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和衣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说:“我也嫌自己好脏。”

我想起了胡美娴,我想起她提醒过我,我这副模样容易惹麻烦,而后我已经忘了这件事,却没想到她离开监狱后我就遇到了这种事情。而事情的关键竟然是,我竟然会呼吸加速,心神不定,差点把持不住自己,好厌恶,这样的自己。

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呢。

那天之后,那女人好似怕我会把她捅出去,毕竟如果我把她捅出去她是会被扣分的,便找了个机会站在我的面前,直截了当的问我:“你有没有说出去?”

我淡淡的回答:“没有,只要你不再惹我,什么事都没有。”

她便说:“真是不懂你,难道你没有欲望的吗?在这里,又不是什么大事,所有人都睁只眼闭只眼的,你不说到上面去,既然都这样了,握手言和吧。我不会再来骚扰你。”

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她低声说了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能让你很爽。”

我一定是轻蔑的笑了一下,我已经不能容忍自己有那种念头,只要一想起自己差点控制不住,我就想把自己当做沙包狠狠的垒几拳,再狠狠的踩在脚下。

原来人在寂寞的时候,真的可能做出不可控制的事情。

这些日子,我时常会想起胡美娴,我会想起她是如何从一个娴静的女子变得疯了,我会想起她一直喊的那句:“进了来,就不要想外面的人会等你了,什么爱不爱的,都是骗人的!骗人的!”最近几个月,除了黎风明又来了一次,问我有没有需要些什么之外,已经没有人来探望我了,或许大家都忙吧。

对了,前几日有个贩毒犯复吸了,是我发现的,她痛苦的在床上翻滚,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一直哆嗦着不回答我,于是我找了中队长。才知道她复吸了,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毒品,我不知道我这样相当于间接举报了她。以至于我又得到了一次减刑。

相当于是她的痛苦,换来了我的减刑,或许她被放出去遥遥无期了,而我则即将刑期结束。一开始我还在自责,但减刑通知下来,我便自私的把它抛之脑后,甚至在想,不是我发现也会有别人发现,没有什么差别。

由于举报行为以及平时的积极表现,我的刑期一下子就被减至只剩一个月,算起来我在监狱里也快要呆了一年了。除了对自己深深的厌恶,以及对监狱的麻木,我也得到了几个人的友情。得知我将要出狱,她们都由衷的为我高兴,甚至还约定如果出狱了一定会去找我,我也答应了下来。

这两个月并没有人来看我,我也没有主动和外面的人联系,所以应该没什么人会知道我要出狱了。当然我也不想任何人知道。我想自己一个人独自离开这里。中队长和大队长都来看我,对我说了一些出去以后好好做人之类的话,她们人还是挺好的,我曾经以为监狱里会有暴力和体罚,进了来之后,却觉得中队长和大队长都是很善良的人,除了有人故意捣乱或者不遵守狱规之外基本没有发过脾气,对于一些屡教不改的犯人,也多是好心劝导。

出狱那天,我捡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取回了进来时被没收的东西,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我梳了梳自己短的不能再短的头发,认认真真的洗了一把脸。向住在一起一年多的同改们道了别。她们有的人甚至还哭了,或许是想到了出狱还遥遥无期,又或许是触景伤情。我给她们每个人一个拥抱,走了出去,我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

监狱门口中队长和大队长在等着我,我对她们笑笑,问道:“我能和你们合照吗?”她们惊异的看着我:“你不是应该一点都不想回忆起监狱这个地方的吗?”

我说:“是不想。但我还是想见到你们的,但一定不是在这里。”

她们笑了,愉快的和我合了影。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好长一段路,甚至飞奔起来,衣袂飞舞,原来这就是自由。离了好远,我才敢坐上出租车。我报上了家里的地址,说出口的时候,竟然十分的生疏和不确定。

我端详着窗外城市的变化,有了几家新的店铺,还是那些我不认识的行人,街道上更加繁忙,忽略了什么也不会太过于紧张。我走到家里的小区,保安看见了我,有点吃惊的说:“林……林小姐,是你吗?”我摸摸自己的头发,想,我有变化那么大吗?我怕他不信,拿出证件给他看,保安是个小伙子,腼腆的笑笑,对我说:“好久没有见过你,还以为你的房子已经卖给你朋友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哪个朋友?”

“就是以前经常和你在一起的朋友啊。”

“她经常来?”

“也不是,大概也就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一次吧。”

我向他道了谢,走向楼梯,差点走不稳。程澈,程澈。

我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哆嗦着却插不进钥匙孔。直到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往右边拧了两圈,“咔嚓”一声,门开了。我仔细的摸过我的家具,并没有多少灰,阳台种的花,也没有因为缺水而枯萎,却也没有长得特别好。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陌生,犹如这间房子的新客。



朋友

我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放好。我一一抚摸过这间房子的每个角落,我把所有可以触及的地方清洗了一遍。直到精疲力竭。我瘫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觉得整个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灯随时要掉下来,一切随时要幻灭,而我还在监狱的小房间里,描述着空洞。

这两天我没有联系任何人,我收拾好房子,早上晨起保持着一年以来的规律,我又开始晨跑,晨跑完了去买菜,买完菜就做菜,然后发现,还有好多的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打发。我已经不用做工了,我已经出来了。唉,习惯难改。

就这样过了两天,我才拿起电话,第一个打给的是父母,我告诉他们我出来了。他们沉默了一会,然后我听见话筒传递的声音,被放在另一只手里,我听见妈妈突如的哭泣,她说:“出来就好,我们来看你。”我便说:“不用急,我会一直呆在家里,等你们。”

我不知道一向害怕远行的母亲为何动作如此迅速,在我吃完晚饭之后独自一人在小区内散步的时候,她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我们到了,家里怎么会没人?”

我一听,对着电话喊了一声:“我马上来。”然后拔腿就跑,我气喘吁吁的跑到他们面前,笑了一下,妈妈用纸巾擦掉了我的汗水,说:“孩子,你怎么跑那么急?”

其实我也想问:“妈妈,你们怎么来那么急。”或许有些感情,根本不用在关键时刻才会出现,它就存在于平常之中,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样子,我迫不及待,我飞奔前行,那一瞬间,我才知道什么是爱。

我才知道爸爸妈妈接了我的电话之后,马上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情,他们不会网购买票,就连忙跑到县城火车站排队,因为是周末人特别的多,他们排了好久,每一秒都是如炎炎夏日恼人的思念与煎熬。卖票的人说,最近的一班火车已经没有坐票了,只有站票,她好心的说不如你们坐下一趟吧。可是妈妈不依,非要坐最近的一班车。他们就站着,站着,时而有好心人让出半个座位让他们休息,就这样来到了X市。

我泪流满面的抱住了她们,一直说着:“是我不孝,是我不孝。”而他们的回应也仅仅是,都过去了,没有多一句的责备。

我的生活不再那么无聊,我给爸爸妈妈做菜,他们夸我做的菜很好吃,我带他们走X市有特色的各个地方,像一个导游一般做足功课,我看着他们开心起来,他们都没有再提我入狱的事情,只是妈妈无意中提了一句:“老大不小了,过段时间,好好处个对象吧。”

我心中一暗,没有说话,妈妈以为我是不愿,也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我情绪还不是很稳定,我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我从监狱里出来,还有谁看得上我?算了吧”爸爸顿了一下,说:“胡说什么,进过监狱就不能处对象了吗?”

“不是不能,只是女儿配不上人家,好了,别担心了,有适合的我会尝试的。”我笑着,有预谋的,带他们走进了一家店子,他们看着我,一脸莫名其妙,有服务员迎上来,说:“林小姐是吗?”我应了。

爸爸问我:“来这里干嘛?”

这是一家照相馆,满目所及都是婚纱照,情侣照,闺蜜照。二老不解我来这里干什么,我对他们说:“既然来了,当然是来拍照的啦。好啦好啦,别害羞了,当我补补孝心,你看看你们两个,结婚那么多年,连婚纱照都没有,像样吗?”

妈妈红了脸蛋,爸爸装作咳嗽了两声,说:“都一把年纪了。”妈妈也附和道:“对啊,都不好看了。”我连忙说:“哪里不好看了,你们不给面子是不是?”说着,我只好推着他们上了楼。

那一天,我看着头发灰白的爸爸和不再年轻的妈妈,他们笑容腼腆,化了淡淡的妆,他们轻轻搭着对方的手,相视一笑,那种白头到老的感觉,好喜欢。在这幸福的背景下,我却有了淡淡的失落,我看了看天空,让自己笑起来,我听着妈妈嫌弃爸爸的发型,爸爸说妈妈化了妆比不化难看多了……岁月催人,但前路漫漫,有人一起走,或许就够了。

照完之后,二老便开始千挑万选,本来还不情愿的两人,照了几张之后竟然也有了兴致,不厌其烦的和摄影师商量怎么拍好看,摄影师是个中年人,有着很好的脾气,反正也没有其他客人,也就一遍遍的拍,于是就拍出了非常多张。妈妈看着那些照片,这张很满意那张也很满意,一脸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反观爸爸就淡定很多。当妈妈质询他的意见的时候,他只是说:“你喜欢就好啦,选最喜欢的,看到进棺材那天就好了。”妈妈埋怨他:“诶,怎么说话的你。”我便笑着说:“老爸你也真不会说话,你想说要和妈走完这一辈子,老妈怎么看也看不厌,就直说好了,还徒惹老妈生气。”

最后妈妈终于选好了照片,老板告诉了我三天后就可以拿了。

爸爸妈妈也只是呆到照片拿了之后就离开了,临走时,爸爸说:“你有自己的生活,你的生活你自己做主吧,我们不催。先找份工作安定下来吧,如果因为前科找不到工作,就回来县城吧,老爸老妈还是有点积蓄的。”

他们又惹起了我的眼泪,我发觉,这几天,我流了好多泪。

爸妈走后,我想我真的该要面对现实了。

我拿起手机,我只是给熟识的朋友群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出来了。安。”除了程澈,她也不是我的朋友不是么。况且,她总会知道的。我想她,但不想去找她,我还没做好见面的准备。我也找不到她,我发现我已经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觉得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是找一份工作,不然迟早我会连菜都买不起,不过令我疑虑的是,为什么法院没有强制征收我的个人财产,我记得那个男人的医疗费就是一笔巨款。

我找回了原来的公司,结果却被告知换了老板。我心中不免失落,但仍想去碰碰运气。结果一个啤酒肚的男人接见了我。一开始他对我很满意,结果翻了简历,看见了故意伤人的前科,就直接和我说:“回去等通知吧。”我知道没戏了。

接着我又走了几间小公司,也不是没人肯收,但工资也就比最低工资高一点,我觉得我去KFC兼职都比它赚的多。看来一个前科在身的人,回归社会真是难上加难。找不到工作还是其次,旁人那种鄙视摒弃的眼光,更让人无力承受。我想起我曾经如此心高气傲,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而今,倒也不被人放在眼里了,真是报应。

收到了几条手机回复,徐唯悠回的是“对不起。”黎风明回的是:“现在来我家。”脱脱回的是:“我知道了。”还有几条回复,多的是“出来就好,找个日子见面。”

我漫步走到黎风明住的小区,笑自己竟然还记得路,他在小区门口等着我,英俊挺拔的样子,他看见我,笑着拥抱了我,他拍拍我的背,说:“减刑了?想不想喝啤酒?”

我笑了,擂了他一拳,“不醉不归。”

进了黎风明的家门,令我惊奇的是曹国章竟然也在这,他对我友好的笑笑:“你终于出来了,不然黎风明都要成怨男了。”我走过去,对他抱拳道:“兄台抱歉,害你徒忍怨男,是小的过错,小的自罚三杯。”黎风明拿了几罐啤酒过来,大大咧咧的说:“装什么逼,坐下坐下,今儿高兴,喝酒。”

像年少一般,喝酒,讲笑话,玩真心话大冒险。曹国章如此沉稳的人竟然也和我们闹做一团,陪着黎风明扮猪鼻子,合着我来闹他,也跟黎风明一起审问我,我也毫无顾忌,把自己最诚实的一面展现给他们。我觉得他们的确是再适合不过的一对。爱情会不会,不过是,有个人肯陪你说话,肯陪你闹,肯陪你到老?

“黎风明,什么时候结婚!我要当伴郎!”

“靠,你一个女的当什么伴郎!”

“曹国章,你说,难道你们还要伴娘?黎风明就是傻逼。”

曹国章笑笑,酒气上涌他脸色通红,我也醉得不成样子,黎风明嚷嚷着:“林感,王八蛋,你一定要给我一份超级大的礼金。”

“你不知道老娘现在饭都吃不起了吗?老娘现在是无业游民!还要礼金,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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