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神医在鸣珂院摔了个跟头,周老夫人为此把露青连骂了三天,还扣了一个月的月钱。露青磕头认错,半个字也不敢埋怨,要不说这神医是真‘神’呢,老太太吃了他的药,骂人都不带喘气的。

短短几日功夫,神医已被周老夫人奉为‘活神仙’了。徐淑珍也从上不了台面的商户女,成了孝顺媳妇。

周家婆媳又是一团和气,可是柳伶却知道,这团和气,撑不了多久。

柳伶花了大价钱买通一人,这人会在煮药时,把神医药方里其中几味药加重份量,而另几味药,酌量减少。

如此,从药渣中极难发现被动了手脚,可那下肚的药还管不管用,就不好说了。

老太太的身子一旦不见好转,徐淑珍自然要吃不了兜着走。

厢房还没盖好,周善仁在后院的书房便暂且改成了卧房,供柳伶居住。

白日周善仁不在,柳伶不知怎么来了兴致,叫婢女烧水沐浴,给她拿牛乳泡身子。

雪白的牛乳在精致的锁骨里打着旋,滑进沟壑,冲开几片玫瑰花瓣,当真是红得惹眼,白得更惹眼。

婢女拿葫芦瓢舀起牛乳,不断浇到柳伶身上,“姨娘,你把从前卖身的钱都给了露青就算了,怎么还把以前的事也告诉她了呢?

能在周老夫身边便宜行事的,除了露青,也没旁人了。

谁叫老太太这般苛刻,这么多年从不给下人赏钱,还要扣人家的月钱呢?

柳伶在热气蒸腾里闭着眼道:“你懂什么?既然狼狈为奸,那谁也别装什么好人,你不露出点要害,怎么叫人家下定决心出卖主子呢?”

“可是,我瞧着露青收下银钱跟首饰时,看姨娘的眼神有些,有些……”

婢女嗫喏半晌,没敢说出口。

柳伶一笑,食指从浴桶里拎出来,对着婢女心口虚虚一戳,

“说得好像你心里头,没觉得我丢人似的!”

婢女诚惶诚恐的跪下。

“姨娘,奴婢自打在鸣珂院就跟着你了,奴婢是看你这一路走来艰辛,为你抱不平,断不敢扯鸡骂狗的。”

“不用不敢!反正周家现在也都在骂我是没脸没皮的人,踩着夫人上位,”柳伶单手支颐,似真又假的说:“你若有本事,也可踩着我上去。”

婢女哪敢接这话,只把头垂低。

柳伶看也不看她,自己掬了一捧水,往手臂上淋,满不在乎,“踩着别人上去,不丢人。丢人的是踩不上去,还嫌别人骨头硬。”

尾音掺了点狠绝。

婢女只听着,不敢插话。

柳伶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了,转头唤婢女:“别跪了,我泡乏了。”

她说着起身,婢女立即上前帮她裹上干净衣裳。

“我自个来,”柳伶给自己选了一件桃红色的小衣,挑着系带说:“去把我让你熬的坐胎药端来吧,等我怀上儿子,有你表忠心的时候。”

眼下正是半下午,离晚上周善仁回来还早得很,婢女不明白,为何挑这不早不晚的时辰沐浴喝药,但柳伶既然吩咐了,她只管照做。

柳伶喝过药,又含了几颗糖腌的梅子,“我困了,且睡一会,你去厨房炖一碗血燕,留作我晚上喝。”

一碗血燕要要炖上好几个时辰,等炖完,天也该黑了。

婢女依言退下,在房门阖上前,看见柳伶换上了一身新衣裙,是烟粉色的。

*

撵走了神医,谢惜寒的病依旧不见好转,但好在他终于开始按时喝药了。

谢还庆幸之余,怀疑谢惜寒每日吃了苦药,成心报复,要叫她也吃些苦头。

“背挺直,不可屈伏。”

上回谢还腹诽他像教书先生,如今他真手持戒尺,敲打她脊背。

谢还执笔,在书案前坐得比院子里的梧桐还要笔直。她心道还是大意了,不该让谢惜寒知道她识字,否则他怎会突发奇想教她记账,看账本。

雪接连下了三日,她便被谢惜寒拘在房中,看了三日的账本。

周傲安若是知道谢惜寒拿那本记账的书,把账簿副本夹带回来,而他却只有看书的份,下回再叫‘大哥’,不知道还会不会那么亲热了。

不知不觉又看了半日,谢还累了,搁下账簿,偷偷瞄向身旁。

谢惜寒垂了垂眼皮,这是可以休息的意思了。

谢还立刻去把他的药端来,这些日子他们两人已经有了默契,她乖乖练字学记账,做完这些,他便也按时喝药。

只是这药太苦,谢惜寒喝了这么久,还是喝不惯,药一咽下,苦涩就从舌根泛上来,他刚拧起眉头,口中塞来一蜜饯。

糖霜的甜携着点淡淡的酸,刚好淡化了那股令人想要作呕的冲劲。

谢还双手托腮,瞅着谢惜寒,“大公子连查看账簿都教给我了,莫不是预备也都家产都给我?”

她说的似玩笑,谢惜寒定了一下,口中含着蜜饯,缓缓对上她视线:“只要你拿得走。”

谢还立刻闭目,双手合十,虔诚又认真的许愿:“财神爷保佑,我这人贪心,我不仅要钱财,还想多要一样。”

谢惜寒听她碎碎念叨,而后睁开眼,朝自己指了过来,说:“大公子,我也是要带走的。”

谢惜寒注视她双目片刻,藏在袖下的手撑着木轮椅,十指不断收紧,他慢慢靠到椅背上,姿态是慵懒闲适的,像在回应她方才的玩笑话。只有谢惜寒自己知道,他看似无波的眼底下翻涌起的黑暗,透着怎样的邪劲。

屋里的滴漏来到了申时,正是半下午,谢惜寒忽的说:“大公子带你去个地方吧。”

谢还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她在屋里闷了几日,想着出去踏踏雪也好。

她上回出门平白得了两身衣裳,其中一身订做的,在她回来后不到三日,就送上了门。好多仆妇丫鬟见着,都夸好看。谢还特意换上那身新衣,而后给谢惜寒拿来狐裘,准备给他披上。

“地方不远,用不着。”

谢还迟疑的看了眼院子,雪积得厚,外头必然是冷的,就算是去三进院子看太湖石,也该多穿些。

可是谢惜寒说不用,谢还只好把狐裘搭在手臂上,以备不时之需。

“大公子在屋里等着,我去喊阿木。”

谢还刚掀开门帘,就被身后人叫住:“不用叫阿木,就只我们两人。”

谢还狐疑的回头,谢惜寒平静道:“我们要去的是西偏房。”

自上回之后,谢惜寒没有再提过要她搬去西偏房,谢还以为他已经忘记这桩事了,没想到今日又重提。

谢还一动不动的站在门边,谢惜寒只得自己转着轮椅,移到她身旁,挨着她停下,“新衣裳好看。”

谢还:“……?”

“先去西偏房收拾收拾,被褥不用带,回头我让阿木给你送过去。”

知她不会理会,谢惜寒说完,自己转动轮椅出了门。

西偏房位于鸣珂院西北角,周宅的后花园自后院起,贯穿五进院,花园的最北面,连着的正是西偏房的院墙。

打开房中朝北的窗,就能看见五进院与后花园。

上回西偏房起火,谢惜寒说可能会危及祠堂,并非危言耸听。因为祠堂处在后花园的最南面,中间虽隔着段距离,但有大片花木相连,火一旦成势,烧到祠堂是早晚的事。

从主人房这边过去,要穿过一条曲折连廊,接连下了多日的雪,西偏房又空置许久,本就偏僻的廊上无人过往,积了厚厚的雪。

木轮椅笨重,在平地尚且走不快,碾上雪跺,更是寸步难行,十几步路走了一刻钟。

谢还不情不愿的跟在后面,看着脚前两道歪歪斜斜的车辙,在心里使劲骂:谢惜寒就是故意的,明知雪天行走不便,还不叫阿木,是笃定了她会心软,原谅他把她撵走么?

休想!

谢还撇开头,看见阿木在院子里堆的雪人。三个雪人并排站着,呆头鹅似的,头大的大,小的小,连鼻子都没有,难看死了!

车轮的雪沫糊到手上,转动起来更加冰冷打滑。

谢惜寒在原地打转,忽觉轮椅轻便了,原来是有人推着他往前走,像是嫌他碍眼,要把他送走似的,走得飞快。

西偏房的门上没挂锁,谢还走到跟前,抬手一推,意外的,门纹丝不动。她不确定,又推了一下,这门竟然从里面栓上了。

谢还疑惑的回头,不等她说话,谢惜寒先问:“听听看,有声么?”

谢还耳朵贴着门缝,少顷,摇头。

谢惜寒抬颌示意:“从窗户进。”

谢还傻眼了,西偏房坐西朝东,对着连廊有一扇向东的窗户。

翻个窗不是难事,可是,她穿着新衣裳呢!

谢惜寒目光定定,谢还只得在心里又暗骂了一声。翻进窗,不出所料,屋内并没有人,但房门却实实在在从里头上了栓。

谢还奇怪的打量起屋子,柳伶走得突然,这里头的陈设还维持着她在时的样子。

不过房屋重新修缮过,原本被熏黑的房梁刷了新漆,烧坏了半截腿的秀墩跟布帘,也早就置换了新的,谢还已经看不出房中有任何被火烧过的痕迹。

也不知那晚的火是怎么起的,想着,她从里头打开了门。

谢惜寒自己转着轮椅进了屋,目光锐利的扫视一圈,快而急的低语:“立刻把门栓上!”

早知道不穿新衣了,谢还心疼的掸着衣上灰尘,听他这般口吻,人下意识紧张起来。她关门时,甚至还看了外头一眼,这到底是要防谁?

“你是带我来偷东西的,还是捉贼的?”谢还咬牙低问。

谢惜寒食指竖在唇前,视线一偏,“你听。”

屋内倏然静得针落可闻,等了两息,谢还敏锐的捕捉到一丝细微的轻响。

不是说老鼠已经逮着了么?

她屏息再听,顺着声响不断传来的方向转了一圈,最终望向北面,屋内朝北的窗,正在被人一点一点撬开。

有人正企图翻窗进来?

怪事一桩接着一桩,谢还有种掉入陷阱的感觉。

谢惜寒漠然的望着阖动的窗牖,“看见老鼠了么?”

都火烧眉毛了,这人居然还能般四平八稳的同她说笑。

窗户随时会被打开,不知道会翻进来什么人,虽然这是鸣珂院,可是谢还直觉她跟谢惜寒才是那个入屋的贼人。

门被栓上,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她飞快的环视屋内,最后看向了龙门架。

龙门架摆在床尾的位置,平日用来挂置衣裳,足有两臂宽,一人多高,只要来者不往床尾走,两人躲进去不会被发现。

可是龙门架距离墙的空间狭窄,木轮椅根本进不去。

眼看北边的窗已经闪开一丝缝隙,谢还无暇多思,将木轮椅推到花几与新挂的帘子旁,而后踢进去,用帘子虚虚搪住,一口气做完这些,她架着谢惜寒,逃似的往床尾走去。

两人堪堪站稳,北边窗就传来了“吱悠”一声。

人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大吉大利”灌溉营养液,让我感觉这么凉的文,还是有几个小天使在看的。文不长,故事里所有角色都会有始有终。

顺道求一波预收,专栏里《承欢》是古言预收,看预收情况,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再写古言[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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