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在笑呢……做了个好梦吧。”很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原的头发垂到了他的脖子上,“还是不要叫醒他好了。”

赤司想起上次也是这样,自己睡得并不深,原叫自己的时候已经醒了过来,但是却不想回应她。她哒哒地走进房间,他眯着的眼睛把她的所有动作都收入眼底,包括她那么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平日里严谨又循规蹈矩的人居然有这样的大胆,赤司那一瞬非常想睁开眼睛让她好好尴尬一下,可是却没有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除了母亲就没有人这么做过了。她的目光那样清澈,不是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服从,他愿意看到她这样的目光。

她把他吃剩下的橘子吃完了,又去收拾了浴室,拿来了毯子为他盖上。她一直以为他睡着了,可是他却一直那么清醒。他惯于这样捉弄别人,他在暗处,别人在明处,这样是最好的。但这一次他没有延续一贯的风格再从暗处走到明处,而是选择睡去。不过他没料到她居然跟他较起劲来。她一次次地把他从侧躺的姿势换做平躺,然而他也较劲一样地从平躺换回原来的姿势。他那一刻忽起的捉弄之心把他的年龄拉低了,他好像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几乎没有人同他这样亲近地做这些在小时候就该重复无数次的游戏,对于他来说,他的童年几乎不存在。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愉快。所以说,她对他来说,其实是特殊的吧。他可以睁开眼睛,然后终止她幼稚的行为,但是对她格外的宽容让他沉浸到这样陌生的愉快中。

她最后选择放弃,拿个橘子扔向开关关了灯。那一刻他有点微微的失落,但是那样的感觉转瞬即逝。因为她也躺了下来,裹了另外一条毯子,睡在离他非常近的地方——因为她的衣角被他压住了,所以他的头就在她腹部的位置,她整个人同他摆成了“人”的形状。她睡去了,他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主导权一直在他的手中,她是他最珍爱的玩具。也许是这样的吧,赤司并不确定。

她皱着眉头,雪地反射出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足以让他看清她的脸颊,纯净得想让人忍不住破坏掉。

“征十郎君……”她在轻声叫他的名字,他的思绪瞬间从半年前回到了现在。她像那个时候他叫她一样地叫他,赤司在心底笑了笑,那个时候她像是听到了一样地动了动,不过没有醒来。她居然对他做了一样的事情,该说他们连思维模式都查不多么?也对,一年的相处,再怎样自己也已经影响她了。

但是赤司没有猜到她接下来的动作,脑袋被抬了起来,她似乎挪了挪位置,然后是柔软的触感……膝枕?该说她是意外地大胆吗?但是并不反感,他乖乖地躺在原地任由她摆弄,让她确认自己真的已经睡着了。记忆里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赤司睁开了眼睛,目力所及之处是浩渺的大海。月亮从海平面上升起,因为空气折射的缘故显得非常大。满月前后,月色都非常美丽呢。但是赤司却并没有打算欣赏月色,海风裹挟来的腥咸意外地唤醒了他的睡意,他重新闭上眼,打算就这么接着睡下去。

“All these precious moments with you by my side must be a gift from the heaven. That’s holding me all night. I don’t know how I found you. I’m thankful that I have.”

这些有你在身边的珍贵时光一定是上天赐予的我礼物。那是在黑暗中照亮我的东西。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找到了你,但是我感激我拥有的一切。

游吟诗人一般的音调,轻柔的,低哑的,却带着节奏和起伏——勉强能算作是一首歌的模样。赤司在迷迷糊糊中完全无法分辨她唱了什么,即使有点跑调,但是却依旧很好听。她的手轻轻地放到他的头发上,一只手拿着纸扇摇出温和的风。

“I’ll always be with you until the very end.”

渐渐凝聚起神思的赤司清晰地捕捉的是最后一句。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

她究竟是在唱歌还是在……赤司睁开睡意迷蒙的双眼,但是柔和的调子却催着他陷入更加深沉的混沌处。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希望她是在对他说话,那是他听过的最美丽的语言。心底好像有什么松动了,他忍不住笑起来。

明明独自一人的存在比什么都安全,可是人类却偏偏不能忍受独自一人,因为人类是难以忍受寂寞的生物,注定孤独一人的路上如果有人陪伴着一起前行,即便是增加了危险,却还是能感受到幸福。

所以,他其实也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在那一刻他拥有了未被确认的幸福。那是在得到祝福之后第二次萌生的幸福感。微弱得像是原野上萤火虫的光,转瞬即逝,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捕捉到了。并未开口,赤司怀着安心的情感,保持着少见的纯粹的微笑。但是这一切都发生在沉沉的夜幕之下,都埋在各自的心底。她以为他没听到,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是那些隐于深处的东西并不会一直沉寂,但是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它才会浮出来。

被朝阳唤醒的时候差不多是晨练的时候了,赤司惊异于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动了动僵硬了的身体,抬起眼就看到原近在咫尺的脸,她靠着树干,脖子弯成了一个让人心悸的弧度。看起来,睡得很熟……赤司缓缓地从她身上起来,为她调整了姿势,让她躺下来,结果整个过程中她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他把原本在他身上披着的属于她的外套又还给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瞌睡完全清醒了,赤司看了看原,她很少能睡得这么好,所以并没有打算把她叫醒。他半眯着眼睛坐在原地,注视着朝阳。

“赤司?!还有原,你们怎么……!”绿间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周围静好的气氛,他的音调比平时要高,显然是很惊讶。

不过赤司一个眼神看过去,绿间便不说话了。前几天换房间的事情就让他知道了原的睡眠不是很好,而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和赤司的动作便知道了,他大概是想她能多睡会儿吧。他无数次看见原苍白的脸挂着熊猫眼,整一个COS熊猫的节奏。

绿间推了推眼镜:“现在还早,如果不想被看见,就赶紧回去。”不等赤司的回答,他就自觉地离开,往更远处跑去了。

赤司也没有回应他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手臂把她抱起来。并不比最初的时候重多少,带她回去还是颇为轻松的。

安顿好了她出门时大家都差不多起来了,桃井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赤司君,小晚她……?”

“很不容易睡着了,别叫她了。”他回答道。

所以说昨晚你们都不在到底去干了些什么?桃井的内心翻滚着这个问题,但是却不敢问出口,只得点点头。而原醒过来的时候赤司都已经去参加上午的训练了,听到响动才睁开眼睛,原没有觉得以往哪一次精神比今天好的,不过她有些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在房间里。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再看时间,九点了。她是怎么睡到现在的?来到窗边,她透过玻璃向下看去,看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一头红发颇为显眼,走在一群人中间显得秀气却不失霸气。他是天生的领导者。

她微微抿起唇,而被她注视的那个人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就回头,并且恰到好处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来自《Till the End》。其实写出来的时候我压根就没听过这歌,完全是搜歌词搜到的= =没看翻译然后自己译,现在到网上一看发觉有些出入的说Orz。没关系,我觉得这样翻译才最好了(真是不会脸红),就借这个不靠谱的翻译分享一下原妹子的心情吧。╭(╯3╰)╮

☆、第35Q:在那一瞬

“赢了。”

“辛苦了。”

原接到赤司的电话时正在花园里给茉莉浇水,那些洁白的花朵展开卷曲的花瓣,花心是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黄色,水壶洒出的水让花朵们轻颤着,空气里清香浮动。

赤司握着电话,坐在回学校的车上:“后半个月时间都空出来了。”

“是呢,终于可以休息了。”原说道,拨弄手中的小花,思索着什么时候摘下来晒花茶。

“今年就去参加夏日祭吧。”赤司望着窗外,开始偏西的太阳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些,两场连续的比赛下来,赤司的体力也有些透支,而车上的其他人早就呼呼大睡了。他翘着嘴角靠在座椅上,半合着眼睛,声音也放得很轻。

“好啊。”原把水壶放到院子里的桌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嗯,我挂断了。”说完这句话大概有三秒钟,电话里传来了忙音,原把手机放在桌上,撑着脑袋闭了会儿眼睛,“夏日祭啊……”

所谓的暑假三大要素——烟火、浴衣、试胆大会。夏日祭一下子便占了两个,烟火和浴衣,这让很多少男少女颇为期待,不过赤司家怀着期待的只有原,虽然提出来的是赤司,但他的反应倒显得挺无所谓。

宁岚早早地就开始准备手工浴衣,出门当天赤司穿上的那件非常罕见。白色的布料上绣着金色的龙纹,一般男式浴衣样式都是比较简单,选用的颜色大多都很深,例如藏青、黑色等,大部分男人都比较能驾驭深色系,白色虽然看上去比较清爽,但是几乎没人会选择。可……赤司却很完美地同这件“异类”的浴衣搭配了起来。

“少爷穿起来很好看啊。”宁岚微笑。

赤司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件衣服。”应该是第一次做,居然能做成这个样子。

宁岚神秘地一笑:“这是原小姐亲手做的。浪费了很多布料,管家先生都要抓狂了,但是最后还是做出来了。”

赤司整理衣服的手顿了顿,抓起袖子看了看针脚,依稀看得出点挫劣,不觉一笑。

原也换好了衣服,浅葱色的衣料上有细细的白色丝线图案,是蜘蛛丝的形状。宁岚说蜘蛛丝可以辟邪,保佑平安。她把头发盘了起来,只留下两缕垂在额前,鬓间插了一朵百合,清爽又不失妩媚。

“走吧。”

“注意安全哦!”宁岚在门口大声说。

“知道了。”原回头冲她一笑,结果脚下就被绊了一下。

“小心一点。”赤司伸手把她扶了扶,手心温热。

原站起身捋捋头发:“谢谢征十郎君。”

赤司的眸子闪了闪,松开了她:“好了。”

祭典举办的地点并不是很远,离新年参拜时候的神社挺近的。仿佛要将长长的参道填满一样,摊位沿着街边一字排开。店铺都点起了灯,耀眼的灯光照亮整个参道。周遭的树木仿佛是为了守护参道一般而伸展交错的树枝,形成了一道拱门。赤司和原两人并排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宽大的袖口可以蹭到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原一时间有些恍然,这样的热闹真是久违了。足下的木屐发出的啪嗒啪嗒声,目光时不时地落到周遭的人脸上或者小摊上。各种各样的色彩和声音混杂在一起,高高低低,或粗或细。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戴着面具的小孩子像松鼠一样地蹿过原的面前,他们手中拿着带着白色纸带的木棍,不留神间将她撞了撞。

原伸手扶住那个险些跌倒的孩子:“小心。”

那个孩子脸上的惊恐很快就消失了,他仰起头:“谢谢姐姐!”随后便只留下一串欢乐的笑声。

原笑着目送那群孩子消失,再转过头的时候,原本在前面的那个白色身影居然不见了。

诶……

她伸着脖子张望着,目光扫过一群群穿着各色和服的人,却没看到本该很显眼的白色和服。人逐渐多了起来,因为走神而又被挤得随波逐流远离了原地,原的心底莫名的焦躁,想要往他们原先去的方向走却被挤得更远。她努力地试图寻找他,但是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伸手去摸手机,摸到空荡荡的口袋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把它带出来。

有些颓然地停住了脚步,真是……非常糟糕呢,她低下头看着沾了点灰的木屐。

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神社旁边很大的一片树林。背后是幽深的黑暗和深沉的宁静,面前是刺目的光明和恼人的喧嚣——光与暗交接的边缘。心里突然有一点不舒服,是寂寞吧。

原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涌动的人潮,不自觉地想起,她很久都没有这样一个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赤司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与其说是她陪着他,不如说是他一直陪着她。在教室,只要稍稍挪动视线线就一定能看到他沉静的脸颊;在楼道里,只要偏偏头就可以看到他笔直的身影;在篮球馆,只要转过头就必定能捕捉到他认真到极致却又显得格外从容的表情;在家里,只要越过那道门,就能看到他或是看书或是下棋或是浅寐……她的生活里充满着一个名叫赤司征十郎的人,她习惯在他的身边。而现在,不过是意外的分离,她就已经感到了不安。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依赖他了呢?垂下眼睫,原转过身,看向了黑暗处。只有淡淡轮廓的身处于黑暗中的林木和草石间滑过一点点幽绿的荧光,因为身后太过明亮的灯火而很容易被忽略掉,可是在这样的黑暗中,就非常地醒目和美丽。他之于她,就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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