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红灯笼在檐下的风里打着旋, 笼骨上蒙了一层厚薄不均的雪。

已到了掌灯时分,周家却陷在黑压压的寂静里, 明明各个院子里都有人,偏见不着一星灯火。

酉时三刻,冬炎边走边搓手骂晦气,到了书房门前,他正跺着棉靴上的雪泥,里头忽传来幽幽问声:“人走了没?”

檐下的雪粒子掉进后颈,激得冬炎一个哆嗦,回头环顾半圈。

平常叽叽喳喳的后院半点人气也没, 连厨房灶台的火都熄灭了, 这过得什么年啊?

冬炎又在心里骂了一句,后院的人全是被轰走的,今晚所有仆人都得把自个锁在屋里, 哪都不能去, 就连窗户也不许开,谁偷看, 谁死。

至于他冬炎为什么还在外头转悠,那是因为周傲安被扒去棉衣捆住手脚, 堵上嘴, 丢在祠堂门前。

已经四个多时辰过去了, 冬炎每隔一个时辰, 要过去瞅一眼, 看人还有气没有。

“老爷, 人冻成弓了, 出气多, 进气少。”

那就是还没死透。

周善仁坐在书案前, 与一团暗影融为一体。

今天白日在敦伦堂,谢惜寒的话言犹在耳。

“我订了棺材,至于明天谁躺进去,诸位自行决断。”他说诸位,一目扫过敦伦堂上所有人,那就意味着谁都有可能。

周傲安会是那个人么?

不,他不配,但他必须死。

周善仁攥紧的指骨磨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今日离开敦伦堂,路过三进院时,他进了周傲安的房间。

记忆中,他从没进过这个庶子的房间。

屋里很整洁,整洁得像没人住过一样,要么是提前收拾好,要么,这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

周善仁突然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庶子。

桌上摆着一盘围棋,看样子像下到一半,不知是在跟谁对弈。

周善仁继续往寝卧走,走到床边,下意识停下,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掀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拨开枕头。

周善仁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周傲安在敦伦堂上说的话未必全是假的。

周善仁像站在团团迷雾里,这个家里的人究竟谁能信,谁不能信?他要来探个究竟。

抖开的被褥里果然掉出一个陈旧的首饰匣子,乌木匣面嵌了一朵白玉雕的兰花。这东西,当年还是周善仁送的,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喜欢把东西藏被子里。

周善仁的心头浮起一丝柔软,可当他打开匣子,看到自己长久以来偷偷转移谢家财产的罪证,登时举起匣子往地上猛掼。

孽畜!养狗尚且不敢咬主人,周傲安却是一头养不熟的狼,伺机咬死他。

那么,就让周傲安去死吧!

无声无息的死。

这等丑事,不能外扬,谁也别想毁了周家家业。

于是,周善仁以谢惜寒要求惩戒为由,罚周傲安去祠堂外跪。这样的大雪,周傲安的命就由天收了。

“看住了。”周善仁闭着眼,音调四平八稳。

冬炎在门外“哎”了声,过了一会,又问:“老爷,厨房婆子都被锁进屋里去了,老夫人那边,今晚的药……”

正月初一,往年这个时候都在敦伦堂吃酒席呢,今年却连个熬药的婆子都没了。

周善仁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他本预备过了初一,把老太医请来家给母亲看诊,但周傲安所说若属实,那就意味着母亲的药被不止一个人动过手脚,若再把老太医请来,这等荒唐丑事就瞒不住了。

家丑不可外扬啊!周善仁顶着大孝子的名声,在极度压力下,脑中一瞬闪过,‘或许就这样让母亲安详的去,可保全周家体面’的念头。

冬炎等了好一会,隔着门才传来声:“交给夫人安排吧。”

怎么突然推给徐氏了?

冬炎疑惑的看看饕风怒雪,只得拢紧棉衣,摸黑往五进院去。

冬炎到了徐淑珍屋前,表达来意,柳白进屋请示,片刻后,人打帘子出来,“夫人头风病犯了,睡得沉,我叫不醒呢,劳烦哥哥去问柳姨娘吧,如今不是柳姨娘掌家么,这事,就算夫人醒了,也做不了主啊!”

柳白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是‘不管’的意思。也是,老太太用的药方本就出自徐淑珍请来的神医之手,这个节骨眼上,她避嫌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碰老太太的药?

推给柳伶是最好的法子。

冬炎无法,只得接着去找柳伶。

巧的是,他刚从徐淑珍那离开,就在院子里撞见步履匆匆的柳伶。

看方向,像是刚从老太太的屋里出来。

冬炎立刻上前表明来意,柳伶倒是没有回避,可她给冬炎抛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露青不知何时失踪了,老夫人的首饰也被翻乱了。露青一个婢女,就算偷东西跑了也不打紧,可是药方在露青那,一直是露青负责给老夫人熬药,如今,人跟药方一块不见了。

柳伶说完,撑着伞,急匆匆要走,也没说是去找人,还是怎么着?

冬炎在雪里站了片刻,冻得骂了声娘,又快到时辰了,他又得去看周傲安‘走’了没。

五进院子里,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步印很快被雪覆盖。

不多时,又有一双方头履踏着雪,小心翼翼的走进周老夫人的房间。

柳伶离开时,竟然连门也没关。

平常周老夫人都是由露青伺候,露青一失踪,就意味着老夫人床前没人守着了。

周窈莹在自己的屋里都听见了,进门时,她还是探头望了几眼,确定里屋没旁人,这才蹑手蹑脚的挑开门帘,钻了进去。

“祖母?”周窈莹趴在周老夫人枕边,小声又紧张的喊:“祖母,你听得到么?”

白日,谢惜寒当着周家所有人的面说明日要办丧事,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白,只有周窈莹暗暗窃喜,她一直以来的愿望终于要以最可怕的形式实现了,她既恐惧,又期待。

到了夜晚,她开始祈祷,祈祷事情不要再有变故,祈祷祖母安详的去。

“祖母,莹莹被关起来好久,您都没来看莹莹。”周窈莹说着,见周老夫人眼皮微微动,便凑到老太太耳边,“祖母也睡了好些天,我来给祖母讲讲家里发生的事吧!从前柳伶在鸣珂院,算是嫂嫂,后来父亲纳了柳伶做妾,柳伶便是咱们的小娘了,可是二哥竟与柳小娘偷情已久。四弟发现了这些,向父亲禀报,却不料柳伶跟我母亲搭上了,一块污蔑四弟。今日父亲去四弟房间一查,原来四弟真的在偷偷变卖家中房田。为此,父亲罚四弟跪在祠堂外的雪地里,今晚,怕是要把人活活冻死的……”

周窈莹食指绕着发梢,说这些时,眼神带了点捉摸不透的无辜。

周老夫人没睁眼,眼皮下的眼珠却越转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展开一丝眼眸,可是喉头哽住的一口气上不来,促使她胸脯剧烈起伏,“三啊,三啊,三……”

周老夫人想叫三丫头,看来刚才说的都听见了。眼看人要厥过去,身前落下一只手,给她轻轻顺着气。

周老夫人长长的,虚虚的吁出一口浊气,而后缓慢看向站在床边的人,看她慢慢靠过来,那是一张十分明艳的脸,生就是大家闺秀的模样,所以说县令女儿算什么,我儿当年娶的是淮南知府的女儿。

周老夫盯着那张脸,不知想起来什么,起初是得意,后来慢慢变得恐惧,气息再度越喘越急,越喘越短促。

“你是来索命的,索命的。”

“我是来索命的?”谢还站在老太太床前笑,看她气喘不上来,手掌绷直,嘴唇发紫,慢慢的翻了白眼珠。

“是啊,我是来索命的,你下去好好忏悔!”

周老夫人视线定格在床边,床边早已没了人影,哪来的儿孙绕膝?只有冷风卷着雪钻进门帘,吹得床头缦帐乱飘。

谢还返回鸣珂院,已近子时,外屋点着灯,暖融融一团,像在大片铅灰色的雪光里,挂了一盏小橘灯。

谢还轻手轻脚的掀开门帘,可还是惊动谢惜寒了。

阿木右手救不回来了,好在保住了左手。谢还送走大夫,又给阿木喂下药,等人睡熟了,从才东耳房悄悄溜出去。

谢惜寒今日在外头冻着,腿疼得厉害,她以为他已经歇息了,岂料他根本就没睡,一人坐在外屋等她。

“回来了。”

谢还走到他跟前,蹲下,冰冷的脸颊枕到暖绒绒的护膝毯上,万分满足的“嗯”了声。

谢惜寒把她碎发拨到耳后,拢着她侧脸,“看到什么了?”

“看到人跟果子一样,等到最后快要腐烂的时候,都是又皱又瘪,难看得很。”

阿木今日遭的罪,谢还难辞其咎,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周家的人死光了,也换不回少年的一只手。

“我有罪,阿木今日流的血,有我一份罪过。”

“我们都不清白。”谢惜寒展臂搂住她,望着窗外纷飞依旧的雪,轻声说:“周家除了阿木跟那两尊太湖石,没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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