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寅时, 天将亮前的至暗时刻,周傲安在周家人心照不宣的等待中咽了气。

周善仁命人连夜卷了尸体送出去埋了, 此事只有周家自己人知道,对外也只称周傲安出去游学了。

四公子就如一抹尘埃,一袖子就扫没了。

正月初二,天刚亮,一副棺材就如期抬进了吴家巷。不多时,周宅在一片白茫茫中挂上了丧幡。

昨晚在屋里关了一夜的仆人也都放了出来,但大家伙都默契的闷着头走路,不敢打听, 也不敢碎嘴。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棺材已经抬进门,老太太也躺进去了,可是前门后院都还没来及布置。

仆人们手忙脚乱的铺白幅, 却发现做布料生意的周家, 连足够的白布都没有准备。

一大早,处处捉襟见肘。

如今夫人不管事, 仆人们只能去寻柳姨娘。

可是柳姨娘在哪?

周老夫人的灵堂设在敦伦堂,阴雪天, 棕乌梁木上悬着尚未来及整理的长长短短的白布条。

风一搅, 白布乱舞, 堂上阴森而晦暗, 若不仔细看, 恐难发现棺木后闪动的人影。

柳伶双手合十抱在身前, 不安的来回踱步。

白布帘倏然被掀开, 一只手臂从后环上她腰肢。

柳伶吓得捂住心口, 回头看清楚来者, 急得对着人轻锤了一拳。

“可都置妥了?”

“妥了。”见周鸿柏答得没个正经,柳伶不放心的拨开四下垂摆的白布,想确定没人再细问。

周鸿柏笑她,“我进来前看了,除了祖母,没别人。”

“你还说!这可不是插科打诨的事,尸体万一被发现,二公子可就要跟我到牢房里去做鸳鸯了。”

昨日的事,柳伶到现在想起,仍惊魂未定。

昨夜,柳伶在周老夫人那侍疾,与露青突然争吵起来。

“这年也算过了,我看你趁夜把东西收拾收拾,打后门走吧!”

见屋里没别人,老太太又睡得死,柳伶趁机劝露青尽快离开周家。

露青却不买她账,“你看老夫人不行了,就哄我走,你当我是傻子?我要是现在走了,你柳姨娘天不亮就会去老爷那告发我,到时候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官府的缉捕文书一出,我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

“我好心劝你走……”

“你安得什么好心我会不知道?你是要送我进大牢。”

老夫人的病与药一旦被发现异样,柳伶的确有把所有罪状都推到露青身上的打算。

可是请鬼容易,送鬼难。露青跟在老太太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争执不下,露青扬言要去找周善仁告状,柳伶顿时急了,拔起簪子对着露青后心刺去,可是冬衣穿得厚,柳伶扎得不痛不痒,露青扭回头来却是掐住了柳伶脖颈。要不是周鸿柏碰巧赶到……

柳伶心有余悸的摸摸脖颈上的勒痕,你不仁,我不义,谁也别怨谁!

“你到底把人埋哪去了?”

“埋哪我就不知道了。”周鸿柏笑得玩世不恭。

柳伶登时更急了,“我这一颗心提着,你倒是快给我个安心丸啊!”

“埋去哪了,我是真不知道,不过小娘可以猜猜,我怎么把尸体送出去的?”

柳伶猜不到,人被剪刀戳烂了,她想想就恶寒。

周鸿柏勾手指,柳伶垫脚把耳朵凑过去,“尸体跟老四卷一块送出去的,你想知道埋哪儿,那得去问老爷子啊!”

柳伶逐渐会意,不管周鸿柏使了什么法子,把露青的尸体跟周傲安的一块送出去埋了,自是再好不过,来日若是东窗事发,周善仁也逃不出干系。

柳伶心稍稍安些,周鸿柏低头咬她耳朵,“都说美人俏,一身孝,小娘怎的不服孝衣?”

柳伶嗔他一眼,“我既不姓周,也不是你周家人,我为何要服孝?”

“你是不姓周,”周鸿柏把人转过去,手隔着衣裳往下,抚她小腹,“这里不是有周家的种了么?”

柳伶闻言心突地一颤,半个月前,她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至于这孩子是谁的,她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该告诉周善仁,还是告诉周鸿柏,她犹豫不定。可是见到了周傲安的下场之后,她在背叛的恐惧中想清楚一件事,周善仁若是知道她与他儿子有染,她只会比周傲安死得更惨。

所以,只要周善仁一死,她肚里的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周鸿柏的种。

今日,她约周鸿柏来就是要商议此事。

柳伶转身,解开袖口藏的丝帕,里头包着着一张银票,“喏,这是我从老爷那偷偷挪来给你的。”

周鸿柏眼前一亮,伸手去取,银票却被抽了回去。柳伶是聪明人,她并不直说,只拿一双眼睛楚楚的瞧着他,“老四的下场,二郎可是瞧见了,如今我们也不只是两个人了,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放心吧,老爷子身边的人我已经买下来了,药慢慢投,可不能像祖母那样暴毙。”

柳伶欣喜,“二郎竟连老爷身边的人都能收服得了!”

周鸿柏一笑,用两指把那银票一端夹住,从柳伶手中一厘一厘抽走,“有钱可通鬼神。”

敦伦堂上猝然发出“啪嗒”一声。

“谁?”周鸿柏掀开眼前乱飘的丧布,可是敦伦堂上除了一口棺材,见不着半个人影。

柳伶怯怯的躲在丧布后,“有人?”

“没有,风吹倒烛台。”灵堂上摆了一对白烛,其中一根歪倒在灵龛前,来回小幅度打着滚。

周鸿柏扶起烛台,揣上银票,离开前再次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无人,这才快步离开。

周鸿柏走后,有仆人抱着一沓草纸进来,看见站在灵龛前的人,喊道:“姨娘,祭品取来了。”

“嗯,东西搁下。”柳伶若无其事的挽袖点上白烛与长明灯,又取了一张草纸,对折,从烛上引火,待点燃之后,丢进棺材前头的火盆里。

周老夫人丧礼上的第一份纸钱,就这么烧着了。

“去请老爷夫人、各位公子小姐来灵堂吧!”

灵堂设了三日,便是在县令前来吊唁时,谢惜寒也没露过脸。

正月初一那天,谢惜寒白日在敦伦堂吹了半日的冷风,晚上又坐在外屋等了谢还半夜,隔天,就有了风寒的症状。

任谁来请大公子都没用,鸣珂院一重伤,一重病,守不了灵。谢还一概回绝。

到了初五这天,谢还在院子里听到炮竹声,才想起来老太太要出殡了。

时间过得真快,短短几天,周家两个人悄无声息的没了。

也就这么几天功夫,阿木已经学会用左手拿筷,倒茶,给自己洗漱。少年适应得很快,没有半点埋怨,非要说有点什么情绪,那就是嫌弃谢还做的不如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来。

阿木伤好得快,谢惜寒的病去得却慢,喝了三天的药,他才退了热。

谢还揪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些,她这几日哪也不去,就在屋子里守着他们两人,看见他们伤病一点点好转,也看见窗外的雪,开始一点点消融,变薄。

“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谢还小眼神不满的溜过去,谢惜寒正坐在她身旁,垂眸吹着药液的热气,看都没看她,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看个账簿,都看出赏花的笑来了。”

谢还眯眸瞪他:“大公子,慧极伤寿四个字你知道……”

“说吧,又想要大公子做什么?”

“大公子连喝药都这么英俊!”

阿木闻言压着高低眉瞅过来,谢惜寒就淡定多了,继续喝药,等她说后半句,“我能不能动用商铺的资金?”

谢惜寒一直教谢还看账簿,如今她对各个铺子的资金流通也有了数。

“这么说,大公子私帐上的银子是不够你支的了?”

谢惜寒在周家账房留的现银确实不多,只有两百两,日常生活肯定是够用了,但她显然意不在此。

“可以,但私是私,公是公,不能混为一谈。大公子的私银可以由你随便支取,商铺流通的现银却不是小数目,这些银子不管是买货还是放出去,都有利可图。你要支,不能例外,得付三分利。”

谢惜寒一气说完,支肘在扶手上,端望她,“还要支么?”

“成交!”谢还高兴拉他手,要与他击掌。

听她这么说,谢惜寒就知道,她那鬼主意所图不小,短时间能覆盖三分利,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了,昨个门童来找阿木玩,抱怨周鸿柏守灵守到半夜还能偷溜出去赌钱,害得门童一宿不敢睡,等着给周鸿柏开门。

“我给大公子赚钱,大公子给我什么奖励?”谢还得意的邀赏。

谢惜寒笑而不语,人往椅背上靠,被她拉起的手也收回,谢还看他手心藏了东西,并飞快的抛了一粒进嘴里。

“大公子藏了什么好吃的?”

“糖。”

话虽这么说,但谢惜寒攥着掌心不给她看,她愈发好奇起来。

“大公子有糖,不能自己一个人独享。”

谢惜寒于是给阿木也抛去一颗,阿木吞嘴里,立刻笑起来。

谢还的好奇心已经被勾到了顶点,“我的呢?我的呢?”

她捧着双手要。

谢惜寒笑:“你也要吃?”

谢还肯定的点头。

“张口。”

谢还听话的张口,只见谢惜寒手腕一转,把手心余下的那粒送谢还嘴里去了。

东西甫一入口,谢还就后悔了,耳边是阿木“嘎嘎嘎”大鹅一样的笑:“那是大公子最苦的药!”

“不许吐。”谢惜寒的手掌没收走,轻捂住她嘴,眼睛里是跟少年一样得意的笑:“早跟你说过,谁都别信,尤其是大公子。”

黄连是真的苦,阿木笑得那么大声,谢还怀疑谢惜寒给阿木的是糖。

谢还蹙眉把黄连吞下去,谢惜寒又剥了块什么东西,半块放自己口中,半块送她嘴边,“乖,奖励你糖。”

谢还将信将疑含进嘴里,嗯,这次是甜的。

可恶!她为什么又轻易相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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