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姑妈显得犹疑,两唇张开又合拢。看的竹心越发急躁,直催她快说。姑妈又叹了几口气,再看眼竹妈妈,才说:“和你外婆,是一样的......尿毒症。”

竹心眼一黑,腿一软,差点朝休息椅跪下去。妈妈她......不会的、不会的。竹心不敢相信,紧紧抓着姑妈,眼睛都是湿的:“查......查清楚了吗?不可能的......”

“心心,别急,确实是这病,我们也都想不到......”姑妈眼圈红红的,说了两句又开始掉眼泪。

竹心一阵错乱,俯身抓住妈妈的手,牙齿不停打颤。怎么会?怎么偏偏是妈妈,怎么偏偏又是这种病......开什么玩笑!竹心受不了这个消息,这种病,她太清楚了,外婆就是被这种病逼死的!现在,又轮到妈妈了吗?竹心想起外婆的死,心里又是绞痛,又是生气,全身都绷得死死的,只想一拳头把世界打得稀巴烂!

可是生气有什么用?竹心那阵怒火过去,只剩绝望。她扶着椅子坐下,身上像电击一样麻软。

该怎么办?竹心觉得恐惧无助,一切都乱了套。她把嘴唇咬破了,才硬憋着没哭。姑妈却在旁边直抹眼泪。半晌,竹心才哑着声音问:“她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都没说?”

是去前年年中的时候。

前年九月,竹妈妈就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经常头昏、疲倦。起先朋友劝她去医院看看,但她舍不得花钱,也是讳疾忌医,宁愿当是贫血。所以,平常她就买些枣子补血。去年八月,竹妈妈的眼睛和腿经常发肿,见她气色越来越差,姑妈就硬拉着她到县医院检查。当时已经查出是肾炎,医生建议她再到大医院去详细检查。可她还是不愿去,又让姑妈别告诉竹心。

今年三月底的时候,有天下午,竹妈妈正在厨房炒菜,油刚下锅,人就往后一仰,摔得不省人事。亏得姑妈及时发现,立即送到县第一医院。第一医院又检查一次,突然就说尿毒症。因她血肌酐都升到2900,其他各项检查结果也很坏。这种危重病人,医院不肯接收,在那里住了三天,医生就劝他们尽快转到和安医院。那是市上最好的医院。

刚送到县第一医院那天,他们就想告诉竹心,可竹妈妈死活不让,让他们瞒着。想不到,昨天晚上,竹妈妈下床活动,刚走下床,突然又昏倒了。医生又劝她们转院。姑妈赶紧开转院证明,连夜把人送到和安医院。到和安医院,急诊科又立马送ICU室,当晚又做了次临时管透析。一直到早上都还没醒。

竹心听了,脸色青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天,竹心给公司请了假,一直待在医院。一天过去,竹妈妈没醒。竹心第二天仍去上班,午休和下班的时间,全部都泡在医院,守着病床。

竹妈妈一直在ICU室直昏睡了四天。第四天中午,她才醒过来。

等人醒来,医生就让她们转到普通病房。那天,竹心又请了半天假,留在医院照料。

病房统共六张床,也是用布帘子隔着。天花板上是大大的U形轨道,沿着轨道拉下帘子,可以将床围成私密空间。而那帘子,是淡青的,像是透过池水看到的深埋于地的莲叶色,淡得几乎泛白,淡得和病人的脸色颇相似。

躺了四天,竹妈妈身上的浮肿消退不少,脸色仍然很差。她醒来后,一直精神不济,又因不能喝水,嗓子干涩,张着嘴,也说不清楚话。等人有点精神的时候,她忽然就拉着竹心,嘶哑说:“妈这辈子算完了,这种病......没得治,也治不起,在这儿躺着也是浪费钱,不如回家等死。”

竹妈妈很清楚自己的病情,也不问三问四,一来就说这些。在自己不知道的那段日子,她不知承受了多少痛苦,多少绝望。竹心听得一阵心痛,忍着眼泪说:“妈,你别这样说!”

怕她不明白轻重,竹妈妈带着要劝服她的神情,继续解释:“我照顾你外婆那两年,对这种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要治这种病,只有不停做透析,或者换肾,可是,咱家哪儿有钱啊。”说着说着,她就开始啜泣:“我没买社保和医保,费用不能报销,长期透析,费用算下来不比换肾便宜,关键是人还要遭罪,还不如回家躺着等死算了。”

何须妈妈解释,这些困难,竹心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清楚,说来说去,妈妈其实就是担心钱。她只好笑着宽慰:“你不要想那么多,就在医院住着,早点把病治好,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要是做透析不行,就植肾,谁说治不好?”竹心尽力笑,显得很有希望的样子。尽管心里有些发虚。

竹妈妈突然很生气,眉毛鼻子皱成一团,急得捶胸:“想办法?你才刚出来工作,你有什么办法!说得那么轻松,这儿住一天就是多少钱?做一次透析就要五六百,一个星期做两三次,还有那些口服药,加起来,一个月少要花六七千,何必去花那个冤枉钱!换肾也不是说换就能换得了,换了也不一定就能活多久,到时候也还是白糟蹋钱,心心,你不要那么犟,这次你就听妈的话,行不行?!”

“我可以先找姑妈他们借。”竹心小心说。

“借什么借?你姑妈又不是我们这边的亲戚,我们欠她的也不少,还有什么脸借?”

竹心被妈妈说得哑然。这几天,她只关心妈妈什么时候醒,借钱的事,还没细想过,只天真笼统想着肯定能借到钱,至于要借多少,找谁借,她心底根本就没谱。听妈妈说了,她又一想,这回,住院的钱都是姑妈先垫着,可姑妈毕竟是爸爸那边的亲戚,离婚之后,总有亲疏差别。平时妈妈都很小心,尽量不去麻烦他们。何况他们家的情况也不大好,就算借,也只是杯水车薪的数目。

吃过没钱的苦,才知有钱的好,急着要用钱的时候,钱简直就成了神。钱钱钱,有钱就能心想事成,化腐朽为神奇,可是,现实是......没有钱。砸锅卖铁,凑三四万都困难,更别说三四十万。

竹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妈妈的话,只是哽咽说:“总会借到的。”

竹妈妈举起手臂,朝床上用力砸下去,忽然哭起来:“说那么多你还是不听,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想现在就气死我吗?别再说了,就听妈的,明天我就走!你要是不让我走,我自己爬都要爬出去!”

那话像刀戳在竹心心上。那一霎,五脏六腑缩成一团,在身体里面绞啊绞,痛得脑子要爆裂。她控制不住那股难受劲,突然站起来,朝妈妈吼:“我不管,不准你说不治疗!钱我会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卖血卖肝卖肾都要筹到钱,反正你不治,我也不想活了。”

长这么大,竹心第一次对妈妈大发脾气。她就是不想看到妈妈逃避,更不能接受没钱等死的想法。她要妈妈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她也要治好这个病!

竹妈妈也大吃一惊,看女儿憔悴难受的样子,她心里也不好过。她当即咬住嘴唇,不作声,呜呜哭起来......

竹心和妈妈的主治医师长谈过,以妈妈现在的情况来看,能手术就尽早手术。反正不管是做透析,还是手术,都需要钱。

竹心先找了姑妈。不出所料,说到借钱,姑妈也是面露难色。钱一向归姑爹管,要借一两万,应该还不难,多的,就没了。姑妈倒提醒竹心:“你爸爸呢,他这些年应该存了不少,听说他们要送他那位的儿子出国留学,肯定有钱,你去找他借点,毕竟是你妈。”

竹爸爸离开家后,跟他那位新欢搬到成都,倒贴做小白脸。从此之后,竹心母女和他。楚河汉界,不相往来。只是逢年过节,到亲戚家走动的时候,听说过一些消息,好像他们在那边的荷花池盘了一家铺子卖文具,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虽不算大富大贵,也是小康水平。那女人有个儿子,他当作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疼,一家三口,幸福圆满。

如果是平时,竹心死也不会去麻烦爸爸。可现在,但凡有丁点希望,她也要去尝试。竹心立即又给爸爸打电话,把情况都说了。爸爸答应借,但是没说数目,说是晚点和老婆商量后,再给她答复。

第二天,爸爸给竹心打了一笔钱,三千块。他连电话也不敢打,只发了一条短信。“秀英只让我给三千,我们儿子今年要去澳洲留学,我们省吃俭用存点钱也不容易,以后还要考虑他结婚买房,开销很大,希望你能体谅,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祝她早点康复,我就不去看她了,她也肯定不高兴见到我。”

他是另一个家庭的人。和她们母女没有关系。竹心看了长短信,只是冷笑。她也不在乎了,三千也是钱,她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谢谢竹先生,也请替我谢谢你妻子,祝你们的儿子学业有成。”竹心回了短信。从此,便将这个号码从手机中删除。

争执归争执。在竹心坚持下,竹妈妈还是在医院住了三天,又做了一次透析就出院了。

那几天,因竹心没昼没夜地焦虑和忙碌,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很差,她好几天都没主动和吴宥赫联系。他偶尔打电话过来,她也是说不到两句就匆匆挂掉,虽然吴宥赫似乎察觉到什么,每次都问她,她也没有相加解释。本来,竹心本来一开始就想把妈妈的病情告诉吴宥赫。可她太混乱,两人又相隔两座城市,她想等自己冷静些,再和他深谈。

为了方便日后做透析,竹心另租了一个套二的房子,把妈妈接去住下,姑妈也专程搬到市内照顾。因等钱用,竹心也不敢辞工作,白天还是坚持上班。下班后,她既要照顾妈妈,又要忙借钱的事。

竹心仔细算了算,若打算换肾,做配型检查要四五千,手术期费用十三五万,再有之后的排异药,少也得五六万。林林总总,她至少先得筹到二十万,这还只是一个初期的保守数目。现在她和妈妈的存款,加上从姑妈和爸爸借的,加起来有三万一,光是做透析,最多只够撑半年。万一筹到钱,肾源那里又出什么问题,这个数还得不断往上提,三四十万可能都封不了顶,根本没法估量。

那是一笔沉重到让竹心无法承担的数目。光想想,都让竹心脑子一阵麻。

可不管怎样,都得先借到那二十万,日后走一步算一步。

家里还有其他几个远亲,竹心也试着找他们借。远的打电话,近的亲自上门。忙了几天,腿都跑断了,嘴巴都说干了,可是,情况比预想还糟--亲戚大多也是境遇相同,家里都没什么钱,她们又不是血缘至亲,打工辛苦赚的血汗钱,借出去也不一定能收得回,所以,都不愿意借。

竹心最后能想到的人,只有吴宥赫一家。她只剩下他们了。

就在竹心准备找吴宥赫帮忙前,万料不到,吴宥赫家里也出了事。而她最后的希望,也泡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日·趁危

竹心是周五才知道吴宥赫家里出了事。

周四,她在网上订好火车票,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吴宥赫。

晚上,她给他打电话说了出发时间。他听她要去,很高兴,可口气有点奇怪,心事重重的。竹心问他怎么了,他沉吟一会儿才说:“明天我可能去不成车站,你直接来家里,是在市中心那套房子,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等你到了,我们再慢慢谈。”

竹心也不好追问,第二天一早就去赶火车。

车厢桌上放着几张M市商报,报纸折痕明显,中间还残留着方便面的油渍。大概是上个旅客留下的,车厢保洁员还没打扫到这边。

竹心想将报纸折叠起来,一会儿等保洁过来,直接给她。她抬起双腕,正要动手,眼角余光忽瞥到一行斗大的黑字标题:“卫生局局长落马,狱中痛哭忏悔”。竹心一愣——卫生局?那不是吴叔叔任职的单位吗?她赶紧抓起报纸,锁定那则新闻:

“上月十五日,M市检察院正式立案调查卫生局局长与副局长受贿一案......据悉,市卫生局局长周杰与副局长吴启兴,在职三年,多次接受医药和医疗器械公司贿赂,并多次将市卫生系统工程交给行贿公司负责......在几项受贿名目中,情节最严重的,当属第三人民医院建设工程受贿案......去年三医院工程包发前夕,一家承包单位负责人袁某某向吴启兴赠送两百六十万巨款,及三部名车,两栋豪宅,房、车均登记在吴启兴名下,请其设法将工程交给袁某某单位做。吴启兴利用职权之便,替其排除竞争单位,最终让袁某某所在单位获得承包权......昨日周杰已被检察院逮捕,启兴仍在接受调查中......”

这份报纸是昨天的。她立即点开手机网络,上网搜消息。她输入“M市卫生局受贿”,谷歌跳出一大篇新闻。大多都是重复的内容,和报上相差无几。她点了最新的一条新闻,只有寥寥两三句,说继周局长之后,吴副局长昨天也被检察院逮捕。

竹心看到逮捕,更加忐忑不安,马上打电话给吴宥赫。但他却关机了。不知是什么情况。

赶到吴宥赫家,正是中午,只有保姆梁大姐在,她正在往保温盒里装粥。梁大姐以前也时常到吴宥赫住的那套房子做清洁,所以认识竹心。她给竹心开门,笑着招呼一声,请她进去。

竹心边走边问:“梁大姐,吴宥赫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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