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此时,黎夕刚梳洗好,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准备着明天上班所需的资料。昏黄的灯光,在她的眼睫底下,透射出明暗不一的光影。别在耳后的头发,不乖巧地跳脱出来,黎夕心猿意马地拢了回了耳后。

她认真地勾画圈点着,写到一半才发现,笔芯没水了。她伸手,去够左手边的一只笔,却不小心将手撞到了桌角上。

她懊恼地喊了一声疼,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垂下眼帘,望向书桌的一角。光滑的乳白色桌角边缘,用相同颜色的塑胶套包了起来。如若不是仔细看,根本无法辨别出。

心房陡然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喷薄而出。右手轻轻覆上锁骨处的伤疤,微微陷下的凹坑,隐约还能感受到曾经的疼痛。黎夕第一次觉得心疼,抽疼的疼。她没想到,江聿琛居然还记得。

那时,还在江家。而黎夕,也不过是个刚过十五岁的少女。第一次收到情书,那种酸涩而懵懂的心情,让她觉得忐忑。

薄薄的信笺,被另一双手抽走。黎夕怔了怔,才惊觉信笺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心,到了江聿琛手里。

“江聿琛,还给我。”在他摔了她的琴之后,只要四下无人,黎夕就会连名带姓的叫他,毫不吝啬恨意。但只要有外人在,她就会甜甜地,喊他哥哥。

“哼。”江聿琛看见了情书上面,稚嫩的江黎夕三个字,不禁冷哼了一声。薄凉的话语,从唇齿缝里吐出:“幼稚。”

“既然幼稚,那你就还给我。”黎夕仰起脑袋,看着他,眼里的倔强,突兀地闪动着。

江聿琛没有说话,只是讽刺地笑了笑。他若无其事的走开,带着黎夕的情书一起。迈开半步后,他指尖微扬,一双常年握小提琴的手,修长而灵动。

撕拉——

情书被撕成两半,江聿琛只差没像电视剧里一样,把纸张的碎片抛在黎夕的脸上了。

“江聿琛,你凭什么!”黎夕恼了,双拳紧紧地攥着,像是忍着天大的怒气一样。

彼时,江聿琛已经高出了她一个头,想要重新取回,实在是有些难度。但她依旧不死心,在江聿琛的面前,她永远不会甘心示软。她快步走到江聿琛的面前,伸手去够那封破碎的情书。

黎夕踮起脚尖,然而脚步虚浮,她没有站稳,直直地向左侧倒去。黎夕眼睁睁地看着,冰凉的大理石桌角,刺进她的锁骨边缘,瞬间鲜血淋漓。

她直直地倒在地上,没有任何人扶她。脖颈处的血液,顺着身体的弧度,流畅地往下淌。黎夕觉得,她好像有点害怕。然而,耳畔江聿琛的冷厉的嗓音,却没有停歇。

“江黎夕,怎么不抢了?”语带轻蔑。

除了被摔琴的那次,黎夕第一次觉得无助,没有人疼她,没有人爱她。甚至于,倒在冰凉的地面上,也不会有人将她扶起。

江聿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回过身去。只消一眼,他眼中的沉稳,就蜕变为紧张。那种,像是有心爱的东西,即将远离的紧张不安。

锁骨处,那一个鲜明的凹坑,泛着血意。甚至,连大理石桌角上,也被沾染了些。黎夕的T恤上,也被染上了些暗沉的痕迹。从布料里,一点点地渗出。

他快步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把她抱起来。踏着疯狂地脚步,跑到门外。他的怀抱很紧,黎夕至今都无法想象出,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含着愠怒的嗓音,对她说:“黎夕,你真笨。”

那是黎夕第一次从他沉郁的黑眸里,看出紧张的痕迹。也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黎夕,黎明的黎,朝夕的夕。平仄的音调,她大概一生都无法忘记。

后来,她被送去急救。救护车上,还不忘拽着江聿琛的衣角,嘴里呢喃着:“江聿琛,我怕。”

而江聿琛,也只会面无表情地回她:“有什么好怕的。”实则,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充斥着担忧,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情愫。

再到后来,江家的所有桌椅,甚至包括走廊拐角的围栏角上,都被统一一致地套上了圆弧形的塑胶套。再也寻不到,一丁点危险的痕迹。

从前的黎夕,不以为意。现在的黎夕,恍然大悟。

**

房间外,传出关门的声响。不用猜,也知道,大约是江聿琛回来了。

这是黎夕住在清檀园的第三天,夜晚的天气晴好,伴随着温吞的风声。湖蓝色的窗帘,随着风的痕迹,优雅摆动。湖蓝的色泽,像是一种魔咒,黎夕最爱的颜色,而江聿琛,知道。

她大约明白了江聿琛让她住在清檀园的道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布置的,惊心布置。可是,她不敢,也不会去面对,就当是,罔若未闻。

既定的脚步声没有响起,原本,江聿琛每天深夜回来的时候,总能听见他的脚步踏在楼梯上的声音。而今天,意外的没有。

黎夕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就沉沉地睡去了。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视若无睹,是最好的方式。

半夜醒来,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带着惺忪朦胧的睡眼,循着楼梯下楼。优雅的欧式厨房里,简洁而干净。一看就知道,主人从来不在这里,从事任何活动。

黎夕取了一杯水,径自喝下。路过沙发的时候,她无意间瞟了一眼,却发现沙发的凹陷处有个黑影。朦胧而诡异,黎夕大着胆子,凑近一看。才发觉,原来躺在沙发上的黑影,是江聿琛。

“江聿琛……”初醒的嗓音,带着些慵懒,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而黎夕也见怪不怪。她自顾自地问他:“大半夜地不睡,躺在沙发上干嘛?”

依旧没有回音。

黎夕走近了些,她觉得,今天的江聿琛似乎有些不寻常。

眼帘紧闭,浓郁的眼睫垂下稀松的倒影。高挺的鼻梁,透露出他的英俊。甚至连轮廓,都让人觉得,宛若神祗般清绝。薄唇微抿,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江聿琛。深邃的侧脸,映照在黎夕的瞳孔里。她觉得,她像是不认识他。这样安静的江聿琛,这样无害的江聿琛。至于过往的二十六年里,他们似乎一直是针锋相对着的。

不对,是她一直针锋相对着他。

没有感受到黎夕的走近,江聿琛依旧沉睡着。黎夕伸手推了推他,再一次喊他的名字:“江聿琛。”

触及江聿琛的皮肤,滚烫的温度,让人觉得有些惊心。像是有一把烈火,在熊熊燃烧,烧不尽灭不了。

黎夕在沙发的边缘坐下,凹陷的痕迹,像是惊醒了睡梦中的江聿琛。他疲累地睁开眼睛,幽密的眼睫在黎夕的眼前,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声线带着些嘶哑,他带着温和的笑意,看了一眼黎夕。滚烫的左手,吃力地覆上黎夕的手背。

他说:“黎夕,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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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夕的心一震,竟有些说不出的心疼。当然,她也不会知道。在分别的那八年里,每夜黑夜徘徊,江聿琛都会孤独地呢喃着同一句话:黎夕,我想你了。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一只废了的左手,没有任何力气。指腹摩挲在黎夕的手背上,有些粗糙的感受,像是被硬物摩擦着。黎夕知道,指腹的薄茧,是因为那些年练小提琴而形成的。

她第一次后悔当初说的那些话:我喜欢的男人呀,要穿法式衬衫,还要会拉小提琴。

她有些无地自容地哀伤,手指竟不自觉地抚上江聿琛的额角。嗓音失落而黯淡:

“江聿琛……你发烧了。”

chapter 29

黎夕抚了抚他的额角,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甚至,连她自己都不会知晓,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斥着心疼。

她绞了一块毛巾,敷在江聿琛的额头。她轻轻地推着他,示意他起床,到房间里去睡。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喃喃地喊他的名字:

“江聿琛,江聿琛。”

侧躺在沙发上的江聿琛,像是感知到了黎夕的呼唤,幽幽地睁开了眼睛。黎夕本来是倚坐在沙发一侧的,江聿琛正巧翻过了身,而她有些慌乱地,差点掉下去。

彼时,江聿琛转身,额角恰巧抵在了黎夕的腰腹处。这样的姿势,似乎极尽暧昧。黎夕怔楞了片刻,像是触电一样地直起了身子,站到一旁。

啪嗒一声,原本覆在江聿琛额头上的湿毛巾陡然落地。在羊绒质地的地毯上,留下明暗不一的水渍。

江聿琛的神色,比起刚才已经清明了不少。看见黎夕的慌乱,漆黑的瞳孔里,闪现出一丝狡黠的痕迹。他,笑意幽幽。

黎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盒药。她仔细地阅读着说明书,然而撕开锡箔纸,取出胶囊丸的药粒:“江聿琛,你在发烧,快点把药吃了。”

她把药递给他,他伸出右手接住了鹅黄色的药丸。她又把水递给他,这次他没有伸手接。因为,他的左手已经废了,再也拿不起东西了。

他盯着药丸,像是从药丸里看出了什么一样。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黎夕,继而说:“我,不会吃药。”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令人措手不及。

回忆里的黎夕,对江聿琛说:“江聿琛,我不会吃药。”

那是发生在那次受伤之后的事情。彼时夏日炎炎,锁骨处的伤口,不像黎夕想象的一样,愈合地那么快。反倒是一次次地化脓,一次次地溃烂,令人措手不及。于是乎,医生开了许多的药,叮嘱黎夕定时服药。

黎夕看着那一堆药,却犯了难。她觉得,自己的嗓子眼,似乎仅有拇指大小。要吞下这么大的胶囊,一定会生生卡在喉咙里。但是,医生的叮嘱,又让她鼓起勇气尝试了一下。

一口温水,配一粒药丸,头朝上,一鼓作气地咽下。可惜,效果不尽如人意,药丸卡在喉咙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多遍尝试之后,黎夕的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她觉得委屈,打心眼里的委屈。以前她的父母在世的时候,她从没生过什么病。因此,也没有教过她,要怎么吃药。几次无法吞咽,黎夕灰心丧气地眼泪直流。她觉得,挫败无比。

黎夕蹲在地板上,以一种蜷缩着的方式,埋头哭泣着。在进入江家后,她鲜少哭泣。甚至被江聿琛欺负的时候,她也会昂着头,像是一个不屈不挠地战士。今天,被这么一点小事打败了,真不像是她的作风。

门外传来脚步声,黎夕抬起泪眼惺忪的脸庞,朝门口望去。

江聿琛一身皎洁的休闲装束,连带他的气质,也变得慵懒随和起来。望见黎夕朦胧的泪眼,以及遍地的药丸,江聿琛怔了怔。然后,眉头紧锁。

他问她:“怎么了?”

锁骨上的伤,黎夕是归功于江聿琛的。现下,被他这么一问,黎夕的心底,居然升起了无尽的委屈,无法抑制。

泪痕凝结成干涸的痕迹,黎夕仰起头,无辜地看着他。

她说:“江聿琛,我不会吃药。”

英挺的眉宇,皱成一张百褶的纸。江聿琛不悦地拢了拢表情,转身离去。黎夕以为他走了,就继续以那样孤独的方式,蜷缩在一旁。

直到脚步声再一次响起,黎夕依旧维持着那种保卫的姿势,不容侵犯。

江聿琛重新走到了黎夕的面前。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枚勺子,熟练地将舀了一勺温水。剥开胶囊药丸的糖衣,将药粉悉数洒在勺子里。白色的粉末,化进澄澈的水里,溶成乳白色的液体。

“喝了它。”江聿琛冷冷地命令。

黎夕对江聿琛这样的方法感到惊奇,更对他的照顾,觉得无所适从。她怔楞地接过勺子,一饮而尽。

入口皆是苦涩的味道,却比刚才艰难地吞咽药丸,来的简单。口腔里充斥着苦楚的味道,她撇了撇嘴。像是撒娇一样地,对着他说:“江聿琛,好苦。”

话语一出,那种娇蛮的口气,让两个人都呆呆地怔住了。江聿琛没有说话,只是偏过脸,走开了。

当然,黎夕也没有看到。临走时的江聿琛,眼底的宠溺与情愫,令人神往。

**

黎夕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径自走进厨房,取了一把勺子。学着以前江聿琛的样子,把药丸拆开,将药粉溶进水里。黎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像江聿琛这样的人,居然还保留着这样原始而幼稚的吃药方式。

江聿琛接过,面无表情地吞下。黎夕会皱着眉头喊苦,而江聿琛却不会。他用右手,拿起一杯水,抿了几口。液体沿着喉线,一路向下,在喉结处涌动了一会,之后归于平静。

昏暗的灯光下,气氛有些氤氲的暧昧。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房睡觉吧。”黎夕想要打破这样的气氛。然而,江聿琛显然不这么想。

他说:“陪我。”

手背上有一股压力滞涩,黎夕恍然惊觉,原来江聿琛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从未移开。再加上这么单调而温吞的话语,竟然让她觉得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江聿琛。

她装出冷冽的表情:“江聿琛,你搞清楚,我不是周潇。我是你的妹妹,江黎夕。”

黎夕讨厌他命令式的口气,就好像全世界,都必须臣服在他的脚下一样。况且,周潇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而现在的气氛,会让她觉得,她像是一个掠夺者,抢走了属于周潇的江聿琛。至于心底涌起的阵阵酸意,她暂时还无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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