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但那是萤火虫,并不是赤司。

原伸出手接住了飞落到她手指尖上的小飞虫,它的脚轻轻地抱住她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翅膀翕动,屁股上的荧光忽明忽暗。

“哟,你看我看到了谁?”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她指尖上的小虫惊扰,那些开始变得密集的光点突的一下子散开来。

“嗯?……诸星礼嘉?”没想到居然可以在这里遇到他。看他的样子也是来参加夏日祭的,一套棕色的和服,点缀着条纹。

对方笑眯眯地看着她:“好久不见,阿音。”

“请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原皱起眉头。

他顿了顿,笑得灿烂了些:“嘛……我知道了,向晚。嗯,居然可以在这里遇到你,我以为你是不会参加这种平民活动的。”

“平民活动?”原有点疑惑。

“就是这个啊,不伦不类的夏日祭。”他指了指身后,“祭典的话还是京都的正宗呢,现在正好是祗园祭呀。”

原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也不想接口,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打心底来说,她其实并不想看到他,这个人让她觉得很难受,看到他,胸口就一阵憋闷。而诸星礼嘉见她不说话,他自己也没说话,两人站在原地仿佛对峙一般。

“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诸星故意似的将他的身体卡在了一个巧妙的位置,让原进退不是。他说:“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啊,既然遇到了,也算是一种缘分。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要不要我陪你逛一逛啊?”

“诸星君,你既然说了这是不伦不类的祭典了,我不想为难你陪我。我先走了。”原微微颔首,急于离开他。

“诶——怎么还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诸星礼嘉无奈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原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链子死死缠住了,她叹了口气:“诸星君,请放开。”

对方耸了耸肩:“我松开你大概就会跑了吧。”

原一滞,她虽然想,但是她跑不动。“……我不会跑。”——实话实说。

诸星礼嘉挑了挑眉,最后松开了手,他凑到原的耳畔,声音很小:“我有件事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的?”

他的一句话让原往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嗯……或者是,我好奇你想不想知道你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发生了那件事,却不至于让一个大家族一夜间灰飞烟灭。呐,你就不想知道吗?”

本以为她会就事说下去,可谁知原猛地向树林跑去。诸星礼嘉拉住她的手:“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然后呢?……你告诉我,又有什么目的呢?”原使劲地想往前走,咬着牙。

诸星礼嘉愣了愣,随即一下子笑出来:“依附赤司家生存并不容易吧?你难道就不想活得恣意一些吗?你家的产业虽然被冻结了,可是只要你恢复身份,虽然废点功夫也可以重新获得你该有的东西……”

“所以说你想要我想起那些事情并且同你合作?”

诸星礼嘉赞赏似的说:“不愧是你啊……是这样没错,不过并不尽然。”

原深呼吸了一口,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她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说,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活得很好。”

“我才不相信。”他突然逼近,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你放下了,就不会抗拒那个名字。”

原挣扎了几步,木屐往后一踩,差点跌倒。诸星礼嘉死死地拽住她,目光显得深沉而凝重。

“放开我!”原提高了声音。

“我不呢?”

原努力地想要远离他,但是越是挣扎他越是抓得紧。她没说话,对方也没说话,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闪耀的灯火在远处凝成一点光源,头顶的零碎星光堪堪使人看到路的模糊轮廓。因为远离喧嚣,耳边那个奇怪的声音就变得格外地清晰了。

“……!?”原的背后突然升起一股恶寒。

诸星礼嘉的表情也突然变得有点怪异,他越过原的头顶看去,立刻看到了转角的小路旁两棵树的中间纠结着一团“乱麻”。那个是……蛇!?

他觉得胃有些翻腾,那条蛇不安的扭动着,腾挪中闪着寒光。

感受到抓着自己手心的那只手变得湿湿的,原忍不住想扭头看。诸星礼嘉一把制止了她的动作:“别动!”那是在产卵的蛇!运气实在是太差了,居然会撞上这个,他想达成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说,现在必须赶紧想办法离开才行……沉住气,他向后挪了一点:“听我的,慢慢往街道那边走。”

“什、什么?”原的声音有点颤。

诸星礼嘉倒吸了一口凉气:“是蛇……撞上它产卵了。”

原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腿可别发软。”诸星一步一步地往后挪,双手环着原的肩膀,试图降低在蛇的眼中他们的威胁性,可是,那双无机质的眼睛在幽夜中闪动的绿光和吞吐的信子都让诸星礼嘉的身体越来越凉。“抓着我的手,我数一二三,一起赶紧跑。”

“可是……”

“不想死就照我说的做!”那可是毒蛇!生物课可不是白学的。他咬了咬牙。

“好……”原浑身都有些僵硬,她听到蛇吐信的频率似乎越来越快。

“一……”周围的寂静压得她喘不过气。

“二……”危险的气氛钻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吐了口气。

“三!”手臂被猛地一扯,诸星飞快地转身拖着她往前跑,可是穿着木屐又是这样一副残缺的身体,原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身后有急速滑行的草鸣声,原只感觉脚上一凉……是被咬到了吧。嘴唇都有些哆嗦,她猛地向后一踢,鞋子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吃力地被诸星拉着赤脚奔跑在石板路上。

“快一点!”虽然知道原的鞋子都掉了,但是诸星丝毫不敢放慢速度,拉着她一口气跑到了树林的边缘他才停下脚步。炎热的夏季,如此剧烈的奔跑,他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是等他分神来看原的时候才发现她浑身就像冰棍似的——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上他的心头,“喂……”

原本勉强维持着站立姿势的原毫无预兆地膝盖一软向前倒去,她能感到冷汗在飞速地冒出来。

“喂!!”诸星礼嘉慌了神,蹲下去扶着她。

牙齿都在打颤,原抓住他的手臂,吃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诸星礼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都震了一下,小腿根部有两个细细的孔正往外冒着血,皮肤都有发黑的迹象。

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看着前方。视野正在逐渐地模糊,她努力克制住想要晕倒的冲动。

“原!”远远地传来一声大呼,随之而来的是木屐踏着地的声音。她被汗水模糊视线的双眼费力地聚焦到来人身上。

“征十郎……”黑色的幕布突然间落了下来,又像是明亮的房间突然被拉了电闸。那样深沉的黑暗将她包裹住,先前的恐惧在被他触碰的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大概是因为……他终于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一定要记住这个叫诸星的孩子哦,他可是相当重要、相当相当重要的配角的说!

P.S某纪改个名儿、大家意下如何?。。。

☆、第36Q:想看清的

那样的感觉……有过一次就绝对不会想体会第二次。赤司坐在急救室门外,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时她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冷……”并没有清醒的意识,她瘫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毒血已经被吸出来一部分,但是她的情况不容乐观,连嘴唇都泛起了黑色。

“原!”赤司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叫着她的名字。

那样狂躁的情绪简直要让他抓狂,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他有一瞬间觉得她会在自己的臂弯里永远地睡去。可是……他不要她死。

也许这就是已知和未知的最大区别。未知的东西总会让你抱着期望,你希望它往好的方向发展,即便是考虑到了最差的结果,还是会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定会好起来,可是这种情况下只会让人更加无法接受最坏的结果。而已知结果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心会提前变得坚强起来,而不是失望之后一瞬间被打垮。所以……在六年前母亲去世前,他可以做到平心静气,而现在,他却做不到。

心脏似乎是要跳出来,赤司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抱着她奋力狂奔。她不能死,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停止呼吸,绝对不要再看到她也这么离他而去。

诸星礼嘉在后面紧紧追着,试图接过原:“让我抱着吧,你休息一下。”

“滚开!”赤司少见地吼了他一声,把她往上托了托,不顾手臂的酸软,咬着牙继续跑着。他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就算死,她也要死在他的手里。

“医生!——”毫无形象地闯入最近的医院,诸星礼嘉头一次扯着嗓子喊出来。

“这里是医院,禁止喧哗!”诊室里的医生皱起眉头想要教训一下这两个肆无忌惮的孩子,可是马上就被诸星礼嘉扯住了衣领。

“我们这里有病人!她中毒了,你快看看!”

愤怒的情绪一下子消失不见,医生立刻走到沙发边,顺着气喘吁吁差点说不出话的赤司的手查看了她的伤口。两个小孔已经没有再渗血了,可是周围一圈的皮肤都是隐隐的黑色.医生和后来进来的护士都抽了一口气,把原抱到急救病床上推到急救室,“砰”的一声,那扇白色的门和亮起的红色急救信号灯把他隔绝在外。

世界又安静了下来,可是他的耳边却始终充斥着吵闹的心跳声。他的心,聒噪地叫嚣,拉住了浴衣,他皱着眉,想要把不安的情绪排除在外。

诸星礼嘉也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他并没有参加运动类社团,平时只上体育课,所以体力也没有赤司好,呼吸平复时间也相对较长。他靠在墙上,几次深呼吸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种事,实在是太倒霉了。

“她究竟是怎么被咬伤的?”赤司沉声问。他不过是碰到了紫原和桃井黑子一行,几人说了几句话,等他再回头的时候原就不见了。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是她始终没有出现,他一路找她,发现她的时候,她就是那样一副吓人的模样。

诸星礼嘉撇撇嘴:“那是意外。”

“如果你是存心让她受伤的,你明天就会流落街头了。”赤司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只见他愣了愣,随即挂上了和煦的笑,带着点无奈和认命:“啊啊、这个我知道,嵯峨家不在了之后,全日本就没有赤司家的对手了。”

赤司的眸光带着尖尖的刺,扎得诸星礼嘉浑身不自在。他扯了扯衣领:“我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所以你也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呵。”赤司短促地笑了笑,低下头。

诸星的表情显得有点奇怪:“赤司,你难不成想跟我抢她不成?”

赤司嗤笑一声:“抢?你用词不当了。她是我的,这是不可动摇的。”

诸星挑眉:“你不过也是为了利益而已,别做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道貌岸然?你在跟我讲笑话?真是愚蠢。”

……明明对方是坐着的,可是他居然觉得他是在俯视他,那样的气势和威压散发出来竟让他的话哽在喉咙中。那样睥睨天下和胜券在握的表情让诸星礼嘉觉得由衷地厌恶。

赤司征十郎,不愧是赤司家的继承人。

诸星礼嘉的眸子暗了暗,他甩了甩袖子:“别高兴得太早。”赤司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又坐回椅子上,不再理会他。

高兴得太早——他现在一点也不高兴,无论是原的状态还算他的心态。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确确实实地变了。他原本不甚在意的东西不知何时开始进到他的心里,并且开始影响他的行为。那种潜移默化般的毒素,让他失去了镇静,他不能抗拒,但是也不允许自己失去理智。赤司看着地板,吐气绵长。

心理学家罗伯斯斯腾伯格提出了一种“爱情三角理论”,他认为爱情是由三种成分构成一个三角形的三条边:亲密、激情、承诺。如果彼此之间的亲密度很高但是却谈不上激情和承诺的时候,那样的感情就是喜欢。喜欢能给人带来快乐、愉悦、兴奋的感受,但是不具有排他性,也没有激情和彼此共度人生的期望。可是,如果人类的情感可以由这样几行字来解释,社会也不会这么复杂了。不过在迷惑的时候偶尔参考这些内容还是可以的。

亲密。他和原是亲密的吗?不过是形影不离而已,他不理解她,她大概也不理解他。亲密,不够格吧。

激情。这个根本不存在,他在她身上得到的是安宁,而不是激情。

承诺。她给不起他承诺,他也不会轻易地许诺,他们之间也许根本不会存在这个东西。他们的心不约而同地封得严严实实,建立在充分信任之上的承诺真的可能出现吗?

没有亲密,没有激情,没有承诺,这是无爱啊。可是,他的心在否定这个答案——所以说,爱这种东西如果能用几行冰冷的字说出来,那便不能算作是人类的情感了。

“叮——”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急匆匆地走出来,往办公室里走去。赤司拉住了跟在他身后的护士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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