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苏婉向叶绍林汇报完当日的行程, 往外走了两步,又止住脚步,转身汇报, “叶董,沈逾白在楼下。”

前前后后,沈逾白已经来了不下十次, 但是叶绍林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沈逾白也是好脾气好耐性,枯坐一整天脸色都不带变一下的。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天天来找气受。

时间长了,兴源的员工们都传,云创看起来势如破竹,可能只是表面风光。所以沈老板才会来找老东家帮忙, 但两人积怨太深,叶董根本就懒得见他。

这次叶绍林连写字的手都没停一下, 吩咐道:“不用管他。”

苏婉转身出门,却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是个场外看戏的人,但希望剧本里的主角能有个好结局。

最近,小唐每次去沈逾白办公室, 都会扑个空,他非常纳闷, 打电话给沈逾白。

他非常直接且不满地问道,“小白哥,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总不在公司?”

沈逾白坐在兴源的接待室,十分冷静地回他, “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就行。”

小唐简单地汇报了一下眼下这个项目的进度,以及遇到的问题。

沈逾白言简意赅地说, “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我整理一下,明天集中讨论。”

小唐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但心中依旧十分沮丧,出门恰好碰到杨嘉杰,便揽着杨嘉杰的肩膀问他,“你说小白哥整天不见人影,不会是去谈恋爱了吧。”

杨嘉杰十分豁达地回答他,“如果他真的去谈恋爱了,那是一件大喜事,我们应该开香槟为他庆祝。”

小唐十分不解,“你不怕他不务正业,公司倒闭吗?”

杨嘉杰拍了拍小唐的肩:“放心,有你这样责任心爆表的员工,公司一定会一路长虹。”

苏婉去食堂之前,去了一趟接待室,当时沈逾白正在手机上回消息,应当是在工作。

她敲了两下门。

沈逾白转身看向她,她说,“沈总,叶董现在不在公司,您改天再来?”

沈逾白知道这绝对不是叶绍林让她来说的,所以对她表示了感谢,他取上自己的外套往外走。到了地下车库,叶绍林的车从他的眼前开过,他马上上车,驱车跟了上去。

绕过大半个城,叶绍林的车在郊区一处私人庭院外面停下。

王叔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座。还没来得及替叶董开车门,看到沈逾白从后面的车里出来。

沈逾白几步上前,抬手跟王叔打了个招呼,低声说,“王叔,我来。”

王叔往后退了一步,沈逾白马上上前,拉开车门,弯腰恭敬地向车内的人问好,“叶叔。”

车内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睛,看到沈逾白,却并没有多惊讶。

叶绍林没应答,只浅浅瞥了他一眼。

下车后,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说,“老王,这么点路,开了这么长时间,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王叔知道这是在点他呢。他从车库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沈逾白的车跟在后面,怕他跟不上,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老王点点头,笑着回了声“是”。

叶绍林无视眼前人的存在,就要往前走。沈逾白连忙跟上,又喊了一声“叶叔”,“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跟您聊两句。”

叶绍林这才停下脚步,正眼打量起眼前的青年人。这个曾经在他跟前长大的少年,如今身材挺拔,风华正茂,甚至连事业都一骑绝尘,气质更加沉稳,但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

他正谦卑地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叶绍林迟疑了。

当年得知他瞒着自己跟叶嘉西偷偷交往的时候,他确实勃然大怒。觉得他狼子野心,明明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那么多的资源,却还妄想得到更多。

他看着沈逾白长大,比谁都清楚他的能力,比谁都清楚他有多聪明,多优秀。如果他对叶嘉西不是真心的,那对叶嘉西来说就是巨大的灾难。

当时他身体有恙,力不从心,不能赌这个如果,所以只能粗暴地让他们断绝来往。

如今三年过去了,沈逾白已经不需要从他的身上,从兴源获得任何资源,所以他反复来找他的目的只剩下一个。

沈逾白没等到叶绍林的回复。恰在这时,庭院里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打断了他们的对峙。

沈逾白见过男人,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总,姓黄。

“叶董。”黄总伸出双手,热情地招呼叶绍林,“有失远迎,里面饭菜已经备好了,您这边请。”

抬眼瞥见旁边的沈逾白,他眼睛一亮。虽不知道沈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仅仅惊讶了一瞬就从善如流地来跟他握手,“呦,沈总也来了?”他玩笑道,“我这一顿饭能请到您二位,可真是太荣幸了。”

沈逾白看了叶绍林一眼,回头拒绝黄总,“不,黄总,您跟叶董聊正事,我就不叨扰了。”而后又对叶绍林说,“叶叔,我在外边等您,等您忙完,我们再聊。”

叶绍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跟黄总两人进了门。

王叔上前来拍了拍沈逾白的肩膀,“外边凉,要等也到车里等。”

沈逾白看向这位许久不见,却依然对他仗义相助的老司机,“王叔,连累您了。”

“小白,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别跟我这么见外。”王叔说,“我给叶董开了半辈子的车,他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怪我,放心。”

叶绍林投资了黄总公司的一个项目,这一次碰面,就是商谈项目相关的事情。

这一顿饭从午后吃到了傍晚,饭后,两人开始喝茶聊天。其实公事谈得差不多了,但黄总发现叶董并不着急走,便找了人来弹琴煮茶,室内一片安详。

可是室外却飘起了雪花,一开始是零星的几点,后来越下越密,白茫茫一片,直晃人眼睛。

黄总让人带王叔去休息室,王叔邀沈逾白跟他一起去里边等,但沈逾白拒绝了。

王叔劝他,“外边太冷了,回头冻坏身体。”

沈逾白却说,“我年轻抗冻,我有事求叶叔,我得让他看到我的诚意。”

王叔无奈叹了口气,进门了。

没过多久,天空就开始飘起雪花,沈逾白抬头望向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伸手轻轻弹了弹肩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叶嘉西的来电。他的手冻得麻木,划了两下才接通。

叶嘉西的声音很轻快,像春天山涧的泉水,“哥哥在干嘛呢?”

她又开始喊他哥哥,像以前一样,他突然开始遗憾他们这么多年的分别。

雪花在他的手背上消融,冰凉刺骨,他告诉她,“我在工作。”

“那你现在看看窗外。”叶嘉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隐秘的欢喜,因为是在跟爱人分享美好的事物。

“哇,好大的雪。”沈逾白发出一声惊叹,就好像刚刚才看到一样。

叶嘉西的愉悦的笑声通过电流传到他的耳旁,她说,“今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吃火锅吧,一边看雪,一边吃火锅。”

“好啊,下班了在家里等我,我让人把食材送过去。”

“那你记得早点下班哦。”叶嘉西叮嘱他。

“好。”挂断电话,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血液涌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黑色的瓦片上,绿色的树梢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风越来越大,那样轻软的雪花拍打着窗户,竟然发出了“砰砰”的声响。

叶绍林喊住了从门口经过的王叔,“老王。”

“哎。”老王在门口站住,眉间微蹙,这么大年纪,还是沉不住气。

叶绍林问:“他还在吗?”

“在,在。”王叔忙点头,“叶董,我去叫他进来。”

王叔得到老板的示意,快步往外走了。

沈逾白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他去车里拿了一件备用的外套换上,就跟着王叔进门。

有眼力见儿的黄总适时跟叶董告辞,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司机领着云创的沈总进门。

想来沈总在外面站久了,冻得脸色苍白,手背却是通红的。他一时有点拿不准二人的关系,按理说沈逾白年

轻有为,有的是人想投资他的技术,何至于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沈逾白在门上敲了两下。

叶绍林抬眸,瞧了他一眼,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悠悠放下,又望向他,“你想说什么,说吧。”

沈逾白整个身体都被冻得麻木,即便室内的暖气充足,也没能让他好过一点。

他把忍不住颤抖的左手背到了身后,张口却感觉嗓子异常嘶哑。他清了清嗓子,才说,“叶叔,我跟嘉西分开三年,但我们都没有忘记彼此,我想征求您的同意。”

叶绍林看着他,神色不显,“叶嘉西知道你来找我吗?”

“她不知道,我怕她为难。”

“怕她为难你就不该再和她牵扯,不该再来找我这一趟。”

沈逾白的手在身后握紧又松开,才能让他找回一点知觉,他努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叶叔,三年前您不相信我,您觉得我一无所有,我和嘉西在一起就是想利用嘉西得到您的一切。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有了,未来的云创只会比兴源发展得更好。”

叶绍林不满地哼笑了一声,“大言不惭,你今天是来向我炫耀的,是想告诉我,你是人中龙凤,是我当年看错了人,错失了你这样的人才,是吗?”

沈逾白走向叶绍林的对面,在椅子上坐下,浑身的寒气还没散去,几乎坐不住,他一只胳膊搁在茶桌上做支撑,与叶绍林隔桌而望。

“是的,叶叔。”他将叶绍林的指责照单全收,“我就是来炫耀的,我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把云创做到现在的规模,我不应该得意吗?”

他脸色苍白,衬得眼圈通红,“您难道没有错看我吗?我从小在您眼皮底下长大,您资助我上学,我一毕业就跟着您。我记着您的恩情,我想好了要在兴源一辈子,为您工作,为叶家工作。可您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我。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真的不清楚吗?”

叶绍林看着他,有打量,有探究,他双手扶着椅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松懈了不少。

沈逾白知道他动容了。

他继续说,“我真的爱叶嘉西,我向您保证,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您,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我知道您想找一个能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的人,那我比任何人都合适。”

也许是年纪大了,叶绍林觉得自己比以前心软了不少。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每次看到叶嘉西无精打采,魂不守舍的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高处不胜寒,拥有的太多了会比常人多一些戒备之心,可这些天他总是会想起以前。

想起他曾去参加过一次沈逾白的家长会,他是班里成绩最优异的学生,所有的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当时他坐在本该属于沈逾白爸爸的座位上,觉得非常自豪。

他想起沈逾白工作以后,在兴源成立了新的研发部,带给他一个又一个惊喜,让兴源在新的领域里展露头角。

他一次也没有让他失望过。

沈逾白垂下眼眸,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您可以给我提任何要求,我会把我名下所有的存款,基金,不动产都转给嘉西。如果我做了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我净身出户。当然我也可以向您保证,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永远不会。让我跟嘉西在一起吧,求您了,叶叔。”

他起身,恭敬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回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渐渐看不清原来的模样,湖面结了冰,精心修护的草木也变了颜色。

窗外树影摇曳,窗内一室寂静,茶壶上方飘一缕袅袅热气,茶香四溢。

沈逾白通红的手背上青筋浮现,外套是干的,但里面湿透的衬衫却渗出水来,沿着他的手背,蜿蜒而下,“哒”一下,落到地上,声音尤为清脆。

叶绍林的右手虚虚握拳,指关节敲击桌面,发出“咚”一声响,他像是突然妥协一般叹了口气,“罢了,我管不了你们的事情,即便我不同意,你们也在一起了。”

沈逾白如蒙大赦,那悬在他头顶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地面上,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种不真实感比当年云创在绝境时突围更为强烈。

他浑身都冷得麻木,唯有心脏跳得生动。

他想他现在该快点回家,也许叶嘉西已经在家等着她吃火锅了。

叶嘉西到家后,看到门口的地上放了很多火锅食材,她分了两趟将它们搬进屋。

打开鞋柜,发现沈逾白的拖鞋不在,以为他在书房忙工作。她换好了鞋,去书房找人,推开门,室内暗沉沉的,不见人影。

她纳闷地走向卧室,推开房门,发现沈逾白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他的呼吸急促得不正常。

“怎么了?”她跪到床边去探他的额头,被吓了一跳,“这么烫,下午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生病了?”

“药箱放在哪里?”叶嘉西着急忙慌地要去找体温计,刚下床,被沈逾白拉住了手。

他的呼吸好烫,喷在她的手指尖,“别忙,我吃过药了,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他的嗓子也哑,哑得听不出本来的声音。

叶嘉西重新趴到他面前,看着他因为疲惫而肿胀的眼睛,向他确认,“真的吗?真的不用去医院?”

沈逾白扯了下嘴角,轻轻点头,“但是我有点冷,抱抱我好吗?”

他看上去又虚弱又可怜,叶嘉西觉得心疼极了,她脱下裙子,躺进被子里,牢牢地抱住了他。

她问他,“暖和一点了吗?”

沈逾白轻轻地呢喃了一声,他累极了,很快便昏睡过去。

叶嘉西仿佛抱着一个大火炉,她不时地探探他的额头,过了好久也不见退烧。

她想起身去找体温计,或者带他去医院,可是他一直揽着她的腰不肯放。她试着去掰他的手,他以为她要走,收得更紧了。

他在睡梦中不安地喊她的名字,他将脸埋进她的胸口。

她不忍心走开,直到他做了什么噩梦,从睡梦中惊醒,惊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额上都是汗,眼角有一点泪渍,他看起来很难过。

叶嘉西双手捧着他的脸,心疼地问他,“哥哥,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他却抓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感受到了真实的温度,神色才缓和下来,他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在雪地里画画,可是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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