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即便如此, 沈逾白还是发现了。

沈逾白侧身往后看她,观察她的脚,关心地问她, “脚怎么了?受伤了吗?”

叶嘉西没有否认,只说,“不严重, 没关系。”

雨停了,但她脸上还有未擦干的雨水,脸色略显苍白, 衬得两只眼睛红红的,唇上却没什么血色,巴掌大的一张脸,楚楚可怜。

谁见了都会心疼。

沈逾白还牵着她的手, 地上滑,怕她摔跤, 他提议,“我背你。”

如果没有刚刚那场别扭,叶嘉西会很高兴地答应,但现在叶她不犹豫地拒绝:“我不需要。”

又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沈逾白停住了脚步,很不容分说的语气, “我背你下去。”

“我不要。”叶嘉西执拗地拒绝。

“如果你不想脚伤得更严重,如果你想早点离开这里回南市,就不要再逞强了, 好吗,嘉西。”

他的劝说中带了一点无奈,说完他在叶嘉西面前蹲下去。

叶嘉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肿了, 又胀又痛,确实没有办法再往下走。

不得已,她趴到了沈逾白的身上,双手环绕在他的脖子上。

因为路面湿滑,沈逾白一手托着她,一手拄着木棍子,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叶嘉西清晰地感受到沈逾白的气息和体温,甚至是他因为背着她而加速的心跳声。

她突然觉得莫名的委屈,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像根木头,像个泥塑似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个人也许大概率根本就不喜欢她,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她从来没有这样心酸又患得患失过。

有水滴落到沈逾白的脖颈里,他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是温热地触觉,烫得他的心脏恨恨地疼了一下。

“嘉西?”

“请不要说话,”叶嘉西吸了吸鼻子,“也不要回头。”

叶嘉西很瘦也很轻,可是沈逾白却觉得步子特别沉重,每一步都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叶嘉西的脚踝肿得像个包子,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沈逾白不知从哪里找了冰袋拿到她的房间,冰袋用一块干毛巾裹着,轻轻放到她的脚踝处。

因为刺痛,叶嘉西本能地缩了一下脚。

沈逾白蹲在她的面前,问她,“很痛吗?”

他换了干净的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手掌是温热的,贴在她脚踝的皮肤上,让她因寒冷而冻住的血液重新流淌起来。

叶嘉西摇摇头,似乎没什么精神说话。

沈妈妈端了一碗姜汤过来,让她趁热喝。

叶嘉西不喜欢姜的味道,但她还是憋着一口气,把这碗姜汤全部咽了下去,差点把眼泪都逼出来。虽然不想跟沈逾白讲话,但她还是开口跟沈妈妈道谢,“阿姨,我给您添麻烦了。”

沈妈妈说,“这算什么麻烦,你好好休息,千万别生病了。”

还真让沈妈妈说中了,即便及时冲了热水澡,喝了热姜汤驱寒,叶嘉西还是生病了。

晚上,沈逾白来喊她下楼吃饭,敲了好几下门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在门口喊了一声,“嘉西,我进来了。”

推门进去,看到叶嘉西侧躺着,蜷在被窝里,露在外面的一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看就是在发烧。

叶嘉西迷迷糊糊间听到沈逾白在喊她,她含糊着应了一声。

他握着她的手,触感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她舍不得放手。

他说,“嘉西,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可是他懒洋洋的一点也不想动,她对着他摇摇头说,“我不要去医院,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听话。”

“我不要。”叶嘉西像个小孩一样耍无赖。

沈逾白颇无奈地妥协,“那你吃一点东西,我去给你买药。”

叶嘉西迷迷糊糊地答应,却并没有放开他的手。

沈逾白挣脱了一下,没有挣脱开。叶嘉西的手心滚烫,像一个小火炉,执拗地贴在他的手掌上。

他又轻轻唤

了一声“嘉西。”

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南方的雪,落在地上是软绵无声的,像空旷原野上的一声叹息。

叶嘉西的眼睛泛红,她定定看着他问,“你要去学校吗?”

“什么学校?”沈逾白不解,只当她烧得太厉害,开始说胡话。

叶嘉西的眼皮虚弱地掀动:“别装蒜,你不是要去参加校庆,和你的女同学一起。”

沈逾白这才想起昨天晚上林悦提到的校庆,可是他并不打算要去参加,何况今天他本来就跟叶嘉西约好了要去爬山的,根本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放叶嘉西的鸽子。

沈逾白来不及辩驳,叶嘉西握着他的手就紧了一紧,十分霸道地说,“你不准去,我不准你去。”

虽然说的是胡话,但她看上去很虚弱,也很可怜,沈逾白无条件地回应她,他说,“好,我不去。”

叶嘉西似乎才安下心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太难受了,叶嘉西的眉间微微蹙着,一缕发丝落在脸上。

沈逾白轻轻地将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将发丝撩到她的耳后,他小心翼翼。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气息。

叶嘉西睡得很沉,她不知道沈逾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只记得自己被叫醒过,被喂了一颗很苦的药。

她本能地想要吐出来,可是一双微凉的手抬住了她的下巴。他的声音很温柔,“别吐出来,吃了药才能退烧。”

她不知道这样难吃的究竟是不是毒药,但还是听话的乖乖地咽了下去。

她很委屈地看着他说:“好苦。”

他又重新取了水喂给她。

他轻声告诫她,“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如果我没找到你,你会冻死在山上的。”

叶嘉西知道他在吓唬她,稍稍清醒一点,就开始反驳他,跟他唱反调,“可是,是你先放我鸽子的。”

沈逾白再次耐心地跟她解释:“我没有放你的鸽子……”

可是叶嘉西并不听他说下去,只是很固执地说,“你先跟我约好的,你不能失约,一次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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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西觉得自己很不清醒,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的话好像很霸道,好像不该说出口,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很莫名其妙地,自然而然地就从口中蹦了出来。

原来是在为这个生气,原来以为他没记住和她的约定。沈逾白轻轻叹了口气,很纵容地看着她,听她说话。

叶嘉西靠在床头,她说:“哥哥,”她有时候会当着别人的面喊他哥哥,但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这样叫过他。

她说,“哥哥,叶嘉西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事情,任何事情都不能超越,对吗?”

她的眼神无辜又纯粹,可是却充满了蛊惑,仿佛可以给人施以魔法,无法拒绝的魔法。

沈逾白很认真地回答她,“对。”

……

叶嘉西吃了退烧药,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大堆胡话,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烧退了,她也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后面几天,叶嘉西哪儿也去不了,大多数时间都在院子里晒太阳,养脚伤。

因为冰敷及时,脚上的肿块很快就消了下去,疼痛也慢慢缓解。

她和沈逾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日在山上的争吵,他们的相处模式又回到了以前。

沈逾白很耐性地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她,对她有求必应。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对沈逾白多了很多关注。

她会看着他的身影失神,她会因为不经意的触碰心跳加速,她会很敏感地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而且她竟然喜欢那种味道。

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病入膏肓。

她以前从来没有为了感情上的事情这么烦恼焦灼过,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沈逾白的假期临近尾声,离开云城的前一天。林悦又来了家里一趟,她的电脑坏了,让沈逾白帮忙看看。

林悦一进门就看到叶嘉西悠闲地坐在摇椅里看书。她的存在感特别强,真丝的长裙,收腰羊绒大衣,一眼看上去就是材质特别好,特别贵的衣服。

没有化妆,但皮肤细腻,白到发光,耳朵上夹着非常精致贝母耳环,发丝在阳光下闪着黑亮的光泽,一看就是一直精心养护着的。

她与这个质朴的院子那样格格不入,但她又这么安适地坐在这里,仿佛就是这里的一员。

林悦礼貌地跟她打招呼,喊她“妹妹”。

叶嘉西点点头,说了一声“你好,林悦姐。”

沈逾白本来在回复完手头的邮件,就开始给林悦修电脑。

叶嘉西坐在院子的一边,而沈逾白与林悦坐在另一边,不远,只隔了一两米的距离。

她看着书,却清晰地听到林悦不紧不慢地讲述着笔记本出现的问题,听着沈逾白的手指按响键盘的声音。

一页的内容,她从头扫到尾,什么也没看明白,又从头扫到尾,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就是突然读不懂了。不知不觉,她将目光从书本移开,放到了两人凑在一起的背影上。

沈逾白似有察觉,按着键盘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正在偷窥的叶嘉西被抓包,心虚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书还是拿在手上,可是叶嘉西再也没有看进去。

电脑很快就修好了,沈妈妈留林悦在家里吃。林悦客套地拒绝了,但是沈妈妈又忙不迭地从厨房拿了一些她新做的点心送给林悦,看样子是真心喜欢林悦。

叶嘉西坐在椅子上惆怅地叹了口气,沈逾白担心地问道,“不舒服吗?”

叶嘉西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脚痛?”

“不痛。”

沈逾白以为她闷在家里太无聊,便提议道,“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叶嘉西确实很想去外面走走,这里的风景这么好,可是现在她的脚还没有完全康复,她刚刚提起的兴致又败落下来。

沈逾白看出她的心思,说:“我骑车带你。”

叶嘉西眼里瞬间有了光彩,点了点头。

沈逾白还是提醒道:“外面风大,多穿点衣服。”

两人各自回房准备,叶嘉西再次下楼的时候,确实穿得很保暖,一块浅棕花纹的羊绒围巾从头顶包到脖子里,只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却一点都不显土气,反而时尚感满满。

院子里停着的电瓶车是沈妈妈的,沈逾白一脚跨上去,对叶嘉西说,“上来吧。”

叶嘉西脚不方便,得找个支撑点,最趁手的支撑点就是沈逾白的肩膀,她双手扶着沈逾白的肩膀跨上了后座。

狭窄的小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湖面,在阳光下闪着金粼粼的光。

迎面的风是咸湿的,但很清爽,甚至带着一点暖意。

这一刻,叶嘉西全然忘记了这几天藏于心间的烦恼。

车骑得很慢,下坡的时候,沈逾白还细心地提醒了一句,“要下坡了,小心一点。”

叶嘉西本能地用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贴近他的身体,虽然隔着衣物,也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

本来四平八稳的车子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往旁边偏移了一下又强行摆直了方向。

“没事吧。”沈逾白不太自然地出声。

“没事。”

“刚才撵到一颗小石子。”沈逾白再次开口解释。

“哦。”叶嘉西心情愉悦,并不在意这一点小小插曲。

那天晚上是她此次江城之行的最后一晚,天公作美,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布满了城市里见不到的星星。

叶嘉西就坐在院

子里的摇椅上,仰望星空。

她很安静,安静地像睡着了一样。

小花从墙头蹿下来,制造出一点动静,叶嘉西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沈逾白正站在门边。月光下,面容清癯。

叶嘉西单手撑在摇椅上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声。”

“刚来。”沈逾白将手里的羊绒毯递给她,“病才刚好,别着凉了,早点进屋休息吧。”

叶嘉西接过毛毯,盖在自己的腿上,重新躺下来,“明天就要回去了,这么亮的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我舍不得。”

沈逾白没有再劝她,从里边搬了个藤椅,坐在她不远处,与她一起观赏这篇澄澈夜空。

叶嘉西偷偷地望向他,看到他微微扬起的侧脸,他映着星光的清亮的眼眸。她想跟他说说话,可是又怕打扰这一片难得的宁静。

沈逾白似有察觉,转头迎接她的目光。也许是今夜月光太美了,美得像梦境一样,让人陶醉,让人不经意放下防备。仿佛犯一点小小的错误也无伤大雅。

所以他们无声地对视了很久,不问缘由的,不探究竟的。过了今晚,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所以小小的放肆一下,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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