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十二生肖若是有狐狸, 谢惜寒必定是属狐狸的。

谢还在门边站了半晌,只顾着偷听, 直到听到谢惜寒的笑才恍然意识到什么。她站的这个位置,侧影恰被日光投映到窗户上,只怕她撇一撇嘴,皱一皱眉,谢惜寒在屋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须臾,里头有脚步声传来,谢还扭头就走,等徐淑珍出门, 早已不见她身影。

徐淑珍走后, 谢还没有立刻回鸣珂院,她溜去了后院,在厨房帮婆子们把碗洗了, 还陪她们磕了会瓜子, 临走时又兜了一口袋花生,而后去到前院, 跟门童一块剥花生吃。

周宅前前后后溜一圈,已经过去了大半日, 谢还心不在焉的听门童把左邻右舍的祖宗三代都唠完了, 也没等到阿木来找她回去。

谢惜寒今天这么放心她一个人出来?

谢还不信, 坐在门房跟门童一块看门, 一直坐到了天黑, 看见门外挂上了灯笼, 她突然想起谢惜寒早上叫她去热药, 结果她把药放在窗台边晒太阳, 就没再回去了。

谢还拍掉身上的花生壳, 拔腿就往回跑,回到鸣珂院,她走前放置的药碗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阿木发现,端了回去。

谢还打帘子进屋,屋里很安静,谢惜寒已如往常一般,早早洗漱好,靠在床头看书。

“桌上有你喜欢吃的梅花糕,还有一盅牛乳炖百合,趁热喝。”

谢还慢吞吞的挪去桌边,用手背试了试盅盏,不烫不凉,温度正好。谢惜寒连她几时回来都算好了,这只狐狸。

不过这会她也确实饿了,就着牛乳心满意足的吃起梅花糕。

用完糕点,谢坐故意不进寝卧,就坐在外屋发呆,过了一会,隔着屏风,谢惜寒在翻书声中说:“忙了一天,累了吧,早些进来歇息?”

是征询的语气。

这还差不多。

谢还洗漱好,换上寝衣,熄了外头的灯火,只剩拔步床里的灯还亮着光。不知道他又在看什么菜谱,谢还不管,走到床畔把灯吹熄了。

拔步床里倏然一片漆黑,谢还感受得到谢惜寒仰起的脸就在眼前,但她看不见,只听见一声极轻的,有点无奈的叹息,而后,他将书搁下了,就搁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他手寻到她的手,慢慢牵住,往身边拉。

谢还却没有动,“大公子是会算命么?居然在五年前就知道我要来周家,还知道我会改名叫‘谢还’?”

谢惜寒触到她手的指尖微滞,他与徐淑珍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其实不止五年前,在更早的时间里,他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些了。

“谢无量是大公子的人吧?我十一岁在街头流浪时被他捡走,无亲无故,他却不离不弃养我这么多年,还教我读书认字,给我买字帖,我还以为自己真碰上神仙了。”

谢还有些自嘲,“不过,谢无量给我的字帖是大公子自己编写的吧?我进到周家以后,没见大公子写过字,但我填写的票据拿去账房,却被当做是大公子写的。以账房先生之谨慎,我只能想到一个缘由,那便是我从学字开始,临摹的就是大公子的字,早就到了可以乱真的地步。”

拔步床内黑得看不见彼此,但谢还知道他在听。

“自从我跟着谢无量,往后数年,无论我去到哪,也无论我是在街头摆摊算命,还是行路讨饭。冥冥中,我总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看不清,但我过目不忘,我知道,我见到的,一直、一直都是同一个人。一次两次便罢了,一年两年也罢了。谢惜寒,你跟踪了我六年多的时间,你当我无知无觉么?”

回答谢还的是一阵沉默。

她一气之下挣脱他手,作势要走,可是刚转身就听见坐在床边的人急得下了地,而后就是令人揪心的,撞到床头木柜的跌倒声。

谢还恨自己狠不下心来,怕他跌伤了,忍不住转身扶他,正被他捉住手拽进怀里。

“你摔着哪了?”

谢谢还又气又心疼,惜寒不说话,只抱着她,任她捶打。

“你这人,一时精得像狐狸,一时又蠢得像块木头,不对,阿木才你没那么蠢,”她改口,“你蠢得像块石头,徐淑珍给你下毒,你就吃?你不知道跑么?”

谢还挣扎着要推开他,却被他双臂牢牢箍住不放,过了好半晌,才听见他低低的嗓音,“我不能走,我走了,你祖父的家产,谢家属于你的一切就都没了。”

谢还怔怔定住,他头慢慢低下来,与她额头相抵。

谢惜寒眼前是另一片昏暗。

那日,山林里天黑得早,但他还想再多摘几个果子再回去。入了秋,随着天气转寒,林子里的果实会越来越少,若是他一个人也无所谓,可是家里现在有个挑嘴的小小姐。

这个小小姐是几年前莫名其妙来到他家的。

他母亲死得早,父亲是猎户,平常以打猎为生,那年他跟父亲去山里学打猎,爬山林时摔断了腿,只能在家里休养。正是那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一群客人。听动静,人不少,不过他行动不便,在自己屋里躺着,没出门见人,听父亲说是路过借宿的,给了些铜钱,只借宿一晚。他便也没当回事,到第二天,外头明显安静了,想来人应该是走了,他于是无聊的坐在床头,听窗外的小鸽子咕咕咕的叫。

茅草屋,挂块布就当门了,那天清晨,他余光瞥见门帘动了动,还以为是被风吹的,不经意的转头,竟看见一只小手掀开了他的破门帘,探进来一张玉雪可爱的脸蛋。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好奇。

少年还记得见到她的第一眼,竟是觉得自己脏兮兮的。小姑娘实在太白了,雪堆一样,穿着藕色绣莲瓣的小裙子,梳着两个小环髻坠着兰铃花的发饰,十分精致,一看装扮就是大户人家有钱的小姐。

“小,小姐……”少年结语,他本想问她是不是迷路了,这是他在山坳待一辈子也见不着的人儿,就这么不请自来的进了他的破屋子,他如坠梦中。

小姑娘笑嘻嘻的走过来,看身高,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对屋里的一切充满好奇,尤其对床上他这个人。少年见她径直走到床边,趴在床头,托着腮帮,看着自己,“我家里个陪我玩的哥哥,也像你这样叫我小小姐。”

少年脸红了红,他刚才的确结巴了。

“他叫阿呆,我很喜欢跟他玩,但是爹爹说他会教坏我,把他赶走咯。”小小姐十分难过的嘟起嘴吧。

少年听明白了,她说的这个仆人应当有些口吃,她正是学语的时候,她父亲怕她也学了口吃,所以把那个叫阿呆的仆人赶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小姐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少年沉默,没来及说话,就听她笑着道:“阿呆,我就喊你阿呆吧!”

小小姐仰着头,发上的兰铃花坠饰晃着光,和着明媚的笑容,在少年无聊得快要发霉的春日里,不请自来的照进他生活。

少年后来听父亲说,这家人出来避难,路过此地,家主给了二十枚铜钱,把这母子三人丢下了。少年的父亲是个憨厚老实的猎户,没杀过人,也下不去手,只好先收留她们,想着等那家人度过难关,也许会回来接她们。

少年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小小姐被自己的父亲抛弃了,只不过她自己还懵然不知。

父亲一个人打猎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小小姐的母亲谢夫人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她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少年父亲进山学打猎,自己留下照顾行动不便的少年和小女儿。

从那时开始,少年的清晨不止有鸟雀啁啾,还有小小姐趴在枕边咯咯的笑声。但是好景不长,谢家公子在山林里遇见狼群,没能跑掉,谢夫人虽没有埋怨,但少年知道父亲很自责,关于谢夫人母女被抛弃的事谁也没有再提起。

少年腿伤刚好,就跟着父亲一起去打猎,对于这对母女他们已经不是收留,而是把他们当家人一样。

哥哥被狼咬死,最难过的是小小姐。

那些日子,小小姐每天抱着少年的手臂,哭得眼睛肿如杏仁,从前她在少年屋里玩累了,谢夫人就会过来把她抱回屋睡觉。可是那段时间,只要一离开少年,她就哭个不停,少年索性哄着她,直到入睡。

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是在那种偏僻山坳,没那么多顾忌,谢夫人也没办法,只能把她留在少年那,这一同榻而眠,就持续了三年。

少年那年十岁,小小姐也已经六岁了,人长高了不少,但嘴巴还是很挑剔。

无论吃什么,都要让他先吃,“阿呆,你尝尝这果子酸不酸嘛,我最怕酸了。”

“阿呆,这鱼肉有刺,我一吃就卡刺。”

“阿呆,这毛栗的壳好硬啊,你帮我剥开好不好。”

少年已经习惯了,酸的甜的要先替她尝一尝,有壳有刺的要替她剥好。小小姐也已经习惯了,他出去打猎的时候,她就端着小木扎坐在篱笆院里等他回来,连饭都不吃。

如此这般,日子虽拮据,但四人相濡以沫也算度过了一段温柔的时光。

山村里每隔几个月就有驿使路过,谢夫人不断摘下身上的首饰做抵,托驿使把信寄出去。少年看得出来谢夫人的焦急,可是两年寄出三封信,皆如石沉大海。

日子照旧,直到他们到来的第四年,少年的父亲也在打猎时受了重伤。

少年看着父亲在临终前,把当年那家家主给的二十文钱还给谢夫人,谢夫人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平静的陪着少年把他父亲埋葬,而后提笔写了第四封信。她身上已经没有首饰可以抵给驿使了,少年以为她会用那最后二十文钱,但是她没有,她把小小姐交给少年,而后跟着两个驿使去了附近的林子里。

直到天快黑,人才回来,衣裳有些脏,头发也有些乱,但她一回来便对他们说,信送出去了,如果二个月以后,没有人来接,那二十文钱就是他们的路费,她一定会带他们离开这里。

少年记得那晚她的眼睛,坚韧,蕴有锋利的光,他一直以为谢夫人是个柔弱似水的女子,但是她有她刚强的一面。

要回家了,小小姐开心的拍手,拉着少年,说回家以后要把另一个阿呆也接回去,让他也认识一下,还说她房里的床大得像个小木屋,到时候他也可以住进去。少年笑,她描述的那个,像木匠说的拔步床,他也没见过,不过,她睡的床肯定很好看。

第四封信寄出,一个多月过去,依旧杳无音讯。

谢夫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虽然,他们已经穷得没有任何家当了。

快要离开之前,小小姐已经不给他再去打猎,她怕他跟她哥哥和他父亲一样,坚持说自己不要吃肉。今日,趁临走前,少年决定瞒着她,去山林多摘些果子,蒸晒成果脯,留她在路上吃。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少年把衣裳解下来,兜着果子,高兴的往回赶,这个季节,果子晒足了日头,很甜。他尝了一个,回去,她吃到甜果子,就不会怪他偷偷进山林了。

少年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见自家茅草屋外停着一辆罕见的马车。每日坐在篱笆院里等他的小姑娘不见了,谢夫人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陌生人。

他不由自主的放慢脚步,看一个衣着光鲜的婆子朝他走来,拉起他手,说:‘你娘饿死了’。

少年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几乎瞬间意识到来的是什么人了,不是谢夫人千等万等求助的人,而是那个抛弃他们母子三人的‘家人’。

他不敢露怯,但他通体冰冷,就如此刻,抱着谢还身体,往胸腔里揉,那是来自于失去的恐惧。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么?”谢惜寒握着她后颈问她。

明明很暗,谢还似乎看见他黑亮的眼睛里,深藏的某种锋利的情绪。

“我要宰了这帮畜生!”

谢惜寒说罢,埋头去她颈窝,平复着深深的暴戾。“我的手已经摸到背后藏的镰刀了,老太太突然又问我,‘你妹妹呢?’我猜,谢夫人可能把你藏起来了,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你冒充我早就死掉哥哥,跟他们走了。”

谢还突然开口,谢惜寒失声,他不敢进屋,他怕她见着他就会跑出来,她看见他回来一定会出来的,那时的她是个特别单纯特别好骗的小姑娘,可是她将要面对的,都是会吃人的人,他不能进屋,不能把她拖进这潭泥淖里。

在上马车前,他把拿衣裳包裹的果子丢在了篱笆院前,而后就跟随周老夫人与徐淑珍踏上了回周家的路。

谢还在腌菜缸里等了好久,谢岚把她藏进去时,说阿呆没有回来之前,她不许出来,可是她太怕了,她从腌菜缸里露出一丝缝隙,看见周老夫人正在母亲身上搜找首饰,可是谢岚身上哪还有首饰?

身体翻转间,谢还看见母亲头上有一个血窟窿,还在涓涓的冒着血,那血快要流到她躲的腌菜缸这边来了,她透过缝隙看见母亲直直的视线,像是在说‘不许出来’。

谢还吓傻了,身体僵住,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在屋里搜不到值钱的东西,最终把母亲拖出去埋了。

“我等了你很久,后来突然听到你的声音,可是我等啊等,始终不见你进屋,后来,我听不见你声音了,我怕极了,我怕他们把你脑壳也敲碎了。于是我从腌菜缸里爬出来,跑到院子里,我看到你的衣裳就丢在篱笆门旁,但是我找不到你人,院子外的路上有车辙,我就顺着两道车辙,一直跑,一直喊……”

谢还的泣音带着当时的颤抖与恐惧。

‘阿呆……阿呆……你要去哪?不要丢下我,我好害怕,阿呆……’

天色已擦黑,村子里本就没几户人家,长长的小径上,歪歪扭扭的车辙印,小姑娘一边喊,一遍跑,跑得辫子散了,跑得鞋也掉了一只,都不曾停下来。

直到天黑透了,看不见任何车辙印,也辨不清方向,仍能听见小姑娘悲伤的哭泣,她喊着‘阿呆’的声音,在那一夜,充斥了整个山村。

谢惜寒头重得抬不起来,丧气的说:“你恨我吧!是我蠢,我没用,我以为可以很快,但我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有机会去找你……”

“是啊!我恨死你了!”谢还不管不顾的打断他,“我跟谢无量学会扎草人之后,我扎的第一个小草人就叫它‘阿呆’,我恨不得把它丢进油锅里炸!”

谢还的确恨了他很久,那几年,她吃尽了苦头,最恨的不是周家,竟然是他,她那么那么的信任他,依赖他,他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就丢下她?她拿着谢岚给她的二十文钱,和丢在篱笆院里的果子,徒步爬出了山坳。

走到果子吃完,她就去要饭,走到鞋底磨烂,就换上谢岚的旧鞋。那鞋是她一边哭,一边从土里扒出来的,她穿着大很多,不过没有关系,她身体长得很快,脚也在慢慢变大,她已经不会再边走边哭,喊着‘阿呆’了。

她要活着,活着找到抛弃她的人,到时候,她要他们所有人拿命来偿。

可是,她就是那么心软,想他离开时也才十一岁,在周家站稳了脚,就立刻回去找她了。他没有真的抛弃她,他只是一声不吭,但也很可恨!

“你明明早就找到我了,为什么,为什么又等了这么多年,才与我相见,你甚至根本没打算与我相认。”谢还揪住他衣襟,低吼:“告诉我为什么?”

他本没有必要让彼此分开那么久,让她的恨意也缠绵扎根了那么久。

谢惜寒喉头上下滚动,嗓音低沉艰涩,“你从前吃果子,都要我先尝一尝,周家五毒俱全,我要替你先趟平了,才敢接你来。你太干净了,如果可以,我宁愿你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算计,哪怕到现在,我也根本不想让你牵扯进来。可是,可是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怕我死了,你被他们欺负,所以只能逼你。对不起,是阿呆没用,没有爱护好小小姐……”

颈窝一片湿热,谢还静静的听着,蓦然捧起他脸,毫无章法的咬他唇,把少时的恨意与思念,还有那些早就埋藏的朦朦胧胧的情愫,全都倾注在这个歇斯底里的深吻里。

“我原谅你了,谢惜寒。”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开心时,就扑进他怀里,他笨拙的哄几下,她就乖了。

多年的心结像藤蔓缠绕着她,也纠缠着他,两人困于其中,不得解脱,也无法解脱,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救命‘稻草’,谁也不可能割舍谁。

谢惜寒闭着眼,没有继续深吻,而是拿唇浅浅的厮磨,他再睁开的眼中,有克制的情欲。

“我在街头就与你说,在周家,谁也别信,你还是忘了。”

谢还抬手,指尖抚过他乌黑盈亮的眼尾,夜足够黑,让这双清冷的眼睛里深藏的东西也压不住,快要溢出来。

“你也不能信?”

“不能!我尤为恶劣。”

谢惜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坏,是当初她说回去以后,要把原来的那个‘阿呆’也接回来,少年的他心里很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作祟,他并不希望她身边有第二个‘阿呆’。

“为什么?”谢还问他。

“你若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就不会这么问了。”

“你在想什么?”

谢惜寒揽着她,鼻尖贴着她脖颈滑到耳边,“坐上来。”

喑哑的气息释在谢还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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