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起先是很缓而低沉的一阵“哗”,水在慢慢往前移动,突然“啪”一响,水流撞击在礁石上。继而,又是一阵更加清脆的“哗哗哗”声。那响声很碎,就像隔得很远打破一块玻璃的声音。隔了万水千山,只凭听觉,仿佛都能看到一片完整的水片碎裂成无数水珠子。

竹心的确喜欢听那声音,不知他是从哪儿打听到的。可这种情况下,她哪有心思去欣赏?

他在哪儿?他想说什么?她听着声音,只茫然想着这两个问题。

窗户关上,海浪声、风声都消失了。方子航的声音传来:“春节我一直待在天津,”咦,天津有海吗?竹心疑惑,他顿了一下,喝下一口茶,又说,“昨天刚到北戴河,等过完元宵回去,我的回礼准备好了吗?”

竹心怔一霎,说:“什么回礼?”

他说:“春节前我送了你礼物,你不是该有回礼吗?”

他一提醒,她又想起那天买衣服的情形,奇窘,忙说:“不好意思,我没想过回礼,再说你什么都不缺,我也没什么好送的。”

他笑,似有点喝醉:“谁说我什么都不缺,我还缺个老婆。”

竹心从头麻到脚,吓得身上直起鸡皮,差点就想扔掉手机。“怎么不说话,我说真的。”他又说,声音里没有笑意,证明他很认真。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感兴趣,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是别有所图,不管什么破原因,可是你仔细想想,我们俩差距太大,怎么可能有前途?再说,我也不可能喜欢你,你一领导干部,有头有脸,条件这么好,就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你就别再这儿死缠烂打了,行不行?”竹心忍着惊恐,粗声说。

“你喜欢我当然最好,你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想娶个我喜欢的女人,只要我喜欢你就好,差距不差距,我不放在眼里,你也不用担心。”方子航还是一贯温文地说。竹心的话,丝毫没惹他不快。

他的逻辑,让竹心骇然。说得出这种话的人,一听就知道是从小被骄纵惯了,又一向过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吃过苦头,所以这么任性妄为。竹心现今才有点觉察到了。方子航虽然看起来老成持重,其实根本就不成熟。而他本人,却不以为意。

若以前竹心还对他有些忌惮,现在对他,则完全是厌恶。还说什么呢?说再多,也是牛头不对马嘴。算她走了狗屎运,遇上这种神经病!竹心当即挂了电话,再也不理他。

那次之后,过了好一阵,方子航没给竹心找麻烦。

元宵过后,有一天,吴宥赫又来看竹心。她去车站接他。

过了春运高峰,车站还是不减热闹。那年,来回两城的还是绿铁皮的火车,车在铁轨上行驶,像是绿色的游蛇,翻过初春翠绿的山野。下车的乘客,脸上仿佛也带着绿意,从出站口涌出去,各个都显得生机新鲜。

竹心在外面,踮着脚尖往里面顾盼。她还没见着吴宥赫,方子航突然又打电话过来。她看眼显示,果断按了拒接,然后将手机设置成静音。

等吴宥赫出来,竹心一直没去管手机。他们穿过广场,进到地铁站。

出地铁,到租地儿附近。竹心挽着吴宥赫左臂,边走边笑。嘴和鼻子不时呼出一团团白烟,像热腾腾的蒸汽,两人鼻头和面颊均冻得粉红,罩在雾气下,像正在蒸的玫瑰糕。

“你看我是不是胖了?过节吃太多,今天我要多炒两个素菜,对了,等会儿过那个药店,我去称体重,你等等我。”竹心问他。

吴宥赫只看一眼,就捏着她脸颊,故意大呼小叫:“哎呀,真的胖了,你看脸都圆了,跟只小肥猪一样,再看我,吃再多都不胖,还是窈窕淑男!”

竹心朝他背上拍一把:“你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谁叫你把‘胖’字说出来!还说这么大声!光吃不长了不起呀,最讨厌你们这些死瘦子,你嫌我胖啊,那把我的肉分给你。”

两人只看着对方,一面拌嘴一面赶路,没留意街口停的那辆黑色宾利。

这附近的人,基本是骑自行车、摩托或电瓶车,连一辆QQ都很少见,那种车子停在那儿,很扎眼。买了菜,他们也仍没发现车子,眼里还是只有对方。吴宥赫提菜,竹心一手挽着他胳膊,一手揣防寒服的衣袋里,说说笑笑,径直到楼上。

竹心的屋里开了灯。从深蓝的窗帘外看,灯光也是深蓝的。

黄昏归人多,建筑亮起来。那排红砖上,一格格深蓝、紫红、浅粉、米白,在窗户上交错排列,煞是缤纷好看,像万花筒里窥到的一角。

方子航坐在车中,家家灯火,他只看着那片深蓝灯光下的人家。

直到那家窗口的灯熄灭了,他才面无表情地开车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昨日·意乱

吴宥赫在F市待了三天,第二天去竹心老家,第四天一早就匆匆赶回学校。

竹心又恢复一人吃睡、上班的生活。那几天,她几乎忘了方子航。

周五下班后,竹心和同事一起出办公楼。写字楼外有免费公车,途经地铁站。竹心一般都是搭公车再换地铁。她同何影往站台走。边走,边给吴宥赫发短信。

冷不防,何虹突然拉着她胳膊,扯了两下,一脸激动:“帅哥领导叫你呢。”

方子航刚是透过车窗喊竹心,她抬头时,他已经推开门走下车。方子航若是站着,总让人想到“长身玉立”。灰风衣套黑西装,正衬他挺拔身材,气质上也显干净潇洒。

才十多天不见,竹心感觉他已变得很陌生。本来,他们也就没熟过。她一时有点心慌意乱。放子航倒是一脸亲切,笑容儒雅:“我来这边有点事,办完事顺路过来,正巧赶上你下班,有空吗?”

竹心急中生智,慌忙抓住何虹胳膊:“不好意思,我们约了去逛街。”

“我们没约呀,再说逛街随时都可以,领导日理万机,不容易遇上,缘分啦,你就和领导去吧。”何虹想都没想,痛痛快快就把她卖了。末了还好人做到底,直接把竹心往车那方推。竹心力气没她大,拗不过她,活生生被撂上车。

“砰、砰。”左右两扇车门同时关上,方子航也回到车上。竹心抓着车门把手,使劲拉扯,可怎么拉都开不了门。方子航早有预料,上车就将所有车窗都锁死。竹心立即回视他:“麻烦你开门。”他却微笑不言,踩下油门,往右转弯。

“你要干嘛去?”竹心有些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笑得那么斯文,心里就来气。

方子航一手搁方向盘上,一手支向她那边:“我的回礼呢?”

“没有,麻烦你开门。”

“小学没学过吗,上山容易下山难,”方子航四平八稳地笑,“不可能没礼物吧。”

竹心气呼呼:“没有就是没有,要礼没有,要命一条!

“我真要你命当礼物,你敢给吗?”方子航忽然笑,“坐稳了。”

车子轰轰开出工业园。

这一路开,车速不断往上升。从60跳到80,然后又飙到120,出了软件大道,已经升到160,再到平安公路,又直接奔到180。速度太快,冲击力巨大,撞得风也变尖锐。一路开,马达轰轰,风声歘歘,噪音不绝于耳。

竹心看见窗外的树木和建筑倒退得飞快,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她赶忙伸手抓手刹,杆子却像被什么卡住了,摇不动,两手并用,也还是纹丝不动。

方子航飞快瞥她一眼,见她怕成那样,不禁笑:“手刹坏了,这边没电子眼,你放心。”

他倒是一直很兴奋。两手抓紧方向盘,眼睛睁得极大,左脚死死踩着油门上,右脚搁刹车上翘着。整个神经和身体都紧紧绷了起来,脸色极其激动。

车子越开越猛,越开越快,风直朝车上撞击,噪音也越来越大。明明有车厢阻挡,可那声音仿佛能穿透车厢,刺中身体,叫人听得心惊肉跳。竹心整个人都有点飘,手指一直死命抠着椅子。

开到220的时候,竹心已是脸色发白,冷汗直冒,连心都停止跳动。到240的时候,竹心实在承受不住,想大叫,让他停车,可张嘴,却没声——她竟吓得连声音都叫不出了!到260,车子似乎离地飞起来,竹心怕得要死,也不顾面子,突然大哭起来。

方子航听见哭声,心里一紧,兴奋劲顷刻消失。他赶紧松懈左脚,右脚猛向下踩。刺耳的摩擦声后,车子飞快停下。竹心瘫在座椅上,两耳嗡嗡作响,头好昏。胸口也不舒服,恶心,有点作呕,但是又吐不出。

方子航却浑然无事,“不舒服吗?”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抚摸竹心头发。竹心躲开:“这是哪儿?”

“水乡县。”水乡县是座近海渔村,市周边旅游景点,当时还没多大名气。走平安公路,人少车少,开快车,只要一个半小时就到。

来这里干嘛?竹心正想问,他又次发动车子。这会儿他开得较慢,从一条新修的公路,笔直往前。

进了渔村,方子航开到一家海景酒店外。酒店前有一高一矮两座观景台。方子航请她下车去观景台。竹心小心跟了过去。

台上,方子航指着海岸对面的空地,低头看她:“你想不想住在那里,那边要修别墅,我打算买套送你,你要不要考虑甩了吴宥赫,然后跟我?我比他强多了,跟了我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竹心气得直冷笑:“你是真神经病,告诉你,你送给我一百套,我也不稀罕!你连我们家吴宥赫的脚趾头都比不上......我要回去了,我自己会赶车,你就继续在这儿看你的海。”

“我送你。”方子航微笑说。

竹心拒绝,扭头就走。方子航突然抓着她肩膀,将她扳到身前,一霎吻住她双唇。

竹心不会再像上回那么傻,她奋力甩开,一巴掌回敬到他脸上。他却不顾脸痛,只管又抓住她,闷头吻下去,一直将她推到栏杆那儿。竹心觉恶心,嘴巴闭得死死的,他只能吸住她唇畔,用舌头上下舔。感觉到唇上那片润热,竹心反胃,心里直急,手臂不断往外撞。可他这一下比方才用力,她怎么也甩不开,两只胳膊被抓得太紧,痛得要断了,后背又抵着栏杆,木桩子硌得骨头生疼。

好在方子航很快就放手。竹心恢复自由,怒不可遏,当即又回了一巴掌。比刚才更响,连她手心都火辣辣地疼。

方子航脸都扇红了,却还是从容淡定:“如果亲一下挨一巴掌,你打多少巴掌都没关系。”

竹心再不理他,转身跑开。

竹心赶上大巴车,找到最后一排位子坐下。

方子航开着车,一直跟在大巴后面。竹心回到租地儿,他也跟了过去。这天他亦没上去打扰她,仍静静将车停在楼下。

竹心到了房间,一关上门就掏出手机,迫不及待给吴宥赫打过去。她本来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就想等方子航放弃后,当做没遇见过这个人。所以,她觉得这事没必要跟吴宥赫提,免得他担心吃醋。可眼下看来,她很难甩掉方子航。她现在还害怕,再也不想瞒下去了。

竹心把遇到方子航的事,原原本本都说出来。吴宥赫气得七窍生烟:“那种无赖,就典型的变态!以后别见他,他再找你,你见他一回骂一回!我上回留给你的防狼器,你记着随时都充好电,随身带着,他要敢对你动手动脚,电死他!”

“嗯,我知道,你好啰嗦......”经他一说,竹心倒安定下来,有心思跟他开玩笑,“喂,老实说,他真的长得不错,又有权有钱,你说,条件这么好的人追你女朋友,你吃不吃醋,有没有危机感啊?”

吴宥赫急得直吼:“竹——心!你给我严肃点!帅又怎么样,有权有钱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这种贪官污吏最喜欢干什么事?就是玩弄你们这些无知妇女,摧残祖国花朵,你给我提高警惕!”

竹心乐得哈哈大笑。

之后好一段时间,方子航没再对竹心咄咄逼人,只是隔岸观火地关注她。

五月份,竹心去了趟M市,给吴宥赫过生日。二十四岁的生日。过完生,竹心赶晚上火车回F市。第二天还是照常起床上班。竹心刚要准备拿包出门,姑妈忽然打电话过来。“心心,你赶紧来和安医院,你妈住院了。”

她心头一慌:“我妈怎么了?”

“你过来我再跟你说,她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重症室!竹心大惊,忙抓起包,疯一样拉开门,飞快冲出去。

半小时后,竹心气喘吁吁赶到ICU病房。姑妈正从门口出来,手上提着开水瓶,竹心见了她,慌慌张张跑过去。姑妈面色黄黄的,很疲倦。愣了一下,脸色沉重。竹心过去,气也不喘,抓住姑妈双肩:“到底怎么了,我妈她?她在哪儿?”

姑妈皱着眉,忙带她往病房里走:“先别慌,先去看你妈。”

病房里摆满了病床,床上也躺满了病人,每张床头又摆着各种救护器械。一排排望去,白惨惨冷冰冰的,让人心里空虚。她们走到16床。姑妈拉开帘子,竹妈妈还在昏睡,手放在白床单外。暴露在空气里的脸蛋和手掌,明显有些浮肿,皮肤涨得发紫。嘴唇十分干燥,皲裂成一块块的硬皮。

才两个多月不见,妈妈就变成这幅样子,竹心看得揪心,差点要哭出来。她竭力忍着,然后看姑妈:“我妈她,她到底怎么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