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叶君垣眸色沉沉,看着她下棋,看着黑棋被步步逼入绝境,白棋占据了半壁江山,扯唇一笑,不破不立,不纠于死路,原来她也堪称谋者。

棋局之胜负他并不关心,反而他对这个巨大墓室所藏的东西更感兴趣,他望向远处恢宏的建筑,那里就像一个皇宫的缩影。帝王所葬之处,连死都不愿意抛弃皇权么……魏尤此人……这个只在史书民间传说中被提及的魏国开国皇帝,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史书所载,秦胡合年间,皇帝昏庸民不聊生,秦国危殆,内有狼子野心之人挑拨离间,外有燕国骑兵虎视眈眈。

***

秦胡合二年八月三十日,燕国骑兵攻至秦国国都,秦帝陌耶逃往古娄厄遗址,途中被燕国奸细所害。

同日,秦国郡马唯侑率五千禁兵抗于燕国,以勇悍和智谋大退敌军至国都三十里外,陌桑王府谋士元鹤献离间计,燕军将领不合,分营而扎,当夜燕军驻扎之地火势漫起,两处营地共十万大军,被逐个击破。

秦胡合二年九月八日,陌桑王暂行皇职,管理国家大事。

秦胡合二年九月十日,郡马爷唯侑受命领兵出征,一路势如破竹大破燕军。

秦胡合三年元月十五日,燕国大军退出秦国境内。

秦胡合三年二月二日,众臣举荐郡马唯侑为帝,陌桑王泰然让权。

秦胡合三年二月十五日,唯侑称帝,册封郡主陌嫣然为后,改名为魏尤,国号魏。

此时天下大势暂定,燕魏对峙,娄厄早亡,赫靖地处偏远,成三国之势。

——《魏史卷一》

***

叶君垣少时受的是魏国的教育,魏国的历史他刻在心上,那时候父皇宠爱母妃,对他也是十分上心,甚至到了想要立他为太子的地步,故而,有些东西,魏尘奕不知道,他却知道。

比如,魏国地宫。

他转头看了阮妗华一眼,见她还在专心于棋局,秀美的双眉轻轻蹙起,右手执棋,手指微曲置于下颌,左手随意搁在石桌上半握成拳,她此刻衣衫并不整洁,但是端坐下棋的模样,还是十分端正,亭亭而立,尊贵逼人,映在他眼里,更别有一番韵味。

也……像极了一个人。

他暗自笑了笑,这趟地宫之行,有这么个人同行,也算不错,救她性命,实在不亏。

“你下棋,我去去就来,等我。”

阮妗华未抬眼,只道:“好。”

叶君垣于是提起轻功飞身离开,去的方向正是雕栏画栋之处。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阮妗华额头沁出了些许冷汗。

更没发现,此刻棋盘上,本来一目了然的胜负,已然不见,白子变少,而黑子更多,于是黑白再呈对峙之局——又是死局。

她下棋,并不是因为好胜之心,而是当她第一子落下时,这局棋仿佛一下子就活了起来,初时她还能凭本心去解开死局,先破后立,重新开拓局面,然而越下越久,她越无法自制,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迫着她一般,黑子落,白子上,白子去,黑子补,这一系列的动作明明皆是她所思所想,可是却越来越违背她的初衷,她想停止,却停不下来。

在叶君垣离开的那一刻,死局已成,她背脊上,已是大汗淋漓。

阮妗华想站起来,可是却疲累的无法动弹,这棋实在太过诡异,已经没有办法去以常态来理解,哪怕她再费尽心机,也不能破得了这死局,思此,只觉得身心俱疲,指尖在太阳穴按了一按,却是徒劳无功。

她不知此刻自己脸色已是苍白到极致,连唇色都极为惨淡,若是叶君垣还在此,必然会诧异她怎么在这一会儿就搞得自己面无血色。她一面克制住此刻突然袭来的睡意,一面又极力抬头望向远方,想看看叶君垣是否归来,然而头已昏昏沉沉,眼睛酸软地都要流下泪来,心知不对,赶紧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

疼痛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下,她知道肯定是与这棋盘有关,赶忙使出全身的气力站起来,想远离这盘诡棋,可是尚未站稳,晕眩更甚,这一下晕眩十分厉害,她立刻就栽倒在地,地面冰凉,却再也不能唤回她的意识。

在阮妗华倒于地上的一瞬间,偌大的墓室里出现了一个黑影,它穿着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斗篷十分陈旧,但却将它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那兜帽极大,竟是将脸遮了个大半,仅仅露出下颌,它下颌紧紧地绷着,看来极瘦,它握紧斗篷边缘的手也证明了这一点,那双手干枯如柴,皮肤很白,却很皱,就像一层浅色的树皮,紧紧地贴着骨头。

它出现在巨大花坛的一侧,被一株极大的灌木植物挡住,似乎早就在那儿了,一直在暗处窥视着二人,它明明是垂着头的,可是却仿佛能看得见它从兜帽底下探出来的目光,透着狠毒的、湿漉漉的恶意,就像所有地下生长的黑暗的东西,久不见光,因而仇视着一切美好的东西,那是碍眼的。

它走过精致的石桥,走向那个无名的小亭。

阮妗华静静地躺在那儿。

它的眼中划过一丝即将得手的快感。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长衫的人,不知从何处来,却极快的移动到了它的面前。

他只是负手立着,明明表情淡漠,却身上又有一股浓浓的厌世感,仿若睥睨天下,众生皆如尘土。

他在黑影面前,语气淡淡地说道:“你不能碰她。”

黑影开口了,它的嗓子是坏的,像是什么在嘶哑拉扯着:“我为什么不能碰……她进来了,我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那另一个呢?”

它阴恻恻地笑了两声,用诡异的声调说道:“他也会死……等着吧,再等等,他们都会死在这儿,谁也不能活着。”

青衣男子摇头:“你不会杀他。”

黑影恼怒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会的!我会的……杀死他!擅闯的人都该死!”

男子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轻蔑地看向它,道:“你不过也是个擅闯者。”

黑影被戳到痛脚,一跃而起,恐怖的手指呈爪状狠狠向男子的脸上袭去,男子如同鬼魅一般,忽地在原地消失,转瞬出现在它身后,黑影虽形态佝偻,但行动迅疾敏捷,身体在半空硬生生滞住,转身穷凶极恶地扑向男子。

男子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一面道:“不自量力。”一面又以那样鬼魅的速度闪开,虽然没被黑影伤到半毫,但是也并没有攻击它。

他的态度和话激怒了它,它的速度更加快起来,它知道男子不会伤它,所以迫得男子不得不去躲避它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男子被逼得越来越远,它诡异一笑,竟然转身就向阮妗华扑去,黑色斗篷翻腾起,袖子下那双骨头一般的爪子眼看就要掐上她脆弱的脖颈。

男子神色一拧,似也动了怒,真气在腹中翻腾,只一皱眉的功夫,他已闪身到亭子中间,狠狠钳住黑影的手腕,眉间隐隐有黑气聚齐,说出来的话却依旧毫无波澜:“我说过,你不能碰她。”

黑影嘎嘎大笑,沙哑着说道:“你竟也会动情么?可笑啊可笑!你把一切掌握在手里,玩弄着所有人,终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苍天有眼呐!”

男子嫌弃地丢开它的手,同情地看它:“自己困于此不能自拔,竟妄断他人,哼,悲哀。”

黑影狂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它身子又缩成一团,佝偻蜷缩着,显得阴郁不堪,低声道:“我怎么会受情爱折磨……”它的声音渐低,直到微不可闻,最后沉默下来。

男子看它的目光更加厌弃和怜悯。

就像他总是一边怜悯世人,一边厌恶众生一般。

哼,执迷不悟。

黑影知道他在护着阮妗华,也知道自己下不了手,虽然暗恨,却不愿放弃另一个猎物。

它道:“为什么不让我杀另一个?”

“不是我不让你杀……”

“也就是可以杀了?”斗篷下的目光变得嗜血起来。

男子摇头,蹲下身子轻柔地抱起阮妗华,将桌上那诡异棋盘一扫,棋子尽数落地,阮妗华被抱到了桌子上,这桌子极大,够她侧身躺下,虽也并不舒适,但好过地上。

“你若知道他是谁,你便不会杀他。”

黑影嘲弄地笑了一声,道:“这世界上,我什么都不怕,除了你护着的这丫头,谁我不敢杀?”

男子安置好阮妗华,目光淡淡地放在她身上,审视着是否有伤,头也不回道:“他来自燕国,叶青涯之子。”

黑影瞬间顿住。

作者有话要说: 鲁迅先生说,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虽然很喜欢诸葛亮,但老木我觉得,人若真是聪明到了近妖的程度恐怕更容易走向极端吧,最聪明的人不该是脱于常人的。

PS,最近巨爱自称“老”啥~~

☆、梦魇

可它顿住也只是一瞬,它用细长苍白的手指拢住刚才因打斗而松散开的斗篷,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谁都不在乎,他们都该死,所有人。”

男子淡然一眼扫过去:“你真不在乎,他的那条命你就拿去,我不拦你。”

它没有应声。

男子用袖口将阮妗华额头的汗水尽数抹去,动作很轻,珍而重之。

黑影冷笑着看着他。

“你在这地下待了太久,莫忘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若是越矩,我们之间的约定也就可以作废了。”此话一出口,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足以让黑影色变。

而此刻叶君垣已经从某阁楼中走了出来,他掂了掂手中的“战利品”,笑了,这里许多东西他带不走,可是他却拿到了这几样他最想要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他回到亭子时,只见到阮妗华躺在桌上,一地的棋子被拂落在地,他自然不会认为这是阮妗华自己把棋盘打翻然后爬上去躺着的。

叶君垣朝四周看去,一切都寂静无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皱眉,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他想去唤醒阮妗华,却见她脸色苍白,表情很纠结,似乎入了梦魇。他试探着摇了摇她,毫无反应。

阮妗华额头满是冷汗,入睡后毫无防备,单薄的衣衫让她寒冷到极致,然而她醒不过来,在梦里,要被束缚到死。

她似乎看见,清芙穿着粉藕色衣衫亭亭站在她眼前,对她笑的亲切,倾国倾城,下一秒,她的四周忽地绽开了一朵朵艳丽至极的红花,将她簇拥起来,她的身体开始腾空,然后站在了花团的顶端,脚下有鲜血铺开,四散在花朵之上,于是花朵愈加美艳,甚至夺人心魄。

清芙粉嫩的嘴唇变得殷红,嘴巴一直无声地动着,像在说什么,可是她听不见,清芙的表情焦灼起来,甚至变得惊恐,她一遍遍重复嘴唇的动作,却还是传不出来任何声音,她那双绝美清澈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要裂开一般,鲜血从眼角,慢慢滴落。

她脚下的红花突然开始疯长,很快就将她整个人包住,清芙无助地伸出一只手,却没有任何人拉她一把,她的脸渐渐被花团埋了进去,唯有那只苍白的手还探在外头,形态扭曲,似在控诉。

阮妗华觉得自己在奔跑,她想拉住她,可是胳膊被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藤蔓拉住,接下来是腿,然后是腰,那藤蔓是带刺的,刺深深扎进她的肉里,她看见自己的衣衫全都被鲜血染红,血液沿着藤蔓滴下,那些包裹住清芙的红花像是饥渴的猛兽,一下子就朝她奔来,然而她被藤蔓挂在半空,红花渴求鲜血,聚在她的脚下叫嚣着。

原来清芙所站的地方出现了另一个人,她穿着正红锦衣华美绝伦,戴着凤舞九天的金黄头冠,光芒万丈让人不可直视,她就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认得她,死也不会忘记,她是亲手喂下自己断肠毒酒的人——段青鸾。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忽然咧开了嘴,笑得畅快得意:“他对你绝情至斯,你再痴缠又有何用?阮妗华你有今天怪不得任何人,你不知好歹,不知好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妗华被她笑的毛骨悚然,她眼睁睁看着段青鸾的脸扭曲起来,然而即使是那样的扭曲,她鲜红的锦衣仍旧刺眼美丽,衣上所纹的浴血凤凰,金丝绣成,凤眼中却滴出血来,越来越多,将整个皇族嫁衣浸透,段青鸾忽然轻蔑地瞥她一眼,转身向一个明黄的身影走去,袅袅娜娜,风韵极美。

那明黄的身影转过来,一张干净温润的脸,熟悉地叫她连呼吸都窒住。

他微微侧着头,与段青鸾耳鬓厮磨,夫妻恩爱和美,段青鸾时不时转头看来,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嘴边的笑嘲讽刺眼。

阮妗华忍不住阖上眼,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就此消失,她只觉得身体被什么滑腻的东西卷住,那细长滑腻的触感仍旧在身体上游移,她惊得一下睁开眼,发现绑住她身体的藤蔓全部变成了手腕粗大的鲜红花蛇。

她挣扎着,惊惧交加,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叫一声,远处魏尘奕似有所觉,抬头望见她的样子,竟是微微一笑,她想起死前他对她的无情,只觉得此刻也受了晴天霹雳一般,他笑得那样满足,因她深陷险境而满足。

他道:“报应。”

她颓然地放弃了挣扎。

这是梦魇,却是她无法醒来的梦魇,她本就是该死之人,若是沉于梦中再不醒来,又有何不可?懦弱、卑微,这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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