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并没有因为疼痛而放松半点。
白芷只好告饶：“大哥，我错了。劫钱没有，劫色一个。说吧你劫啥。”
他抓着她的肩膀，把她一旋，就正对着自己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晌，说：“芷芷，你变了。”
白芷打着哈欠说，“我早就变了。你眼光太差竟然到今天才看出来。你还有啥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回去抄实验报告了。还有，你捏痛我的肩膀了。”
他却捏得更紧了，捏得白芷龇牙咧嘴。“喂喂你有虐待倾向啊。你现在在侵害我的生命健康权，知道不？”白芷抗议道。
他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那个小丫头那么羞辱你，你都不生气？”
白芷笑了。这笑容好像J中毕业照上那种告别旧日的洒脱。“我为什么要生气？人家说的是事实。你说的也是事实。对，我变了，我变得不自爱了，变得放浪形骸，还变得刻薄了。醒醒吧，我早已经不是想象中的你了。妈的老娘睡过几个男人关你毛事啊？小丫头骂不骂我又关你毛事啊？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哈哈，很惊讶这种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是不是？惊讶就对了，你继续惊讶去吧，我走了。”说完她又踩了他一脚。她想，要是这人再不放手的话，自己就要咬他了。“
他手臂一松，白芷趁机跑出去。
她走出很远，看到他还在原地呆呆地站着，于是加快了脚步。
☆、第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 人言可畏啊，人言可畏。大家看到错别字了及时告诉我……
白芷不会哭。她的心死了，泪腺便也死了。
石韦拿刀要杀她的时候她哭了那是个意外，因为那时候求生本能大过一切。
风口浪尖的时候很多人问她是不是真的在宿舍和石韦OOXX过，白芷苦笑道，“你若是信他，便自然信了，又何必来问我？你若是不信他，便自然不信了，又何必来问我？”她原本也不想在D大继续待下去了，毕竟大学生转学是一件比干部跨省调动还麻烦的事情。她原想拜托父母动用各方关系转学，不是为了躲避流言而是为了使自己免遭杀身之祸。但是几方辗转之后她发现能动用关系给她转到的学校显然都没有D大好。D大原本是高等学府中的佼佼者，也是N市除了有空调的N大以外最好的学校，奈何合并兄弟学校并多次更名之后便鲜有人知，常常被误认为是F市的三本学校。这让经历过六月高考的腥风血雨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拼死杀到N市的D大人很情伤。好在D大学生最为难能可贵的品质之一就是自黑。经常被业外人士当做三本，久而久之大家也已经习惯昵称D大为“我大三本”了。
白芷刚来到D大的那一年，D大发生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两件事的当事人后来被D大人称为“年度最具影响力的新闻当事人”。遗憾的是，这两个当事人都不在世了。这第一件大事，是白芷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有一个比她高一级的医学院学姐在暑假留校期间猝死了。
猝死这种事情，在我泱泱大国的大学校园里时有发生。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楚，一个好端端的人，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刻就没了。那个去世的学姐据说留校是因为想要参加转专业考试。N市的夏天本来就异常的热，据说前些年有个碰瓷的老爷爷因为躺在地上想要装作被车撞伤不幸三级烧伤，而D大寝室又有空调，这室内外温差大，本来就对健康很不利。学姐因为转专业考试通过率甚低，便十分刻苦地学，可能熬了一些夜吧，总之有一个早上打算和她一起转专业的女生见她没来上课很奇怪，于是去她们宿舍找她。敲了很久门都没有人理会，打电话给她听到手机在紧闭的门中想起。女生大惊失色，慌忙跑去找宿管阿姨，等到阿姨打开门进来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这件事以后D大新出了一条规定，假期留校不许单人住宿舍，如果是一个宿舍的必须要被调剂到另外一个也有留校同学的宿舍一起住。学姐的爸妈含泪把女儿接回了老家。D大学子议论纷纷说是因为“学霸太过用功所以猝死了”。对于这种说法白芷并不尽信，但是对于逝去的一条生命她还是免不得扼腕叹息。
当时白芷填完志愿就后悔了，她也觉得唯一个执念决定自己一辈子的命运了不值得，看到自己被EE录了还闹过一小段时间的情绪。但是当她知道那个猝死的学姐打算转到EE的时候，原本情绪激动的她一下子蔫儿了。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好好学习就对不起那个去世的学姐，所以就算她很不喜欢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这第二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便是一个大四学长因为考研作弊被抓，次日便跳楼了。按照D大的校规每年研究生统考的时间恰好在D大第三学期也就是第二场学期考试周的前一天，当时教学楼人很多。学长是从教七和教八连接处跳下来的，因为教七没有开水房，许多在教七自习的同学都要穿过连廊来教八接开水。当时有人就走在这一段路上，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天上落下来一个人就砸在自己旁边，顿时魂飞魄散。也有人是从教八的开水房回来的，去之前路上是空的，回来突然发现地上多了一个人，登时也魂飞魄散。D大校园顿时如炸开了锅，第二天要考高数的也不复习了，第二天要考几代的也不复习了，第二天要考电路的也不复习了，大家都在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
按照D大的校规，如果只是平时专业课作弊被抓的话只是要记一个警告处分，该科目成绩记为零分。但是统考作弊的话，显然后果就严重了许多。不但要被开除学籍，而且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书都将变成路人甲。想必那学长是觉得已经读到了大四，本来还剩半年，就算不读研究生，凭着D大名校的声誉，想要在外面找一个体面的工作也是不难的事情。但是现在，如果自己连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书都拿不到，不但是大学四年——D大的学习氛围很浓厚，本来课业就比其他学校相同专业要繁重辛苦许多，而且自己小初高12年的寒窗苦读都毁于一旦。大约是想到这里，他觉得太过绝望，才纵身一跃跳下高楼。
头部触地，当场死亡。
原本第二天白芷在教八有一场考试的，但因为死了人要封锁现场，只要挪到了教二。那天晚上天降大雨，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迹顷刻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就那样走了，在他离开的地方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如果不是因为封锁现场的黄线和地上画的白圈，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就在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这里刚刚流逝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人的一生就是这么脆弱，有的人会在世间留下一些痕迹，他们的灵魂会成为后人前行的指路明灯。但是更多的人，就这样赤条条地来，□□裸地去，仿佛是空中的尘埃一样，阳光照耀的地方能看到他们的影子，却辨认不出来是哪一颗；只要微风一吹，便尽数消散了，不留下一点痕迹。
之后的考试周里，D大再无安宁，东门南门两个大门摆满了花圈，还有白绫上写的巨幅黑字“还我儿子”。去世学长的父母在校门口抱着儿子的遗像嚎啕大哭，他们要向校方讨说法。可D大教务处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终归是他们的儿子自己选择结束了生命，徒留下两个伤心的老人。
白芷也很伤心。
高一的时候白芷自杀未遂，自打那以后，一向威仪的母亲开始对她百依百顺，原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开始千依千顺。
但她又有些庆幸。
庆幸是因为自己当初决定自杀的时候没有选择跳楼或者落水这种必死无疑就算不死也有可能重度伤残的极端方式，可见她意志并不坚决。还要庆幸自己是在高二才参加了生物学竞赛而不是高一，因为没有解剖学知识的她并没有如愿找到动脉的所在。
那一次自杀未遂，对白芷来说既是死亡又是重生。流出不久就凝固了的血只是带走了一些她的体温，并没有如愿让她看到濒死幻象。她记得初中的时候家里订阅《大自然探索》，其中有一个专题好像是讲过人在濒死的时候能看到的种种情境。有的是发光的隧道，有的是看到自己的灵魂出窍，有的是生前挚爱的人的面孔。可惜她没等到濒死那一刻血就凝固了，关键是她睡着了。想到这里她就无比懊恼，做一件事情还不把所有的体验都感受一遍，真是呜呼哀哉。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意味着她的人生经历会和别人有一些不一样。是很不一样。人们都说，死过一次的人和坐过牢的人看世界总是比别人要透彻很多。这是白芷“听说”过的众多话中，最深信不疑的一个了。她确实看得透彻了许多，甚至都以为自己放弃了执念——如果苏木没有在高考完给她打那个电话的话。她明白自己的生命不只是属于自己，每当她陷入绝望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自己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父亲。那件事情之后白芷一直对父母深感愧疚，就算他们担心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而对她百依百顺，白芷也再也没有任性过。她不忍心让真正爱她的人伤心。就算有什么不堪，自己默默承受就好，她不忍心让父母替自己分担这些不堪。看世界更透彻的一个表现是，白芷不再在乎那些所谓的光环，她只想低调地做一个平凡小女孩，等到长大了就找一个让父母放心的人嫁了，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可她的人生注定是波澜壮阔的，就算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深谷幽潭，湖面上还是会刮起龙卷风。
白芷来到D大那年D大发生了两件惊天动的大事情，当事的两个同学都不在世了。可见在D大，只有死了人才能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请。
但是她至今都没有想通石韦想要杀自己的事情是什么不胫而走的。导员老师未曾对外提及过一个字，和石韦的父母交涉的时候也都在秘密中进行。篇蓄，竹茹，紫苏自然是向着自己的，而石韦的室友与她们406宿舍相处甚好，也不像传话的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白芷觉得D大制造舆论的同学这样沸沸扬扬地传着她的话，就是希望她死。因为D大很久都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了。他们一定是希望她死了，这样他们枯燥的生活就有了色彩。
如果白芷果真在那场风波中死了，有且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死在了石韦的刀下；二便是热情的D大人，他们一起杀了她。舆论持续了很久，D大人这样持之以恒的想要逼死她的毅力还真是令人感动呢。那个“什么什么善”的校训，还真是所言极是。
那件事之前白芷一直很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石韦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毁了。白芷想，反正已经不能更糟糕了，再差一点也无妨。
他们看她没有死似乎很不甘心，于是愈发热烈地议论起她是不是处女来。讨论石韦在se情文中写到的她的姿态。
白芷就笑盈盈地回敬，“我是不是CN关你门毛事？”
D大人显然没有料到白芷的脸皮已经厚道这种程度。他们为她折服了，发现这么长时间的言语都没有刺激到她，估计这个女生是放在高压锅里都炖不熟了。罢了罢了，随她去吧。
白芷这才得以脱身。
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于是长叹一声，“真是人吃人的D大啊。”
☆、第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学的时候白芷背到《孔雀东南飞》，里面有一句话她印象深刻：“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但她并不知是什么意思。后来到了上高中的时候，她又学到了这篇课文，才晓得“否极泰来”这个词是这么来的。对此白芷很是相信。16岁之前的年纪，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情，当她自杀未遂之后统统都体验到了。她觉得这一次没死成真是值得，新生活来的这样突然，一时间竟然难以适应。
但她还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的。那一道深深的割痕，就静静地躺在她左手手腕的内侧，像一条蜿蜒的小蛇，面目狰狞可憎。
夏天白芷很少穿短袖，一来是因为她的确天生体质奇特，十分怯寒，故也对热不那么敏感；二来是，左手这条伤疤委实不好看。为了掩盖这一条疤痕，白芷总是在左手腕子上戴一条细细的手链，温润的珠玉更加衬得她的肌肤晶莹剔透。
还有一个代价是，她几乎丧失了自己的心爱。高一之后很久没有弹钢琴是因为切过手腕的缘故，大约还是伤到了某些经络，自打那以后左手便不大灵活，对于一些带有八度琶音和速度比较快的曲子就很难驾驭了。以前她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弹李斯特的《钟》，那时候她想，这么难的曲子我一旦学会了一定不能忘记它。事实上，在她公开演出过之后不过一个月她就再也弹不了这首曲子；连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中辉煌的快板部分左手的琶音也很难胜任。按理说，弹钢琴的时候手腕是完全放松的，但是每次叩击琴键她总会觉得那伤口隐隐作痛，即使愈合了很久还是会痛，便渐渐地不再弹琴了。
那痛并非在手腕上，而是在心里。
她在琴房初见瞿麦的那一晚，弹奏的正是The Daydream的Tears，那首她一上手，空气就会凝固的曲子。
可惜空气并没有凝固，她反而被瞿麦嘲笑了。
白芷只好告饶：“大哥，我错了。劫钱没有，劫色一个。说吧你劫啥。”
他抓着她的肩膀，把她一旋，就正对着自己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晌，说：“芷芷，你变了。”
白芷打着哈欠说，“我早就变了。你眼光太差竟然到今天才看出来。你还有啥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回去抄实验报告了。还有，你捏痛我的肩膀了。”
他却捏得更紧了，捏得白芷龇牙咧嘴。“喂喂你有虐待倾向啊。你现在在侵害我的生命健康权，知道不？”白芷抗议道。
他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那个小丫头那么羞辱你，你都不生气？”
白芷笑了。这笑容好像J中毕业照上那种告别旧日的洒脱。“我为什么要生气？人家说的是事实。你说的也是事实。对，我变了，我变得不自爱了，变得放浪形骸，还变得刻薄了。醒醒吧，我早已经不是想象中的你了。妈的老娘睡过几个男人关你毛事啊？小丫头骂不骂我又关你毛事啊？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哈哈，很惊讶这种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是不是？惊讶就对了，你继续惊讶去吧，我走了。”说完她又踩了他一脚。她想，要是这人再不放手的话，自己就要咬他了。“
他手臂一松，白芷趁机跑出去。
她走出很远，看到他还在原地呆呆地站着，于是加快了脚步。
☆、第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 人言可畏啊，人言可畏。大家看到错别字了及时告诉我……
白芷不会哭。她的心死了，泪腺便也死了。
石韦拿刀要杀她的时候她哭了那是个意外，因为那时候求生本能大过一切。
风口浪尖的时候很多人问她是不是真的在宿舍和石韦OOXX过，白芷苦笑道，“你若是信他，便自然信了，又何必来问我？你若是不信他，便自然不信了，又何必来问我？”她原本也不想在D大继续待下去了，毕竟大学生转学是一件比干部跨省调动还麻烦的事情。她原想拜托父母动用各方关系转学，不是为了躲避流言而是为了使自己免遭杀身之祸。但是几方辗转之后她发现能动用关系给她转到的学校显然都没有D大好。D大原本是高等学府中的佼佼者，也是N市除了有空调的N大以外最好的学校，奈何合并兄弟学校并多次更名之后便鲜有人知，常常被误认为是F市的三本学校。这让经历过六月高考的腥风血雨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拼死杀到N市的D大人很情伤。好在D大学生最为难能可贵的品质之一就是自黑。经常被业外人士当做三本，久而久之大家也已经习惯昵称D大为“我大三本”了。
白芷刚来到D大的那一年，D大发生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两件事的当事人后来被D大人称为“年度最具影响力的新闻当事人”。遗憾的是，这两个当事人都不在世了。这第一件大事，是白芷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有一个比她高一级的医学院学姐在暑假留校期间猝死了。
猝死这种事情，在我泱泱大国的大学校园里时有发生。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楚，一个好端端的人，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刻就没了。那个去世的学姐据说留校是因为想要参加转专业考试。N市的夏天本来就异常的热，据说前些年有个碰瓷的老爷爷因为躺在地上想要装作被车撞伤不幸三级烧伤，而D大寝室又有空调，这室内外温差大，本来就对健康很不利。学姐因为转专业考试通过率甚低，便十分刻苦地学，可能熬了一些夜吧，总之有一个早上打算和她一起转专业的女生见她没来上课很奇怪，于是去她们宿舍找她。敲了很久门都没有人理会，打电话给她听到手机在紧闭的门中想起。女生大惊失色，慌忙跑去找宿管阿姨，等到阿姨打开门进来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这件事以后D大新出了一条规定，假期留校不许单人住宿舍，如果是一个宿舍的必须要被调剂到另外一个也有留校同学的宿舍一起住。学姐的爸妈含泪把女儿接回了老家。D大学子议论纷纷说是因为“学霸太过用功所以猝死了”。对于这种说法白芷并不尽信，但是对于逝去的一条生命她还是免不得扼腕叹息。
当时白芷填完志愿就后悔了，她也觉得唯一个执念决定自己一辈子的命运了不值得，看到自己被EE录了还闹过一小段时间的情绪。但是当她知道那个猝死的学姐打算转到EE的时候，原本情绪激动的她一下子蔫儿了。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好好学习就对不起那个去世的学姐，所以就算她很不喜欢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这第二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便是一个大四学长因为考研作弊被抓，次日便跳楼了。按照D大的校规每年研究生统考的时间恰好在D大第三学期也就是第二场学期考试周的前一天，当时教学楼人很多。学长是从教七和教八连接处跳下来的，因为教七没有开水房，许多在教七自习的同学都要穿过连廊来教八接开水。当时有人就走在这一段路上，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天上落下来一个人就砸在自己旁边，顿时魂飞魄散。也有人是从教八的开水房回来的，去之前路上是空的，回来突然发现地上多了一个人，登时也魂飞魄散。D大校园顿时如炸开了锅，第二天要考高数的也不复习了，第二天要考几代的也不复习了，第二天要考电路的也不复习了，大家都在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
按照D大的校规，如果只是平时专业课作弊被抓的话只是要记一个警告处分，该科目成绩记为零分。但是统考作弊的话，显然后果就严重了许多。不但要被开除学籍，而且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书都将变成路人甲。想必那学长是觉得已经读到了大四，本来还剩半年，就算不读研究生，凭着D大名校的声誉，想要在外面找一个体面的工作也是不难的事情。但是现在，如果自己连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书都拿不到，不但是大学四年——D大的学习氛围很浓厚，本来课业就比其他学校相同专业要繁重辛苦许多，而且自己小初高12年的寒窗苦读都毁于一旦。大约是想到这里，他觉得太过绝望，才纵身一跃跳下高楼。
头部触地，当场死亡。
原本第二天白芷在教八有一场考试的，但因为死了人要封锁现场，只要挪到了教二。那天晚上天降大雨，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迹顷刻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就那样走了，在他离开的地方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如果不是因为封锁现场的黄线和地上画的白圈，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就在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这里刚刚流逝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人的一生就是这么脆弱，有的人会在世间留下一些痕迹，他们的灵魂会成为后人前行的指路明灯。但是更多的人，就这样赤条条地来，□□裸地去，仿佛是空中的尘埃一样，阳光照耀的地方能看到他们的影子，却辨认不出来是哪一颗；只要微风一吹，便尽数消散了，不留下一点痕迹。
之后的考试周里，D大再无安宁，东门南门两个大门摆满了花圈，还有白绫上写的巨幅黑字“还我儿子”。去世学长的父母在校门口抱着儿子的遗像嚎啕大哭，他们要向校方讨说法。可D大教务处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终归是他们的儿子自己选择结束了生命，徒留下两个伤心的老人。
白芷也很伤心。
高一的时候白芷自杀未遂，自打那以后，一向威仪的母亲开始对她百依百顺，原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开始千依千顺。
但她又有些庆幸。
庆幸是因为自己当初决定自杀的时候没有选择跳楼或者落水这种必死无疑就算不死也有可能重度伤残的极端方式，可见她意志并不坚决。还要庆幸自己是在高二才参加了生物学竞赛而不是高一，因为没有解剖学知识的她并没有如愿找到动脉的所在。
那一次自杀未遂，对白芷来说既是死亡又是重生。流出不久就凝固了的血只是带走了一些她的体温，并没有如愿让她看到濒死幻象。她记得初中的时候家里订阅《大自然探索》，其中有一个专题好像是讲过人在濒死的时候能看到的种种情境。有的是发光的隧道，有的是看到自己的灵魂出窍，有的是生前挚爱的人的面孔。可惜她没等到濒死那一刻血就凝固了，关键是她睡着了。想到这里她就无比懊恼，做一件事情还不把所有的体验都感受一遍，真是呜呼哀哉。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意味着她的人生经历会和别人有一些不一样。是很不一样。人们都说，死过一次的人和坐过牢的人看世界总是比别人要透彻很多。这是白芷“听说”过的众多话中，最深信不疑的一个了。她确实看得透彻了许多，甚至都以为自己放弃了执念——如果苏木没有在高考完给她打那个电话的话。她明白自己的生命不只是属于自己，每当她陷入绝望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自己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父亲。那件事情之后白芷一直对父母深感愧疚，就算他们担心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而对她百依百顺，白芷也再也没有任性过。她不忍心让真正爱她的人伤心。就算有什么不堪，自己默默承受就好，她不忍心让父母替自己分担这些不堪。看世界更透彻的一个表现是，白芷不再在乎那些所谓的光环，她只想低调地做一个平凡小女孩，等到长大了就找一个让父母放心的人嫁了，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可她的人生注定是波澜壮阔的，就算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深谷幽潭，湖面上还是会刮起龙卷风。
白芷来到D大那年D大发生了两件惊天动的大事情，当事的两个同学都不在世了。可见在D大，只有死了人才能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请。
但是她至今都没有想通石韦想要杀自己的事情是什么不胫而走的。导员老师未曾对外提及过一个字，和石韦的父母交涉的时候也都在秘密中进行。篇蓄，竹茹，紫苏自然是向着自己的，而石韦的室友与她们406宿舍相处甚好，也不像传话的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白芷觉得D大制造舆论的同学这样沸沸扬扬地传着她的话，就是希望她死。因为D大很久都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了。他们一定是希望她死了，这样他们枯燥的生活就有了色彩。
如果白芷果真在那场风波中死了，有且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死在了石韦的刀下；二便是热情的D大人，他们一起杀了她。舆论持续了很久，D大人这样持之以恒的想要逼死她的毅力还真是令人感动呢。那个“什么什么善”的校训，还真是所言极是。
那件事之前白芷一直很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石韦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毁了。白芷想，反正已经不能更糟糕了，再差一点也无妨。
他们看她没有死似乎很不甘心，于是愈发热烈地议论起她是不是处女来。讨论石韦在se情文中写到的她的姿态。
白芷就笑盈盈地回敬，“我是不是CN关你门毛事？”
D大人显然没有料到白芷的脸皮已经厚道这种程度。他们为她折服了，发现这么长时间的言语都没有刺激到她，估计这个女生是放在高压锅里都炖不熟了。罢了罢了，随她去吧。
白芷这才得以脱身。
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于是长叹一声，“真是人吃人的D大啊。”
☆、第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学的时候白芷背到《孔雀东南飞》，里面有一句话她印象深刻：“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但她并不知是什么意思。后来到了上高中的时候，她又学到了这篇课文，才晓得“否极泰来”这个词是这么来的。对此白芷很是相信。16岁之前的年纪，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情，当她自杀未遂之后统统都体验到了。她觉得这一次没死成真是值得，新生活来的这样突然，一时间竟然难以适应。
但她还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的。那一道深深的割痕，就静静地躺在她左手手腕的内侧，像一条蜿蜒的小蛇，面目狰狞可憎。
夏天白芷很少穿短袖，一来是因为她的确天生体质奇特，十分怯寒，故也对热不那么敏感；二来是，左手这条伤疤委实不好看。为了掩盖这一条疤痕，白芷总是在左手腕子上戴一条细细的手链，温润的珠玉更加衬得她的肌肤晶莹剔透。
还有一个代价是，她几乎丧失了自己的心爱。高一之后很久没有弹钢琴是因为切过手腕的缘故，大约还是伤到了某些经络，自打那以后左手便不大灵活，对于一些带有八度琶音和速度比较快的曲子就很难驾驭了。以前她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弹李斯特的《钟》，那时候她想，这么难的曲子我一旦学会了一定不能忘记它。事实上，在她公开演出过之后不过一个月她就再也弹不了这首曲子；连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中辉煌的快板部分左手的琶音也很难胜任。按理说，弹钢琴的时候手腕是完全放松的，但是每次叩击琴键她总会觉得那伤口隐隐作痛，即使愈合了很久还是会痛，便渐渐地不再弹琴了。
那痛并非在手腕上，而是在心里。
她在琴房初见瞿麦的那一晚，弹奏的正是The Daydream的Tears，那首她一上手，空气就会凝固的曲子。
可惜空气并没有凝固，她反而被瞿麦嘲笑了。