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然而她并没有如她所想死于一条条毒蛇之手,所有缠住她的蛇皆成两半,像雨一样纷纷落下,她几乎能在梦中嗅到血腥之气……有一黑衣男子背立于她面前,手中持剑,剑身上还挂着蛇的尸体,他浑身浴血,状似修罗。

那男子将蛇头踩在脚下,始终未转头来。

阮妗华想出声道谢,可是不知何故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走到那男子面前,却发现两人越距越远,直到黑衣男子的身影化作黑点,再离开她的视线……

她在梦中焦灼万分,只觉得心中有一块火烧火燎,让她疼痛难耐,几乎快要被火焰吞噬。

“热……”

一阵冰凉猛地向脸上扑来。

她愕然睁眼,看到的是……叶君垣!她大惊坐起!

心脏仍在不停地跳动着,她几乎能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梦里的一切皆是虚幻违背常理,却差点让她死于其中。

“你看见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叶君垣问道。

阮妗华看他手中拿着棋钵,有水滴下,心知他方才恐怕是用水泼她,才让她摆脱了梦魇,于是扯动嘴角,想安抚的一笑,有点艰难,不过却是在认真地笑着,庆幸没有就此丧命。

看她笑了,叶君垣稍稍放了一些心,看着满地的棋子,目光变得幽深,道:“你不知道中了什么招,刚刚已经有别人来过了。”

而且,恐怕不是一个人……虽然现场看起来极其干净没有丝毫凌乱,然而石桌侧面却留下了利物划过的痕迹,方才他检视时,也发现桥的另一侧花坛中有一树枝轻微折断,来者两人,怕是还起了冲突。

虽然不知……是因何起的冲突。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深深看向阮妗华,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起来,有宝于此,竞逐之……他倒要看看,这些个在暗处戏耍于他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叶君垣纵无天才,也不容人如斯算计!若非……他摸了摸怀中之物,才稍稍缓解了心中的焦躁。

他最后的动作没有逃过阮妗华的眼睛,她不安地垂下了眼睑。

叶君垣方才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侵略者即将胜利的时刻,沉着在胸而又野心勃勃。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到底拿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这样满意?就算他是前朝的四皇子又如何,他如今是燕国的将军,代表的是大燕,所作所为,针对的都是她的国家——整个魏国。她真的能放任不管,让他带着战利品回到燕国,然后置大魏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么?

前世,燕魏边境战事纷起,血腥屠杀避无可避,后又骤起天灾,各地告急奏折纷纷上报,那时的她,连梦里都是百姓们哀嚎的面孔。而如今……她怎么能……

阮妗华的心骤然缩紧。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蹲了下来,捡起一枚黑色棋子——正是沾有血迹的一枚,然后道:“这棋局诡异异常,能惑人心智。”

“你方才是被魇着了?”

阮妗华点点头,道:“是我大意了。这局棋,局中有局,我解不了。”她的棋艺其实不弱,自小娘亲从不教她女红,只叫她读圣贤书,教她下棋,她也如母亲所愿,对这些衷情远胜于平常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后来她也常与谭千奉对弈,一下就是一夜,甚至干脆宿于鉴史殿,以致第二日上朝都是哈欠连连,然而碍于御丞威严,不得不极力克制,总惹来谭千奉苛责,但是若是再下,还是如此循环。他对她向来严苛挑剔,却也在棋艺上认可了她。可是面对这盘棋,她那点本事,显得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真的很好奇,布下如此珍珑棋局的人,到底生了怎样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因心存敬意,她将地上的这些棋子一一捡起,重新放回棋钵之内,因是蹲着,声音也低低的:“你在这里……拿了什么?”

叶君垣本是噙着一丝笑,抱胸凉凉地站在旁边,她做的这些在他看来,是毫无意义的事,如今乍然听她一问,便悠悠道:“一份藏宝图,一本兵书。”

阮妗华手中的动作未停:“什么兵书?藏宝地又何在?”

他对她的直白稍感诧异,可是也没想要隐瞒,回答道:“藏宝地不知,兵书封皮上写的是‘天罡阵法’。”

她拾棋的手稍稍缓了一下,却并没有停下,直到将最后一枚棋子放进去,才捧着棋钵站起,抬头朝叶君垣微微一笑:“那我可要恭祝将军了,喜得宝物。”

叶君垣定定地望着她。

她笑得沉静坦然,似乎真的是发自肺腑诚心诚意地祝贺。

可是在他看来,这声恭贺并没有让人觉得半毫的愉悦,他不再去看,将视线放在了锁链上的巨大棺柩,这墓室顶是白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竟让这地下墓室亮如白昼一般,若非看不到任何活物,恐怕真的会误以为此处是外界了。

这座地宫的规模和耗资,也许真的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略少,过渡一下,剧情略枯燥~

☆、元鹤

阮妗华此刻一直没有言语,她只是紧紧捧着棋钵,托着棋钵的手慢慢摩挲着底部的陶瓷,她的心已经平静下来,可是反而有种失落,这失落不是来自旁的,只因她一旦从梦中醒过来,那些个牵绊就真真实实地摆在了面前,避无可避。

她微不可闻地长抒了一口气,慢慢地、柔柔地,将棋钵放在了石桌上,然后转过身去,对着叶君垣诚恳地说道:“我知道我其实不该有什么话说,因你在这个地方帮我良多,我便不好插手,然而我是魏国臣民,叫我眼睁睁看你带着东西去燕国,我也绝难心安。”

叶君垣沉默地点了下头,道:“你想如何?”

“可否把这兵书,借我一看?”

自她入了这地宫,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叶君垣只道她平素读男儿所读的书,故而有几分迂腐,如今自是过不了心底那关,于是便也不多言,从怀中掏出那本《天罡阵法》递了出去,道:“你拿去看便是。”却见她接过书的时候神色意外的凝重,目光更是胶在了那上头,不禁有些疑惑:“你……”

可是她已经接过了书,轻声道了句多谢,就背对着他坐下,一页页翻起。

她本是心中有所计较,才存了细看的心思,而这书……

捏着书页的手不由地捏紧。

竟果然是它么……可她分明记得那日她与谭千奉,是在一个极小的墓室房间里拿到的。那房间摆设简单,装饰粗糙,而陈设又与魏宫中一些下人房并无二致,她当时并未多想,在那个简陋的房间里看到这本书时只觉得如获珍宝,如今想来简直是不可能,魏国地宫建造耗资巨大,她身处其中更觉得精妙细致绝伦,稍有差池连命都难以保全,可是她却轻而易举地在甚至称不上是墓室的地方就找到记载如此阵法的兵书,太过荒唐!

欲尽地宫,且寻书中……简直是荒谬透顶!她心中气得发抖,却还是极力克制,她觉得自己被困入了一个设好的局里,设局之人太过狠辣,从前世到今生,都将她困在局中不能自拔,她像是被谁摆弄着,一步步接近这地下魏宫,一步步在别人冷漠的目光里走入深渊,直到万劫不复。

若是……若是……若是连《天罡阵法》这本书的出现,都是有问题的,那么她还可以相信谁?从头到尾,参与古籍之事的只有她与谭千奉,她博学不如谭千奉,不识古籍中的古文字,所以拼凑地图、寻找入口,皆是他一手费尽心思,是他亲自带她去的入口处……她回忆起发现《天罡阵法》时候的情形,那房间里光线太暗,初初踏进去的时候无法适应,她险些被什么绊倒,好在那个时候谭千奉及时拉了她一把,却因碰撞,致使一旁布满灰尘的书架狠狠地砸了下来,虽然那时候有恩师护着,她并没有被书架伤到,却极其凑巧地看见了跌落在她旁边的《天罡阵法》……

后来,她同谭千奉一起彻夜研究,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不眠不休,终于将这极其深奥的古文所载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兵书通读,并将它以现在的文字复述记录下来,再后来……她亲赴战场,挂帅军营坐镇。

第一日,她带来充足的粮草,宴请大军,士兵难得大酒大肉,彻夜欢歌,篝火染红了大半天际。

第二日,她依旧如此下令。

直到第三日,营中将领时有微词,她才停止了如此奢侈的行事,却在夜时派人择选出几波精兵,开始了极其严苛的训练。

她并不熟悉行兵布阵之事,初次尝试,心中总有几分紧张,好在全军上下很是配合。毕竟国家危亡面前,个人喜恶,根本无须计较,谢家军是怎样的忠心勇猛,谢老将军就是怎样一个正气凛然深明大义之人,他断然不会因往昔对她心存芥蒂,便违抗军令,甚至无视她为击退燕军所做的努力。

“国家危亡矣!故乡山河萧索凋敝,皆是燕贼所害,汝等速速随我歼灭敌军!”马背上的谢家将领举枪疾呼。

众将士立刻呼应,一个个举起手中长枪,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吼着保家卫国的声音响彻天际,那样的场面,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战场制敌,凭的自然不仅是阵法战略,天罡十二阵法虽然精妙,若不是有这样一支镇国之师,哪怕再好的兵书,也是徒劳,她看见了谢家军的凝聚力和能力,之后魏国大军在谢家军这支精锐队伍的总领下,终于大败燕军,将他们再一次逐出魏国境内。

可朝中却有谄媚之徒,将谢家的胜利归咎于她的功劳,她百口难辞,又添了条“罪名”,当真无奈至极。

阮妗华突然想起了谢秋青,想起第一次取得大捷庆功的那日他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他距她太远,只是站在那儿,定定地望着她,她想过去同他寒暄两句,可是刚避开两个打闹的将士,他就已然不见了踪影,她当时想,也许他是不愿意见她的,毕竟他们在魏京的最后一次相见,并不算愉快。

而今她又与他相交,甚至多过了秋雨,可是她是否是心怀芥蒂的呢?才会在觉察到那么一丝情愫的时候说出无情的话……她只是害怕,害怕终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如同前世一般彼此仇视,到时候思及曾经,只能不堪回首,莫不如……莫不如就此断了的好。

阮妗华轻轻叹气,合上了这本让她思绪良多的书,然后还给叶君垣,并没有半毫的留恋。

叶君垣意外地道:“我以为你是想记下来。”

她摇头:“我没有你的本事,看上一遍就能记下来,我只是想确定一点东西。”

“现在确定了?”

“嗯。”

确定了,而且再肯定不过,可是同时困惑与纠结也全都摆在了她面前,甚至成了她心中的一处隐伤,她不敢去碰,也不敢再去想,在这个重新经历的人生里,这个人对她太重要,太独一无二无法替代,她……不敢去质疑他……若是他早就别有用心,那她后来的人生,难道都该是笑话么?

她的目光重新投在了旁边那盘棋盘上,棋子皆无,可是那纵横划下的十九条先却依旧在那儿,正是这条条框框,在刚才,构建了怎样一个妙绝的陷阱,逝者将执念留在了上头,未尽的棋局比表面看起来还要凶险万分,下棋的人虽然早已死去,但她想说的还全部留在这棋上——更大的秘密。

阮妗华抬头看着那悬在半空的棺柩:“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么?”

“不过是尸体而已。”

“的确是尸体,不过却是两个尸体。”

叶君垣这才严肃起来:“魏国开国皇帝魏尤必然葬在这里,那么另一个是谁?”

她淡淡道:“是下棋之人。”是个……女人。

后面的话阮妗华咽进了肚子里,她不忍说出,只因为她的猜测太过匪夷所思。她可以想象,以这位开国皇帝的性格,是断不会允许另一个人与他平起平坐,甚至死后同穴,所以必然是个对他而言十分特殊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心爱的人。只是这女子恐怕……并非是心甘情愿待在这里,活着的时候被人带进这里,然而要么饿死后与他同穴,要么就是自己逃出去,可是想要逃出去的下场,恐怕就会同那些白滩上的尸骨一样。

不知是否因这棋盘影响,她几乎可以理解那女子的心境。

被强逼入地宫时的惊惧,看到那些工匠士兵死于非命时的惨痛,身体渐渐被消耗干净时的疲累,以及,在生死之际同自己对弈布下这生死棋局时的绝望。

后来呢,后来她终于觉得自己支持不下去了,在这棋钵的底部留下遗言,那字,也许是用她身上唯一留下的一支簪子刻的:

“芸芸众生,生于世上,不过沧海一粟,然忆及此生种种,鹤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娄厄百姓,更无愧于元氏列祖列宗,言至此处,君必觉欣慰。

然而生死一刹,心中却实难安稳,每思及君日后之苦处,便心如刀割,恨不能以鹤之血肉换君之欢欣,妄言至斯,何其可悲。

有爱无心者苦,有情无爱者悲,唯侑此生,皆是如此度过,我怜他,亦恨他,唯侑私欲,致使鹤与君生死两隔,有缘无分。

入此无间之地数日,身心俱疲无所适从,大限将至,已难坚持,只望君莫挂念,鹤死而瞑目。”

唯侑……是魏尤。

娄厄百姓……娄厄国。

元氏列祖列宗……鹤……元鹤。

古娄厄国灭于秦,遗址尚在,然而娄厄子民早已无血脉于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