妃认作侄女,随她姓并赐名宝珠;意味着希望他能够待她如宝如珠。

“救命之恩,恩同再造;答应母妃,好,好好待她。”母妃的语气很虚弱了,可在说到熙宝珠的时候,却有些激动。

可是他却迟疑了。

“你母妃的话没听到吗?”

侧身坐在塌旁的父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厉声呵斥。

纵使他明白,救他的不是熙宝珠,可他却没办法解释。毕竟,当初那少女只在赶走野狼群之后,便悄然离开;也的确是熙宝珠将他从小溪旁救回来的。

这恩,他会记下。

熙宝珠,他也会好好待她。

至少,他会保证她这一生富贵安泰,顺遂无虞。

感受到母妃那灼灼眼神,他点头,“好!”

彼时,熙宝珠并不在当场。

……

时光飞逝,一晃而过。

母妃的葬礼,简单而隆重,按照她生前遗愿,遗体不入皇陵;父皇虽然痛心,虽然不舍,可还是应了。虞城外,巍峨的山巅,环山抱水,母妃永远地睡在了那里。

母妃走了,他成年了;父皇给他赐了府邸,只是熙宝珠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母妃生前留下来的话,执意要随他入府,他数次反抗未果,索性也由得她了。

冥煞初立,虽已经步入正轨;可跟江湖哪些老牌势力比起来却仍旧不够看。

还有那个女子,他派人寻了数月却没有得到丝毫结果。江湖上,一个名为暗狱的势力却悄然成长着,不过成立三月就已经在晁凤之南站稳脚跟;与此同时,楼外楼也如春风过处的野草,在各地陡然出现,绣坊、酒楼、茶肆、宝斋……

“师兄,那小魔女当真太过分了。”凤邪顶着一头烂白菜叶子,义正言辞地拒绝,“下次你派右使去,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受苦。”

他冷冷地斜睨了凤邪一眼,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抱怨了。

冥煞,暗狱。

两个同样江湖排名前三的杀手组织,同样像是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组织,注定了竞争,注定了无法两立。

所以,在他若有似无的示意下,数次在小魔女手上吃亏的凤邪率先跳出来,“居然敢用这种损招对付本王,哼!看小爷我不将她拖回来鞭尸、XXOO再OOXX……”

彼时,这样的话,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小魔女的手段他领教多次,虽是女子可手段却比男子而有过之而无不及,更让人头疼的是,她手段层出不穷,并无大碍,却能精准地抓住对手的软肋。

比如师弟的洁癖,比如右使的不跟女子动手的底线,比如……

甚至他都有些好奇,那些小习惯连他都不曾注意过的,她竟然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暗狱,是个可怕的对手。

也是自那时起,他才彻底将小魔女列入了对手的名单之中。

只是,在他还没来得及将暗狱连根拔起,甚至连它的根基都来没来得及动摇的时候;暗狱却陡然无端活动频繁,而方向竟是直指凤都。

他有些好奇,有些惊讶。下令冥煞处处与暗狱作对,甚至抢了它数次订单,按着小魔女的性子,只怕早就应该按捺不住,可这次她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不,更确切的说,暗狱的人好似突然从人间蒸发了般。

不得不说,不管是暗狱还是小魔女,都是可怕的对手;安排好凤都的一切,就在他准备前往晁凤之南,打算亲自调查暗狱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然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相府嫡女,江兮浅。

七岁前受尽宠爱,相府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公主;七岁后却备受嫌弃,传闻刁蛮任性,心如蛇蝎,害寄居相府的表姐不成,而后自请前往祖宅为父母祈福。

说法很官方,很高大上;但身在这个圈子,谁会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说是自请离开,不如说是在相府没有了地位,被赶走来得合适。

但,这又与他何干?

他向来不理会那些事情,嚼舌根子的事情,其中曲曲折折,谁是谁非又有几人能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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