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半个多时辰前, 柳白来鸣珂院递话,如徐淑珍所料, 周善仁得知苏小姐要探望周窈莹,终于同意把人从祠堂放出来了。徐淑珍当即欢天喜地的要去祠堂接人,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周窈莹一看见她,像见到仇人。

“三丫头,你听娘解释。”

周窈莹猝不及防的被关进祠堂,挨了一夜冻不说,还被关在黑灯瞎火的屋子里, 跟祖宗牌位过了一夜, 其受惊吓程度可想而知。

徐淑珍料到柳伶不会让周窈莹好过,这才急匆匆的赶来,试图安抚她, 可还是来迟了一步。

“你休想再骗我!”周窈莹反应激烈, 她鬓发散乱,早已顾不上形容, “谢还已经全部告诉我了,我什么都知道, 不是四弟去告的状, 是你!是你!”

她指着徐淑珍的鼻尖, 歇斯底里的控诉。

“凭什么赔上我的一辈子, 去给你们换好日子?我就是不愿意嫁!”

“你是我娘, 你不帮我就算了, 还要害我?”

“你从前也是做过妾的, 你口口声声说做妾下贱, 却要推我入火坑。”

“我果然是贱人生的女儿, 你当年为了爬上主母的位置,害死了多少人……”

“啪!”雪花在半空也震颤了一刹。

周窈莹被打得扑到雪泥里,寂了声。

“三丫头。”徐淑珍愣了好半晌,颤抖的收回手,想要去扶周窈莹,却被对方一把推搡开。

“你别碰我!”

徐淑珍这一辈子自诩精明又能干,无论是挑剔的丈夫还是难缠的婆婆,她甚至连仆人都维系得滴水不漏。周家这么大一家子在她手里,十几年如一日,料理得妥妥帖帖。

直到这几个月,像是被下了降头,一切都变了。丈夫开始嫌弃她,婆婆更加埋怨她,连一个贱妾都爬到她头上去了,甚至这一刻,她在自己女儿的眼中看见最厌恶的眼神。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小乞丐,若不是因为她,谢惜寒不会把柳伶撵去祠堂,柳伶也不会有机会勾引周善仁,若不是她,自己的女儿也不会如此怨恨自己。

是她!都是因为她!

徐淑珍再抬起的眼中愤恨与癫狂交织。

“你这个饿死在街头也没人要的臭乞丐,我周家好心收留你,你却撒谎,欺骗我女儿,挑拨我们母女。”

谢还看着徐淑珍疾步走来,没有躲,只道:“夫人,我见三小姐可怜,来给她送些吃的,她问我话,我便如实说了,我不知您准备了另一套说辞。”

“你还说?!”

雪中碾过辛辣的风,谢还偏了偏头,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她瞟向徐淑珍的眼尾游过一丝冷意,却是转瞬即逝,她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徐淑珍腿,“夫人,您打我我也要说的,三小姐是您女儿,您帮帮她,别把她往火坑里推,三小姐,你快跑,快跑。”

周窈莹从雪中爬起来就跑。

徐淑珍仓促间手脚并用的咆哮,“回来,快回来。”

苏小姐在鸣珂院,若是这般被撞上,周窈莹的名声就完了,可是徐淑珍叫得越大声,周窈莹跑得越快。

徐淑珍被拖住腿,顾不上去追,看柳白跟了过去,回头气急败坏的一脚蹬开谢还。

“你们把这个乞丐给我捆起来,捆起来拖到敦伦堂,行家法。”见无人动,徐淑珍暴喝,“来人啊!”

后院的仆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得取了绳子把谢还捆住。

谢还还记得第一日进周家门时,柳白骄傲的说,敦伦堂是家里办大事的用的地方,等闲不聚堂。

昔日,她被在敦伦堂晾了一整日,无人记得。今日,她再被扔在敦伦堂门外,居然也算是周家的‘大事’了。

几个仆妇拿着棍棒围着谢还,踌躇不敢动手。

这跟打柳伶可不一样,柳伶是被大公子驱出鸣珂院的,也就意味着跟大公子没关系了,可是谢还……

几个仆妇互相交换眼神,其中一人试图提醒:“夫人,这鸣珂院的人,是不是得先问过大公子……”

“滚开!”

徐淑珍一把夺过棍棒,对着谢还脊背就猛挥了下去。

“我让你造谣生事!”

“我让你挑拨寻衅!”

她说一句,便打一棍棒,敦伦堂外只听见一声比一声结实的“嘭”“嘭”,听得仆妇们汗毛直竖。

这么个打法,是冲着打死人去的。

徐淑珍确实这么想,也这么干了,她把人拖到这里,公开行家法,就是要把周窈莹干得事推到这个乞丐身上。她女儿的名声不能受到一丁点损害,否则不止嫁不出去,坏名声还要跟着一辈子的。

“你一个小小的侍妾,竟敢包藏祸心,我身为周家主母,岂能容你败坏门风……”

谢还已经听不清徐淑珍在骂什么了,疼痛在后背爆开,身体本能的蜷缩成一团,她想起谢无量说,人真的很神奇,冷的时候,抱紧自己,便觉暖和些。饿的时候,抱膝缩一块,好像也没那么饿了。疼了,倦了,累了,都可以把身子缩得小小的,就她现在这样。

乌头墙看起来比平常更高一点,高得截住了院外的景色,四下只剩铺天盖地的白。谢还像一个婴孩,侧卧在地上,雪密密匡匡的铺下,给她身上也盖了层薄絮。

“三丫头就是受你挑唆,才做错了事!”腕粗的棍棒指到鼻子跟前,徐淑珍居高临下,喘着粗气斥道:“是你教她往老夫人药里下毒的,你认是不认?”

谢还抿紧的嘴角弯出一丝弧度,她清晰的回道:“不认!”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徐淑珍忽的扬声,“柳白,去请老夫人来!我要杖毙这个乞丐。”

周窈莹的事情反正已经纸包不住火,徐淑珍把人拖到这里打,就是想要把事情闹得更大,苏小姐正在周家做客,周老夫人来,为了周家脸面,也只能摁死这事是谢还做的。

谢还承不承认不重要,只要周老夫人‘认’,就够了。

徐淑珍俯身,阴恻恻指着谢还:“我看今日谁能来救你!”

木棍扬得高高的,将扑面而来的雪花也扫开,谢还闭紧了眼。

“请老夫人来做什么?”敦伦堂外,倏然飘来冰冷的声线,比这雪天更冷的,是谢惜寒的脸色。

徐淑珍反应不及,棍棒势头没减,回身只见阿木一头撞了过来,她一个趔趄,正栽到谢惜寒轮椅前。

谢惜寒掌膝,略略俯身,眼神直直,一字一问,“你打我的人?”

这不是一个问句,可是每一个字都充满质问。

徐淑珍淋了半日的雪,身子早冻得没了知觉,却在撞上谢惜寒视线的这一刻,猝然觉察到冷,那是心底深处发出的寒颤。

雪花飘飘零零的落在她眼前,也落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皇帝老迈,太子昏庸,国朝飘摇,淮南知府谢屿山因力挺誉王而牵入党争。

太子登基后大肆讨伐逆党,谢屿山作为誉王第一谋臣首当其冲,而其独女谢岚正是周善仁的原配。

周善仁为避祸,举家逃亡,东躲西藏了半年,沿途听说誉王逃往北地,而谢屿山已吞炭自尽。此时的周善仁知道谢家再也指望不上,在徐淑珍的不断唆使下,终于在一天半夜,下定决心,把谢岚和一双儿女丢在借宿的猎户家,同时留下的还有一封休书和二十文钱。

休书是表明自己与谢家再无关系,至于那二十文钱,猎户若是把人杀了,便算是酬劳。若是不杀,那二十文钱就是他对母子三人最后的仁至义尽。

周善仁把谢家母子的生死丢给一个陌生人决定,撇得干净累赘之后,携着周母与妾室连夜逃走。

如此相安无事两年,局势出现了转折。

誉王东山再起,气吞万里如虎,不到一年时间,连下数城,大有剑指京都之势。

同时,蜗居寿县的周家靠着谢岚当年一件最不起眼的嫁妆——一间开在小县城的绸缎铺子,勉强度日。

随着誉王马踏京都,有一日,绸缎铺子收到一封信。

徐淑珍惊讶的发现,那信竟来自于谢岚。

谢家乃大儒世家,谢岚一手簪花小楷化成灰,徐淑珍都认得。

从信的内容来看,那猎户非但没把人杀了,还收留了谢岚,而谢岚似乎不知道自己跟儿女被抛弃了,以为周善仁只是把他们寄放在乡野避难,居然还在等着周善仁去接他们。最后,谢岚还在信中透露了一个消息,猎户因前往林中打猎受伤,急需钱药医治,这也是她写信来求助的另一个原因。

徐淑珍猜测谢岚可能往不止一处铺子发了信笺,可惜谢岚还不知道,她嫁妆里的那些铺子因为谢屿山被扣上逆党的缘故,两年多前就被抄封了。只剩这一处,因当年她嫁给周善仁为妾,嫁妆寒碜,周善仁偷偷把这间铺子转到她名下充门面,这才阴差阳错得以保存。

第一封信来时,徐淑珍没有理会。三个月后,第二封信寄来,依旧被徐淑珍丢在角落蒙尘。直到半年后,京中传出誉王即将登基的消息。与此同时,周善仁因谢家的缘故只能弃文从商,奈何他经商无道,生意惨淡,周家也到了捉襟见肘,山穷水尽之际。

这时,铺子里收到了谢岚寄来的第三封信,这封信与前两封口吻截然不同。

谢岚不再是求助,而是以东家的名义,命令掌柜即刻派马车前去接人。徐淑珍从信中推测,谢岚是在猎户死后见到了周善仁留的休书,得知自己早被休弃,没有了猎户打猎维系生活,谢岚又丧一子,已是字字血恨,看那语气,谢岚带着另外一个孩子,就是爬也要爬出山坳,重回淮南。

徐淑珍隐隐感觉不妙,谢屿山是死了,但谢氏一族不是亡族了。誉王登基,若是为谢家翻案,谢岚又在这个时候回来,那他们恐怕连这个唯一的铺子都保不住。

徐淑珍终于把这封信递到了周善仁与周老夫人跟前,周老夫人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拿定主意,带着徐淑珍和一车夫,日夜兼程赶往当初落脚的那个山坳。

半个月后,几人在即将日落的时候抵达。当年山坳里的村庄更加破败,周围的农户也因战乱迁徙,十室九空,很难想象,谢岚带着两个孩子在这里生活了四年。

几人在一间茅草屋外一直等到天快黑透,才见到去山林摘野果子回来充饥的少年。

周老夫人拉着少年的手,告诉他,她是祖母,他的娘谢岚已经饿死,他们将人埋葬了,这次来,是专程来接他回家的。少年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问他娘被埋在了哪,像是饿傻了,十分平静的看着他们。

一别四载,徐淑珍再次见到的少年,早已不复当年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模样。一双眼睛黑而沉静,被他注视时,有种被猎物被猎人盯上的错觉。

手上谢岚的血都还没有擦干净,徐淑珍被他盯得很不舒服,她心里自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周老夫人坚持,要把孙子带回去。

周家长子就这么被接了回来。

一晃十多年过去,当年又黑又瘦的少年一转眼已是金浇玉灌的公子,可是那凉得寻不到人气的眼神,从未改变。

徐淑珍恍惚想起从前,她磋磨谢惜寒,把周鸿柏犯的错推到谢惜寒身上,罚他跪在雪地里,一跪跪一整夜。当时也是这样大的雪,他的膝盖从那时就已经冻出病根了,其后,她慢慢投毒,终于,让他站不起来了。

徐淑珍十指抠进雪泥里,既畏惧又痛快,因为,她终于从谢惜寒那不近人情的眼中窥出一丝痛意了。

“这乞丐教唆三丫头毒害老夫人……”

“给祖母下毒的事明明是三姐做的,我证据确凿,家中有贵客在,母亲可不要因此冤枉人啊!”周傲安不知怎么也跟来了,就站在谢惜寒身后。

徐淑珍这才注意到苏小姐也站在轮椅旁,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捂紧了嘴。

人还真是都到齐了呢!

徐淑珍骤然仰头癫笑起来,笑了好半晌,力竭似的,跪坐在谢惜寒的轮椅前,慢慢逼近了他,用只两人听得见的声,得意又放肆的说:“她敢毁我女儿,死有余辜,我今日偏要打死她,大公子站不起来了吧?哈哈哈我看还有谁有本事带她走……”

笑音猛地断在嗓子眼,徐淑珍目眦欲裂,看眼前的雪地上落下一双鞋履,那鞋底干净无尘,一看就是许久未沾过地的。

谢惜寒没有那般歇斯底里,他从徐淑珍身边路过,淡淡道:“既然夫人想见老夫人,你们谁把她送过去,过年的赏银翻倍。”

这一回,仆妇们互相张望,皆蠢蠢欲动。说到底,真给银子的才是爷,徐淑珍那点小恩小惠,哪能跟大公子比?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大公子发话了,夫人嚷嚷着要见老夫人,快抬走啊!”柳伶抱着手炉在伞在看热闹,既是嘲笑,也是催促。

徐淑珍眼睁睁看着七只手八只脚朝自己围了上来。

棍棒的影子挥动,却没有落到身上,恍恍惚惚地,谢还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慢慢走了过来,有狐裘裹到身上,包住了她,带着他衣上清冽的暖香。

雪还在下,却没再落到她面上了。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有一丝无奈,有一丝气愤,还夹杂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还轻轻弯了弯唇。

谢惜寒在所有人震俱的目光中,抱着人离开前,是这样说的:“苏小姐,内人顽皮,又惹是生非了,我要带她回去,恕不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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