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靖公主在宫中婢女万千,没觉得什么,待她收拾整齐,本来要上马,可看见小唯一拐一拐的朝她靠近,还是伸手来扶她。

靖公主坐在她后面,马鞭一抽,战马向边境狂奔。

小唯靠着靖公主,心安理得,反而是靖公主不适应的僵着,手臂几次想抽离,都是怕她摔下马去而作罢。

战马上有些颠簸,靖公主骑术很好,依着她倒不怎么觉得难受,

不足半日出了谷,外面阳光明媚,小唯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照了许久,身体寒凉的气息渐渐散去,略微有了些暖意。

靖公主未觉疲惫,黑色披风在战马奔腾中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怀里渐渐变重,低头一看,温润的眸子闪过些怔愣。

小唯竟然在她怀里睡着了。

此情此景,靖公主不免觉得好笑,这么颠簸的地方,靠着这么咯人的黄金铠甲,她居然能睡的着,这是有多累呢?

靖公主左手揽的更紧,马鞭急挥,看来要尽快赶到白城,睡觉,还是床上更舒服些。

如此行了一日,终于看见不远处白城的影子,小唯睡的安稳,一路急行也没让她醒来,靖公主看着越来越靠近的白城,还是将她唤醒,入城。

白城因为是边关城池,之前常有战乱,死伤逃离,留下的人并不多,不过,漠北有最好的牛羊毛皮,很多商队都经白城入天狼国经商,倒是带起一片奇特的繁荣。

只这黄金铠甲高头大马,还是从未见过。

装饰精良的战马,黄金铠甲,黑缎披风,耀眼夺目的黄金面具,引来无数人瞩目。

天生魅惑勾魂摄魄的小唯,是瞩目的中心。

战马后面跟这个形容潦倒的人,手里拿着个闪着光的瓶子,楞楞的盯着她们。

靖公主垂下眼,面上有些不耐。

这世上,登徒子还真是多,如此赤裸裸的垂涎。

靖公主放不下身段问校尉府邸,还是小唯问了几个人才找到正确的路。

小唯看着靖公主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脸,心里暗自觉得有趣,将军虽然容貌残缺,可比这世上的人,实在是好太多了。

比如,清晨她不忍唤醒她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犹疑。

比如,她明明手臂酸了却还是不肯松开她,只怕她跌下马的坚持。

再比如,她如此着急赶路,不过是想自己可以睡的舒服的柔情。

她是女子,小唯怎么会不了解。

小唯都活了多久了,人性如何,她比谁都懂,纵使不懂,五百年的时光,也够她想明白了。

靖公主在她面前,如同一张白纸,一眼看去,没有秘密可言。

敛眉看着腰际的手,十指修长,白皙细腻,指尖和掌心有些薄茧。

女将军。

小唯轻笑,眼尾勾人的挑着,妩媚顿生。

校尉府邸。

靖公主不下马,扯下腰间令牌扔给士兵,静默的在马上坐着,不久,一个穿着深色铠甲的校尉匆匆赶来,未到马前就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身子俯的极低,神色慌张,语气也满是惶恐,“越骑校尉沈清,参见殿下,臣接驾来迟,请殿下赎罪。”

靖公主俯视下面跪着的人,右手握着马鞭紧了紧,说:“无碍,靖突然前来,你等来不及准备也是常理,怎会怪罪,靖有些困乏,劳将军准备个院落出来。”

“臣惶恐,殿下请随臣来。”沈清起身将靖公主迎到军营里,一边唯唯诺诺应答靖公主的问题,一边早差人去将营地最好的地方打扫一番。

靖公主依旧骑在马上,一直没说话的小唯突然出声:“将军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不会如此容易疲乏,将军如此急切要休息,可是有什么缘由?”

靖公主没说话,也不看她,像是没听到,小唯不依不饶,“将军可是为了我?”

小唯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说:“将军原是殿下,身份自然尊贵,我不过歌舞女子,将军怎会是为了我才如此。”

靖公主低头看她,小唯妖娆的脸上满是倔强,眼底却清澈的不兴波澜,扫到她白皙的脖颈,偏开头,转而盯着前面,状若无意,“若我真是为你,可有奖赏?”

小唯怔了下,唇边笑意更深,轻浮的看她,“我就是奖赏,将军要不要?”

靖公主低低应了声什么,她没听清。

待她想要问,靖公主抬头看着前方不在看她。

这问题,也就憋在心里。

其实,靖公主答的只有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决定

沈清引领靖公主到了营地最好的院落,公主高贵,定是不喜欢住别人住过的地方,君臣尊卑有别,他也不敢让靖公主住进自己的府邸,幸好,还有这么一处最好的院落,为何而建已不得而知,只是此处极为华丽,常有人修缮维护,女子用具一应俱全,正好适合公主居住。

一路看着靖公主对马背上艳丽的女子照顾有加,沈清心里暗奇,此人是何身份。

如此,来到了独屋独院的地方,很是雅致,以木桩架空三尺,不受地气寒凉,屋子极大,各类用具应有尽有,内间有山水屏风遮挡,左侧是红木浴池,修饰精美繁复,但只有一张床榻,不像两个人的住处。

边关苦寒,这确是白城最好的住处了。

靖公主神情不变,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抬手扶了小唯下马,站定。

沈清小心观察靖公主神色,无奈,公主好像没有表情的样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试探性的说:“殿下,这位姑娘伤了脚,该多休息才是,殿下在此休息,臣为姑娘安排住处。”

他说着上前想要替靖公主扶着小唯,笑话,让一国公主去扶一个陌生的女子,他的官还要不要做了。

没想,他还没碰到小唯就被靖公主给挡开了,黄金铠甲闪的他一阵眼盲,抬头就看见靖公主冰冷的黄金面具对着他,清冷的声音好像更冷了些:“小唯与靖同寝,不用劳烦将军。”

沈清不知道哪里惹恼了靖公主,赶紧低头看着脚尖,颇有些战战兢兢,“臣驽钝,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恕罪,殿下舟车劳顿,臣这就让人备水,待殿下沐浴之后即可用膳,殿下好好休息,臣告退。”

靖公主看着他不说话,没让他走也没让他留下,沈清不知如何是好,退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唯站在靖公主旁边,靠的极近,靖公主依旧扶着她,可分明靖公主已经走神了,目光都不知道落到哪儿去,只是这神情,似曾相识。

像是爱上王生的自己。

深沉浓烈,不顾一切。

如今,旧人都已不在,再分对错已是无用。

小唯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做人,一颗心。

良久,靖公主回过神来,看到面前僵直的沈清,吩咐,“拿上好的跌伤药来,若是无事,将军不必再来了,明日,靖再宣见白城主帅。”

沈清如蒙大赦,吩咐人将靖公主要的东西拿来之后,逃一样离开此地,头都不敢回。

小唯松开靖公主,一点一点挪进屋子,靖公主望着她艰难的行走,想要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转而抱起她,大步走向内间。

小唯又是一楞,赶紧揽紧免得自己被摔下,她不是公主吗?怎么照顾起人来如此驾轻就熟?

靖公主毕竟是女子,体力再好,抱着一个人走进来也不容易,等将小唯平安放到塌上,已经有了些轻喘,额上沁出薄汗。

小唯探手覆在靖公主额上,衣袖轻轻擦拭,泛着淡淡杜鹃花香的手划过靖公主黄金面具。

指尖沁凉,如同上好的美玉。

靖公主下意识退后,神色警惕,黄金面具错开小唯的手,小唯眼尾微挑,勾出个妖娆的弧度,捉着靖公主的手臂,“将军刚才是在想谁?”

“与你无关。”清冷的声音瞬间变成狂风暴雪,比寒冰地狱还冷。

小唯丝毫不惧,仍是那样轻浮的笑着,绛紫繁花衣裳像是开的最艳的色彩,“将军不想说,小唯不问了。”

靖公主不想看她那副看透一切的样子,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再见不到靖公主的身影,小唯褪下鞋袜,手掌覆在伤处抚过,原本青紫的厉害的脚裸瞬间只剩下些淡粉淤血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进来两个婢女,她们看见媚绝天下的小唯,毫不掩饰自己的艳羡嫉妒。

听说,此人是公主殿下抱着进来的。

听说,沈将军都对此人刮目相看。

听说,此人是长安最美的歌姬。

天下传闻,就是这么荒谬,以讹传讹,子虚乌有。

得知她们是靖公主找来服侍她沐浴的,小唯毫不客气赶走她们,这身子虽不贵重,又岂是她们能碰的。

宽衣,走进红木浴池,小唯放松的泡进水里,边关风大,走了几天,身上许多风尘总是不舒服,小唯爱洁,忍受许久已是极限了。

小唯低头净发,露出白皙的脖颈,肌肤细美如瓷,柔嫩诱惑,一时间,屋内只剩淅沥的水声。

隐约间有脚步声传来,浴间雾气弥漫,看不清来人,小唯停下,湿发披散在身后,美的惊心动魄,恍惚间看见润泽的黄金面具,雕刻精美杜鹃花形。

将军?

将军?!

小唯刷地靠着池壁,双手护胸,警惕的看着来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靖公主穿着华丽的黄色裙袍,裙尾拖地,乌黑秀发披散下来,英武的容貌纵使带着肃杀的黄金面具也极为柔美,她静静看着小唯如此大的反应,褪下裙袍,踏进池中。

小唯靠近面无表情的靖公主,手臂轻搭在她肩上,“将军原来是红妆,可将军是天皇贵胄,与歌姬一起沐浴,不觉有失身份?”

靖公主侧头望她,目光深沉,清冷的声音仿佛让池内雾气散了许多,“我自幼随军征战,非是宫中那些殿下。”

黄金面具有些朦胧,淡了它的肃杀感,却依旧冰冷,戴在靖公主脸上,像道厚重的门墙,谁也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再无话。

出浴。

铜镜前,小唯服侍靖公主穿好衣裙,将湿发擦干,靖公主自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就一脸冰冷,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随后,递给小唯一个瓶子,小唯知道,这是最好的跌伤药,她梳好最后一缕秀发,弯眉低笑,声音微哑魅惑:“谢将军。”

烛光彻夜不息。

小唯躺在床榻外侧,身旁是浅眠的靖公主,激烈沉稳的心跳,炙热的体温,无不吸引着小唯靠近。

这就是人的感觉,温暖,活力,不用再怕冰封之苦。

小唯求而不得。

她心思不宁,蠢蠢欲动。

她知道,自己动了念头,她要那颗心。

靖公主的那颗,炽热驱散寒冰的心。

小唯睁开眼,目光落到身边的靖公主身上,缓缓移到心口,微微叹口气,神色复杂,良久,闭上眼。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要说:

☆、霍心,祸心

靖公主从来睡的极浅,在宫中舒适的寝殿之内尚且破晓时就醒,何况在苦寒的边关,醒来时发现天色尚早,原本睡在一旁的小唯许是冷了,缩成一团睡的眉宇紧皱。

看着如此毫无防备的小唯,不自觉放柔神色,不想吵她醒来,左右无事,躺下在睡会儿。

无意间触到小唯身上的被子,冰凉。

靖公主诧异的望着她,探手过去在小唯身上,沁凉。

这人怎么回事,浑身冰凉不说,怎连被子都是凉的?

犹豫下,扯开小唯抱紧的被子,她好像更冷了,轻微的颤抖,靖公主拉过自己的被子盖在她身上,躺下,伸手将她捞在怀里。

真凉,冰一样。

若不是小唯还有气,真以为是个死人了。

靖公主抱着小唯冰的直皱眉,却是倔强的不松开,小唯触到温暖的身体,迷迷糊糊间很自觉的靠过去,揽紧。

靖公主面上露出些笑意,若有若无,却是比百花繁茂还要好看。

当日英雄救美,没想现在却成了被美人黏上的结局,小唯对谁都是那副温柔虚假的样子,唯独对她,毫不设防。

她是公主,这些,怎么会看不出来。

若以后自己去了天狼国和亲,小唯要托付给谁呢?

美人身体回暖,柔软的抱着很是舒服,靖公主不由的想起幼时长抱着的锦绣布偶,好像也是这样的感觉。

渐渐入梦。

梦境依旧,北方雪国,大雪雕饰整个皇城,十五岁的靖公主一身黄金铠甲,纯真透彻,伴着俊秀将军,霍心,靖公主摘下他眼上蒙着的锦缎,欢笑着,霍心,你喜欢我吗?

霍心不答,只恭顺的低头看着地上白雪。

靖公主生气了,抢过马奔入树林,霍心大声呼喊,殿下,那边危险!

你别管我!

最后一幕,是她面前出现三人高的巨大黑熊,龇着牙齿,猛地朝她扑过来!

霍心!

靖公主蓦地从床榻上弹起来,额上全是冷汗,右手狠狠的抓着脸上的黄金面具,被面具割破手也不知觉,良久,缓缓松开。

她终归是没摘下她带了八年的面具,没有勇气面对自己残破的面容,没有勇气,面对霍心仓惶的逃避。

她不甘心!

她不相信霍心只爱她的容貌,她不相信霍心曾经对她一切的好都是虚假,她忍下这八年的疑惑,哪怕已经变成锋利的钢刀无时无刻凌迟着她,她都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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