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谢还极力小声平缓气息, 可是看着眼前的蓝白衣襟,她在这迫在眉睫的时刻猛然意识到什么, 谢惜寒能够站立,也能够行走,他身形高出她许多,她将他架过来,并没有费很大力气。

装的!他果然都是装的!

谢还咬牙切齿的抬头瞪他,还不及说话,屋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细听,竟还不止一人。

谢惜寒倚墙而立, 谢还几乎贴面站在他身前, 她身后就是龙门架,这处狭窄的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她只能偏头, 透过镂空的花纹看出去。

“不用看了, 你忘了?上回来的时候我就把门从里头栓上了,如今还栓着呢, 这间屋子里头呀,除了你我, 就只有一只老鼠, ”柳伶手指勾着男子腰封, 绵绵缠缠的把人拉到跟前, 在他耳边轻轻呵气, “你这人坏死了, 丢了一个发带在这, 人家就算起疑, 也疑不到你头上去哈哈哈……”

男子臂弯一箍, 柳伶双脚离地,被转着抱高,在一阵娇笑声中,谢还看男子背影慢慢转过来,露出侧脸。

“若不是有老鼠撞倒烛台,你仍住在此处,我翻个窗,便可夜夜来看你吹箫,如今倒好,还得挑时辰了。”周鸿柏拨开柳伶脸颊,埋头嗅着香,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柳伶扭着胸脯躲开,佯怒:“我怎么没看出来,二公子心思在我这呢?人家大公子给屋里人做的衣裳,可比你给我的花样好看十倍不止,二公子给我挑这个颜色,是不是嫌我老了?”

“一件不值钱的衣裳,你想要,将来铺子的花样随你挑。”周鸿柏追着人抵到墙边,又亲又哄,“我给那残废又找了一个,还不是为了你?你跟着他,往后是孀妇,立了贞节牌坊,万一大了肚子,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谢还猛抽了一口冷气,自她进周家,与这位二公子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但她清楚记得,周傲安曾说过,在周家,周鸿柏是第一个发现她棺生子命格,并告诉周傲安的。如今看来,她能进周家,少不得周鸿柏这个色字当头的推手。

谢还正想着,柳伶不乐意的把人推开,看着丹寇说:“我可是上了你们周家的贼船了,荣华富贵不敢奢望,将来二公子掌家了,别忘了我们娘俩就好。”

“是,小娘。”周鸿柏凑过去咬柳伶耳朵,“往后我的种,叫我什么呢?嗯?……”

又是一阵令人耳热的莺莺燕语。

“看明白了么?”耳边谢惜寒轻问。

看明白了,不是来捉老鼠,是来捉奸!

可是谢还顾不上震惊,她恨这龙门架镂空的眼子太大,他们躲在后面容易被发现,又恨它太小,不能将外头一览全貌。眼下那两人的纠缠之处,距离花几旁边的帘子只半臂的距离,而那帘子后,正藏着谢惜寒的木轮椅。

大公子神机妙算,连这两人偷情的时辰都算到了,如何就没考虑到自己的轮椅?他就不怕被发现么?

谢还气得想回头咬他一口,可是同时,她又提心吊胆,眼睛一刻不敢离的盯着外头,心里默默祈祷。

只听见“砰”的一声响,不知哪个木凳被撞倒,步履纠杂,听不出章法,只知两人朝着床榻这边走来了。

无量天尊啊!谢还不敢再看了,她转回头,手不自觉揪紧谢惜寒衣襟,脸也埋他胸膛前,在心里把叫得上来的神仙都祈祷了一遍,顺便再把谢惜寒骂一遍。

静候了片刻,谢还似听见了一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猫儿叫,两只猫打得凶,间或发出低吼,牵连木榫戛戛。

他们两人就躲在床尾,龙门架好似也被带得摇晃起来。

谢还无端想起,从前曾看过一出戏。晚间烛火熠熠,戏台子上挂起了一面布帘子,而后熄了灯,四下漆黑只留一盏烛台映照人影,布帘曳曳,声浪也曳曳。不多时,一足尖勾着袜套探出帘子,跟着泼出一碗鸡蛋清。

台下人哄哄笑,她也跟着笑,如今却笑不出来,只觉得耳朵要被烧坏了。

谢还把谢惜寒当一面墙,从躲进来就没理会过他,这会‘面壁思过’,恍惚觉察墙趔趄了一下。

谢还仰头的刹那,‘墙’就这样朝她倾倒了过来。

谢还伸臂撑住了他,转头,看靠在肩上的人。病容使得谢惜寒皮肤如淬玉般透白,额尖鬓角皆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流进眼窝里,他因痛苦而半眯的眼睛水洗一样黑润,轻易就流露出脆弱来。

“疼。”耳边如同落下一声呓语。

有一瞬,谢还甚至怀疑眼前的谢惜寒是真实的么?

谁人都知道周家大公子久病,可他就是有一种病也无法掩盖的强大。沉默、安静,眉眼冷漠中透着浅淡锋利,那才是谢惜寒。连徐淑珍都畏惧三分的,才是谢惜寒。若有一个人坐镇鸣珂院,谢还跟阿木就能肆无忌惮,谁也不怕,那人也只会是谢惜寒。

龙门架后的光线昏暗,灰尘淡淡浮沉,他果然如她所料,能走也能站立,但他要承受的痛苦,也毫无保留的呈现在她眼前。

谢惜寒狼狈的失去重心,他已经支撑不住,可是他们偏偏困在这狭窄的一隅,走不了。

谢还只能展臂抱紧他,心被那一声声“疼”紧紧攥住,攥得她恨不得替他疼,恨不能他要什么都给他。

“忍一忍,我带你走。”

谢还一面在他耳边轻语,一面拿袖口一点点擦拭他鬓角的汗,看谢惜寒缓缓睁开眼。

“你说什么?”他声音太轻了,谢还没听清,于是转头,不设防的,跌进他深黑的眼眸里。

后颈突然被握住,她下意识后退,却已来不及,他狠狠地吻了上来,一点都不像表面看上去的羸弱。谢惜寒的吻像惩罚,那么用力,带着歇斯底里。谢还推抵他,咬他,又在唇间淡淡的咸腥中慢慢顺从,谢惜寒的强势掠夺也化作轻浅的逡巡。

“你不该跟我说这样的话。”

谢惜寒的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起的浮雪,转瞬而逝。

柳伶身边的婢女是从鸣珂院带走的,能进的鸣珂院的人,又怎么可能超出谢惜寒掌控?柳伶被徐淑珍送进鸣珂院也不过三年,与周鸿柏偷情却已有一年多,谢惜寒一直都知道。周鸿柏此人虽平庸,骨子里却十分好赌,他不甘寂寞,追求隐秘刺激,他与柳伶几乎是一拍即合。

谢惜寒不仅没有干涉,还替他们‘保密’至今。

今日午时,谢惜寒并没有叫厨房做糕点,食盒里却多了一碟桃花酥,共三块,多一块没有。谢还不知情,吃得欢快,一个人把三块都吃了,还嫌厨房给少了。

谢惜寒看到那碟桃花酥,便知道申时,柳伶与周鸿柏又要去西偏房了。

午后,他独自推着轮椅去到院子里。四方白墙灰瓦,天地皑皑苍茫,他困在一个压抑的笼子里,心里像有一头兽要冲撞出来。

他俯身捞了一捧雪,冰冷的刺激不足以压抑他可怕的念头。

最终,他把那雪添到雪人的身上,阿木堆的三个雪人长得都一样,他把右边的雪人捏出了鹅蛋脸,还添了长发。

三个雪人紧挨着,就算太阳出来,也能融化到一块。

“卑鄙无耻!”谢惜寒轻嗤,丢下雪渣,放弃抵抗。即便坠落,他也想有一夕温暖。

谢惜寒转着轮椅回到房中,旁若无事的教谢还如何看账本,心里却一直在盘算时辰。

今日,周家的丑恶与他的脆弱,他通通都要给她看。

只有谢还会相信,他是真要把她撵去西偏房,两人才碰巧撞见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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