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白天, 赌坊里也挂上帘子,点满烛台。

厚帘子一掀开, 烛火熏得满堂昏黄,铜臭味,粗鄙的叫骂声,骰子在盅里疯狂翻滚的声浪搅和到一块,铺天盖地将人湮没。

买定离手的赌客眼珠子跟着庄家骰子转,脖颈伸得像老鹅一样长。

这张桌上的赌客围得满。

“押注!押注!”跟注的人声浪拧成一团,都紧紧的盯着下注的人。

那人却不着急,庄家摇骰子, 他一手嗑瓜子, 另一只手里的金锭在赌桌上来回拨弄,就是不下注。

到骰子摇落的最后一刻,他忽把金锭从小推到大。

其余人来不及跟, 只见庄家一开, 果然是大,顿时一阵唏嘘。

下一把, 又是如此。

几把下来,他手边的银子堆成小山似的。

渐渐的, 赌客们不敢跟押了, 都盯着他, 他却不再听骰, 直接推满桌上的银子。

赌客们顿时起了哄, 这回庄家额头见汗, 摇骰子的手都抖了。骰子落桌, 这人覆手一按, 像是把里头还在持续滚动的骰子也按住。

盅一开, 全是六点。

满堂惊寂。

这人先把自个的金锭收回兜里,赢的银子一手抓不完,他也不全拿,能抓多少算多少,反倒是另一手不忘再抓一把瓜子。他一走,赌客们在桌上叠成了人肉山,争着抢余下的银子。

谢无量美滋滋的转身,看见对面站着的人,脸瞬间垮下来了。

“老头儿,豪横啊!”

谢无量立刻装成斗鸡眼,抓的一把瓜子也不要了,走路像中了风,歪鼻子斜眼的看房梁,一扭一扭的绕过谢还。

“老头儿,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也不教教我。”谢还跟着他后面走,帮他捡银子。

谢无量装不下去,赶忙拉着她去了人少的地方,“小祖宗,大公子要是知道我不教你好,把你带来赌坊,我就死定了。”

“你是怕拿不到大公子的银子吧。”谢还温柔的戳穿。

谢无量装没听见,拍了拍不存在的苍蝇。

“老头,你没走,是在等我?”

谢无量继续打马哈,谢还也不急着追问,只道:“如今大公子的钱都在我手里,他没钱给你,你知道该跟谁说实话吧?”

“没错在等你。”谢无量立刻对戳手指。

“等到什么时候?”

“元宵节前带你离开。”谢无量对答如流,反倒是谢还瞬间沉默了下来,元宵节,那就是没两日了。

周善仁、徐淑珍、周鸿柏、周窈莹,谢还捻着指尖轻数着,周家还剩那么多人,谢惜寒一个人留下来,是打算跟他们同归于尽?

“老头,我记得你懂医术。”

谢无量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多年心思郁结,再加上慢性毒药,那身子早就是风前烛,雨里灯,就算不跟周家人拼死,也难将养了。快则半载,多则一年,他自个知道。”

“再难将养,我也要养。”谢还说着就走。

“欸?乖徒儿!”谢无量哀求的追出去,谢还突然停下来,转头道:“既然时间不多,帮我做件事吧,师父,我出双倍的钱……”

谢无量站在赌坊门口,一脸无奈的看谢还走远,“我就说,生平两大劫数,一个是八十八大寿,一个就是遇见你,还有那……那头倔驴!”

谢无量原是正儿八经枢密院十二房主事,因擅长追捕寻人,被当时正在京中伴读的谢惜寒相中。

谢无量从前办的都是京中大案,追捕的都是逃犯,自然不可能答应谢惜寒去找一个小姑娘,给多少钱都不干。

这话刚说完没两天,造化弄人。谢无量此人,无儿无女,平常也没别的不良嗜好,那天就是路过赌坊时手痒了,想去玩两把,结果着了道,误了公差,被上峰借机革了职,丢进狱里。

谢无量一个不慎没了官职,没了俸禄,还要替阴险上峰顶祸,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个时候,谢惜寒借与皇子伴读的关系,把人捞了出来。

谢无量自是千恩万谢,就算不给一文钱,这人情也要还。可是谢惜寒开的条件没有任何变化,叫他去一个十分偏僻的山坳,从那里开始,找一个小姑娘。

这一找,找了整整一年,谢无量才在街头找着人。他以为这就算完事了,没想到,谢大公子要接这姑娘回周家的计划才刚开始,他谢无量的历劫也才刚开始。

早知道,他回去蹲牢狱算了,碰上两头倔驴。

谢无量叹气,转身回赌坊,准备再玩两把解气。

赌坊三日的限期一眨眼就到了,

这三日,周鸿柏没闲着,依旧出入赌坊。

这人越是亏欠钱,听见骰子摇动,就越兴奋。

周鸿柏在赌坊遇见一高人指点,隔天就把两百两赢了回来,但是赌徒怎么可能轻易收手?在高人的指点下,他没有归还欠的银子,而是用那两百两下了更大的赌注。

他运气极好,赢到了更多的钱,从亏两百两到赚了五百两。

此时的周鸿柏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他对钱已经没了欲望,更追求享受盅开赢钱那一瞬间的刺激。

赌到第三天傍晚,他人已经飘天上了,一把推倒所有赌注。

而后,一把亏掉八百两银子。

一盆冷水泼脸上,周鸿柏睁开眼,又见到赌坊管事的笑脸。

管事一个字都没啰嗦,拍着周鸿柏的脸就说:“卸。”

那些打手折断一只胳膊就跟折断一个板凳腿一样容易,周鸿柏终于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中嚎叫起来。

“这条胳膊是利息,八百两银子后日天亮前拿不来,活剥了你。”

*

昨日,徐淑珍行将就木般回到房中,她从谢惜寒的话里窥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谢岚的女儿还活着。

当年,徐淑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只是刻意忽略了。男孩在那种环境下都难以存活,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被抛弃,就等于死亡。

老太太都只认孙子,徐淑珍就更不可能去找谢岚的女儿了。

这么多年,周家所有人都默契的当她死了,可她偏偏还活着。

徐淑珍从前想不明白,柳伶那种媚骨天成的女子如何就入不了谢惜寒的眼,一个披着道袍算命诓钱的乞丐偏能得他青睐,得他爱护。

如今所有的疑惑都说得通了,谢还就是谢岚的女儿。他们早在十五年前,就在那个山村相依为命。

好一个谢惜寒,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借了她的手,借了老太太的手,借了所有人的作祟心,名正言顺的把谢岚的女儿接回了家。

谢惜寒叫她去求谢还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报应来了,她手上沾着谢岚的血,谢岚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帮她?

想到这,徐淑珍立刻取出田契,翻出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值钱的家当,而后出门,共计换得了三百两银票。

回来后,徐淑珍茶不思饭不想,就在屋里等周鸿柏。

谢还是回来报仇的,当初跟她一块杀死谢岚的老太太已经暴毙了,下一个就到她了。

周善仁绝不会维护她,这个家不能再待了,要立刻走,否则她,还有她的孩子们都会不得好死。

徐淑珍坐立不安的从白日等到等到黑夜,终于在半梦半醒中听到屋门有了一丝响动。

“二郎?”

徐淑珍焦切的试探,可是外屋无人应答。

徐淑珍只能怵惕的藏好银票,这是她和孩子往后活命的钱,绝不能丢。所以,当看见黑影闯进来时,她拼命护住银票。

来者先在妆奁那翻了翻,没找到东西,就大步朝她走来,她死死的抓住银票不放,想要叫,又被捂住嘴。

缠斗间,徐淑珍脚下一个不慎,后脑撞到木桩的尖角。因被捂住嘴,叫也叫不出,又憋着气,很快没了力气,但她手死抓着银票不放,结果被对方又用力一推,只听见轻微到不能再轻微的一声“噗”。

徐淑珍瞳孔登时放大,手抓在对方的面罩上,却再无力扯下,一尖角直接锥进她后脑勺。

这一下,银票也终于松了。

周鸿柏刚看清楚带血的银票时,想的却是,还差五百两,他一定要找到那张田契。

徐淑珍身子滑落倒地,视线定格之处,她的宝贝儿子还在忙着翻找那张不见了的田契。

周鸿柏从小到大无论闯了什么祸,都有徐淑珍替他善后,他没怕过,谁不知道,寿县玩得最花的是周家二公子。

他不在乎,也无所谓,因为知道,这一次,徐淑珍还会为他善后。

“夫人的田契就藏在妆奁第二层的夹层里,夫人近来心神不宁,若是……若是‘贼人’入室盗了去,也与二公子无关啊。”柳白的怂恿在火上浇了油。

赌红了眼的周鸿柏,就拖着一只手臂,从生母那把三百两银票轻易抢走了,可惜,他也只找到三百两。

周鸿柏匆匆离开,甚至没有查看徐淑珍的死活。

翌日,元宵节。

谢还一早去后院替谢惜寒取药,回来看见阿木正在收拾行囊。

“谢还,你昨日跑哪去了?”阿木抬头看她一眼,没等她回答,就又低下头,一只手忙个不停,“大公子昨天叫我们收拾东西,元宵节过完,他就带我们走啦!”

阿木显然很高兴。

谢惜寒究竟是要带他们走,还是送他们走,谢还没戳破,她附和着阿木,帮忙收拾起来。

这一日,鸣珂院一切平静如往昔,但到了傍晚时分,后面五进院突然爆出惊骇的呼喊。

一整日过去了,徐淑珍的尸体终于被发现。起因竟还是柳白不见了,厨房给徐淑珍煎的药一直没人来取,婆子们找不到柳白,一直拖到傍晚,只能亲自送去给徐淑珍,结果在屋里发现徐淑珍双目圆瞪的倒在血泊中,身体已经僵硬了。

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贵重首饰也被洗劫一空,看着像是抢劫之后杀人,再加上柳白又莫名其妙的失踪的了,仆人们围在五进院里观望,都在猜测是柳白偷窃不成,被徐淑珍发现,于是将徐淑珍杀害。

只有周窈莹十分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周老夫人设灵堂的第一日,她在敦伦堂里听见了周鸿柏与柳伶的对话,她惊讶极了,自己的哥哥居然跟小娘厮混到了一块,还有了身孕。

那孩子究竟是谁的?

周家在县城也算是名门,怎么可以容忍这般□□?周家的名声不能这样毁掉了,否则她也要跟着遭殃的。

周窈莹意识到必须尽快把这个秘密告诉徐淑珍,可是每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她只能先将事情压在心里,等周老夫人出殡,过了头七,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五日前,她曾去找徐淑珍,结果在院子里看见了周鸿柏先进了屋,她于是躲在门边,意外的听见里头的对话。

徐淑珍居然早就知道周鸿柏与柳伶□□。这其中,柳白竟然还掺和了一腿。

周窈莹神不附体的回了自己屋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父亲若是知晓了,会把他们都赶出周家的,不,背叛父亲的人,会与周傲安一个下场……

周窈莹在纠结与恐惧中茶饭不下,夜不能眠。

就在昨夜,她又听见了异常的响动,于是趴在窗边,恰看见一个黑影从母亲屋里跑出来,那身形,是周鸿柏无疑。

周窈莹怕极了,她不敢出门,甚至不敢点灯,怕自己被发现,只能在趴在黑暗的窗户边借着雪光窥视。

没过多久,她又看见柳白钻进母亲屋里,再出来时,身上背着包裹,头也不回的跑出五进院,再也没回来过。

柳白至多进屋翻走一些值钱的玩意,母亲不是柳白杀的,周窈莹十分肯定。

真正入室劫钱的是,是……

周窈莹在人群中看见了周鸿柏,立刻打着哆嗦往后退。

周窈莹本以为祖母一死,她凭着重孝在身,不用被逼出嫁,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可是如今二哥不仅杀了母亲,还要与柳伶合谋毒杀父亲,他们会毁了这个家,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将无所依靠。

她这个二哥比父亲心肠更狠,为了钱,他能把母亲杀了,也能将她卖了,她不能让他得逞,她要去告诉父亲,告诉大哥,告诉所有人,立刻,马上。

日暮一落,到了掌灯时分。

今夜是元宵节,可惜阴云蔽月,倒显得街上的灯笼各个又大又圆。

寿县东大街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依旧是周家供应的,周善仁为此忙了一整日,到天黑才回来。

“老爷,大公子请您往鸣珂院一叙。”

周善仁刚迈进门槛,就听见冬炎如是说道。

他将信将疑的瞥了冬炎一眼,还是过了天井,往鸣珂院去了。

天色早已暗下,这个时辰的鸣珂院却一盏灯笼也没点。

屋子里倒是透着灯火,可是周善仁甫一进院子,就听见一声厉吼。

“今晚谁也别想活着出这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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